《破晓之歌》提尔斯

33、三十一

　　奥西娅发现莫丽吊人胃口的功力越来越高了，上个休息日，莫丽讲到皮特受伤被她背着走到卡思奇夫妇家门口后就停止不说了，号称自己身体有些疲劳，要回去休息。临走前，莫丽还一脸神秘兮兮地说：“欲知后文，请听下回分解。”

　　奥西娅虽然很想知道下面的故事，但她也知道莫丽的病情恐怕在一天天加重，的确需要早些休息。她只好送走莫丽，并相约下周不见不散。

　　明天就是奥西娅的又一个休息日，但布莱德却在下班之前才告诉奥西娅，明天他会和斯高莫图书馆的首席画师明•穆丁去接待一个著名的《圣典画册》的画师，所以明天还要奥西娅来上班。

　　如果是布莱德在这天早上告诉奥西娅，奥西娅也不会生气。如果布莱德的态度稍稍好一些，奥西娅也不会生气。但布莱德的态度，不是在商量，分明是在指使。并且，布莱德把能接待临摹《圣典画册》的著名画师，当作了一种荣耀，脸上那种趾高气扬的表情，让奥西娅看着特别不爽。

　　“不，我明天约好了莫丽，我要去看莫丽的画。”奥西娅断然拒绝，还特别加重了“画”。

　　“莫丽•莱尔，那个偷书贼？想不到你们真的成为了朋友，她会画画……哈哈，你可以问问莫丽•莱尔，她有没有见过《圣典画册》……一个连《圣典画册》都没见过的偷书贼，也会画画，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布莱德像是听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仰天猛笑。

　　布莱德只顾自己笑，他没有注意到奥西娅已经怒火中烧。奥西娅的脾气再好，也受不了布莱德如此对她朋友的轻蔑，她把一本刚装钉完的《圣典画册》重重摔在桌子上，冲着布莱德大吼道：“见鬼，去你的《圣典画册》画师，一群只知道临摹的狗屁画师，只有你这样的白痴才会亲吻他们的鞋跟，去吧，去吧，去吻他们的脚吧，他们会给你一张临摹好的，你再象拿到至宝一样珍藏起来，就算有了一百张，一千张，一万张一模一样的画，有个屁用！”

　　奥西娅一连串发疯似的大吼，让布莱德目瞪口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奥西娅手中的《圣典画册》四分五裂，很多画页被震到了半空中飞舞。

　　“洛克……”布莱德不知道说什么好。

　　“滚吧！和你的画师一起滚吧！”奥西娅继续愤怒。布莱德则忙着收拾那些零散的画册。

　　好在傍晚的图书馆画室，只有奥西娅和布莱德两个人，要不然奥西娅所说的话有渎神的嫌疑，被别人听到之后，会对她进行批驳，甚至审判的。

　　奥西娅发泄完了之后，又觉得非常委屈，她伏在桌子上大哭了起来。这更让布莱德手足无措。奥西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不休息？还是因为盼望着见到莫丽？

　　但第二天，奥西娅还是照常上班。莫丽•莱尔在奥西娅家里没有找到奥西娅，就找到了图书馆，看到奥西娅正忙得热火朝天，也就没有再说自己的事，而是帮助她整理画册，接待读者。一直到了傍晚，奥西娅又要去给那个新来的画师联系客房，莫丽则打算去见菲拉总监，两个人在这个休息日的计划泡汤了。

　　分手的时候，莫丽给奥西娅留了四幅画。一幅是莫丽和皮特在床上，画得非常逼真。奥西娅想，如果在自己前世的世界，莫丽一定是个出色的春宫图画家。奥西娅不想多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莫丽的脸蛋确实非常清丽，皮肤白皙地简直透明，但莫丽的身材，实在不能让奥西娅恭维。奥西娅想到了前世那个世界的两个词语，来描述莫丽的身材：洗衣板、飞机场。

