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吾主太天真》assassinkb

30、第二十六回 隘与劫(1) 船行三

　　船行三天，无风无浪，沈郁一脚踏舷，手搭凉棚，向远处海天交界处眺望。
　　驭奇起先兴致勃勃，喋喋不休地问沈郁武林中事，沈郁的回答总是“大概”、“或许”、“也有可能”，眼神飘向别处，明显心不在焉。驭奇扫兴，日见看海看得腻烦了，只有靠睡觉打发时间，常常一睁眼，不知又过了几个时辰。
　　据沈郁所说，他们顺着一股海流，应当在五天内达到一座荒岛，而后从岛的另一侧下水，进入另一股海流，不出三日就能回到珍珠湾一带。
　　驭奇心想，孤独岭的大船都走了半月有余，这艘小破船一无桅帆，二无船桨，压根儿就是顺水乱飘，怎么可能短短八天就能回到陆上？
　　然而沈郁言之凿凿，辅以沉稳的声音、肃正的表情，简直毋庸置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海上阳光暴烈，加上水面反光，驭奇脸上、身上皮肤灼热，常常头晕目眩，沈郁见他支持不住，便脱下外衫蒙在他头上。经过龙窟那一段，沈郁这件外衣湿了干、干了湿，上面还有浓郁的汗酸味和海腥味，驭奇蜷缩在船里，不情不愿地罩着它。
　　驭奇掀开衣服一角，觇视沈郁，沈郁上身挺直，白色的中衣上一块黑一块黄，简直如乞丐一般，驭奇倒不很在意衣衫打扮，毕竟他也风里来泥里去过，只是穿着乞丐服还能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威严模样，实属不易。
　　沈郁回头，逆光中分辨不清容貌，驭奇听见他问：“喝水么？”
　　“不喝。”驭奇虽然喉咙里冒烟，不过一想，那一壶