　　第二幅是莫丽站在图书馆中，旁边是一个驼背。奥西娅认出来，那就是斯高莫美术馆的首席画师明•穆丁。画中，莫丽的脸上，有着一些愤怒的表情。

　　第三幅画中的人物很多，有莫丽、皮特、莫丽的父母，卡思奇夫妇，还有奥西娅见过的一些图书馆管理员。

　　第四幅画，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莫丽与皮特拿着行囊走在一条小路上。

　　奥西娅对第一幅画的意思当然明白了，第四幅画应该是私奔，但第二幅和第三幅画却不明白什么意思。与莫丽分手的时候，莫丽说，等再到休息日的时候，让奥西娅去找她。但什么时候再有休息日，奥西娅也不知道。

　　好在接下来的一天，布莱德就让奥西娅休息了。看来，布莱德是被奥西娅发疯给吓坏了。奥西娅心想，这个心高气傲的小伙子，有时心地倒还可以，要是能改掉他那些臭毛病就更好了。

　　早上起来，奥西娅梳洗完毕，就来到了莫丽说平时经常去的一个小画室找她，却发现莫丽并不在那里。画室的管事婆说，这个疯颠颠的女人，被两个屠宰场的壮汉找走了。屠宰场的壮汉？奥西娅的心里一震，她不知道莫丽会不会有危险。她当时都想马上去找菲拉总监和布莱德，或者是现在卡斯特大叔要是在的话，那该多好啊。但奥西娅又想莫丽那扁平羸弱的身材，屠宰场的工人们，不会对她有兴趣吧？奥西娅觉着自己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先去屠宰场看看再说。

　　离着很远，就能闻到尸体的恶臭，浓烈的血腥味，奥西娅几乎要吐出来，但她还是走了进去。她向一个身上脏兮兮的小学徒打听，有没有一个瘦瘦的漂亮女孩来这里。小学徒眼睛一亮，说道：“你是要找莫丽大师吗？她在屠宰车间呢。”

　　莫丽大师？天哪，莫丽什么时候成了大师？

　　奥西娅捏着鼻子走进了屠宰车间。第一眼看到的场景，就险些让她晕倒。如果她是一个前世读到的那些晋江文学城小说中的淑女的话，也应该晕倒。一头壮实的公牛，被一个壮汉抓住了牛角，硬生生地扳倒在地上。另一个壮汉，拿着一把尖刀，插进了牛脖子里面，牛的鲜血涌泉般喷了出来，喷到了杀牛壮汉的身上，而另外的几个壮汉，拿着不同的刀具，斧子，早已做好了准备……

　　“啊！”虽然没有晕倒，但看到了这么残忍的场景，奥西娅突然联想起在拉克磨丹的那几个可怕夜晚，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一个工人注意到了她，粗声粗气地说：“那个女人，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奥西娅，你怎么来了？”莫丽问道。

　　奥西娅这才注意到，在杀牛场地的对面，莫丽坐在一个高高垫起的破椅子上，正在作画。

　　“莫丽，这是……”

　　“她是我的朋友，你们先带她出去。”莫丽吩咐着工人，又对奥西娅说：“等我画完，我一会去找你。”

　　工人们一听奥西娅是莫丽的朋友，马上变成了笑脸。一个壮汉把奥西娅领到了一个较干净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个穿着旧得看不出颜色的老头正坐在那里算账。虽然现在是晚春，但屋内却还点着火炉，火炉上坐着一个水壶，在滋滋作响。莫丽坐下来才知道，是这个屋子太潮湿阴冷了，才生火取暖。老头和奥西娅打了生招呼之后，就继续算账，不断地发出干咳的声音，让奥西娅怀疑他有肺病。

　　盼望着莫丽马上出来，在这里她感觉度日如年。

　　终于，莫丽一脸欣喜地出来了。嘴里还不停地说：“简直太棒了，太棒了。”

　　“莫丽，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画画啊，是他们邀请我的。”

　　“画画？画屠宰牛？为什么？”

　　“唉，达官贵人们想把自己的肖像，做过的事情画下来，留给后世。普通的平民百姓也是一样啊，从来没有人给他们做过画，他们也要把工作时的场景留下来。不久前，我给一个女洗衣工画了一副她洗衣服时候的画，她拿回家，她丈夫看了高兴得要发疯，她丈夫是这里的一个屠宰工人，也要把工作时的样子留下来，就找我来画，我已经画了几天了，今天这幅最棒了！”莫丽脸上沾了些颜料，眼睛亮晶晶地说。

　　奥西娅看着莫丽高兴的样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莫丽拉着奥西娅去了屠宰场的饭堂。饭堂中，有浓烈的牛肉汤的香味，羊肉的鲜味，但看到刚才血腥的场面，奥西娅已经完全没有了胃口。如果不是在拉克磨丹经历过比这更恶心的场景的洗礼，奥西娅真的能吐出来。

　　那些粗鲁的屠宰工人们，对莫丽都毕恭毕敬。口口声声唤她为“莫丽大师”，每当听别人这么叫她，莫丽的脸上都会飞起兴奋的红晕。

　　“给本大师预备的好酒好肉呢，还不赶快端上来。”莫丽说道。奥西娅扑哧一笑，多日不见，莫丽已经把“本姑娘”的口头禅，改成了“本大师”。

　　刚才杀牛的那个壮汉，也就是女洗衣工的丈夫，叫做达西的人，刚刚脱去了血污的工作服，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听到莫丽的召唤，从旁边小跑过来说：“莫丽大师，牛肉已经蒸上了，马上就好，我老婆一会会把我珍藏的烈酒拿来，您稍等。”

　　“要快啊，没看到我的朋友已经饿了吗？”莫丽说道。可奥西娅却摇摇头，表示自己一点胃口都没有。

　　“马上就好，还有斯莫高最好的面包店新出炉的上等面包，也马上送来。那里的面包师，也想让你为他作画。”达西说。

　　“好，本大师看看日程安排。”

　　达西走出饭堂的时候，奥西娅才哈哈大笑。她说道：“莫丽，你可真的有大师的样子。”

　　莫丽也不好意思地说道：“是他们给我封的大师，可不是我自己封的。”但在说的时候，还是有一些小得意。

　　不多时候，达西的老婆送来了一壶烈酒，各种刚刚出炉的棍式的，圈式的，圆形的，方形的，夹果酱的，夹香草的各种面包铺满了饭桌。达西和刚才奥西娅看到的小学徒端上来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奥西娅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碗，碗里面上面是各种香料，下面是一丝丝的鲜嫩的牛肉丝。面包的香气、牛肉的香气、马上飘满了饭堂。

　　达西吞咽着口水说：“请莫丽大师和朋友慢用，我们先退下了。”

　　“好的，你先去吧，我明天接着画你们清理牛内脏。”

　　奥西娅刚刚被这香气吊起了一点胃口，莫丽的一句“清理牛内脏”，又让她胃口全失。

　　莫丽却不管这些，先是喝了一口烈酒，道了一声“好酒”，然后用叉子大口地吃着大碗里面的牛肉，边吃还边说：“美味啊，美味。”

　　“你怎么光看不吃？”莫丽奇怪地问奥西娅。

　　“在这里，你看我还有胃口吗？”奥西娅反问道。

　　“呵呵，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好歹你也要尝一口，给本大师……给本姑娘一个面子。”

　　在莫丽的反复劝说下，奥西娅硬着头发，吃了一小口牛肉。没想到，就这一小口牛肉，就刺激起了奥西娅的食欲。

　　“这是什么牛肉，为什么会这么鲜嫩。”奥西娅忍不住又吃了一口，这牛肉入口鲜嫩，却不是入口即化的感觉，还有着咬头，并且每一丝牛肉都极富牛肉的原香味，还有各种香料的气息。

　　“在别的地方，是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牛肉的，只有在屠宰场才有。”莫丽有些自豪。

　　奥西娅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恶心经历，大口地吃着牛肉、面包，还尝了一小口烈酒，被辣得马上大量喝水，喝过水后，再吃牛肉，感觉更加得香气扑鼻。

　　“这是在屠宰牛之后，把贴在牛骨头上的肉，用刀剔下来，放上香料在蒸锅里蒸熟，真的是美味啊，世人只知道烤牛排好，却不知道还有这么好的食法。等一会还会有奶油牛尾汤，你会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好喝的汤。”

　　奥西娅突然有些觉得感动，认识莫丽真的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能把自己带到平时连想都不想的世界中去。

　　“唉，你要是能赔我喝些这烈酒就好了。可惜，你的酒量太差。”莫丽对奥西娅的酒量有些惋惜。自从上次知道奥西娅的养父是酿酒场主，而奥西娅却酒量很小，莫丽就觉得奥西娅有点暴殄天物了。

　　“我能叫达西来吗？”莫丽征求奥西娅的意见。

　　这是莫丽的地盘，奥西娅自然不能拒绝。

　　莫丽唤来了达西，达西自带了一个杯子，一碗牛肉，坐在饭桌的一角。虽然很少和达西这样的人接触，但奥西娅也对这些屠宰工人有所耳闻。他们每天要在臭气熏天的环境中工作，手工后会去下等小酒馆喝得烂醉，有时还要在小酒馆或者街上和人打一架。到了家里，趁着烂醉，在床上和自家婆娘翻云覆雨一会。赶上心情不好的时候，还要打老婆，打孩子。在卡斯特的酿酒厂，奥西娅听说，一次一辆疾驰着运酒的马车，把一个屠宰工人的老婆当街撞飞了起来，马车夫吓得慌忙停车，看是否撞死。而那个女人却拍了拍灰土，站了起来说，没事，还没她家汉子锤她几下痛呢！

　　但眼前的达西，却让奥西娅对屠宰工人有了些新的认识。在莫丽面前，达西不但不粗鲁，还有些害羞，象个大男孩一样，畏首畏脚的。相反，倒是莫丽很粗鲁，看达西喝酒慢了，嘴里骂道：“你怎么这么娘，就象个娘们，把你收拾婆娘的力气拿出来喝酒……喝得太少了，难道你下边没长男人那东西？还是被拿条发了疯的公牛给咬去了，哈哈哈哈……”

　　奥西娅大汗，虽然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文明人，但她实在想象不出上面那句那么粗野的话居然出自莫丽之口，这彪悍的女人真的是那个她印象中那个有些诗意的大小姐吗？

　　达西却毫不在乎地憨笑着，大口喝酒，直到脸上喝得红彤彤的，额头上暴起了青筋，才放开了一些。他给莫丽、奥西娅讲着屠宰行发生的新段子。说的是一个喝醉了屠宰师半夜回家，倒在床上就睡，在梦中又梦见屠宰牛，抓住了两个牛角，狠命地往地上惯。突然被老婆的哭声惊醒，发现两手都是湿湿的，老婆哭着说：“生更半夜，你抓着我奶孩子的东西干什么，都挤出去了，孩子吃什么？”

　　莫丽哈哈大笑，反问是不是达西自己的笑话，达西也哈哈大笑。而奥西娅已经彻底无语问苍天了。

　　三个人扫光了饭桌上的大部分食物。奥西娅觉着，这是自己在斯高莫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饱喝足的奥西娅，又被莫丽领着去了公共浴室。这里，对于男人来说，是天堂，但对于女人来说，只有最下层的贫困女人，才来公共浴室。在奥西娅眼中，这就是脏乱差的代名词。但莫丽把她领到了一个既干净、雅致、又铺满鲜花的单间。房间中，有两张简易的木床，床上却铺着上等的被褥和高档的床单。床下，是两个相对着的半人高的大浴桶，里面已经装好了温水，还洒上了玫瑰花和茉莉花的花瓣，在浴桶旁边，各自有一个小方桌，上面摆放了香茶和各式茶点。

　　奥西娅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洗澡，要花多少钱，她不想浪费莫丽的钱。莫丽告诉她，一文钱也不用花，因为她给那个瘦弱的浴池老板库满，画过裸体素描。库满虽然开着浴池，却从不在这里洗澡，因为他太瘦弱，很自卑。而莫丽给他画过素描后，他感激得哭了起来。要知道，在平时他都是穿着宽大的衣服，避免让人发现他太瘦。

　　莫丽脱光了衣服，飞快地钻进了浴桶。在酒精的作用下，又加上热气的蒸腾，莫丽的脸色绯红，反而有了几分魅色。但莫丽平板的身材在奥西娅眼前一览无余，奥西娅想，要是莫丽身材再好一些，就简直堪称完美了。

　　奥西娅也舒舒服服地钻进了浴桶里。这时，她才想到，该问莫丽那几幅画的意思了。自从上次莫丽讲完她和皮特相识的事情之后,奥西娅就被此吸引。如果不是莫丽今天的安排太过奇特的话，奥西娅早该想起来了。

　　奥西娅催促着莫丽，莫丽喝了一口在浴桶边方桌上的香茶，开始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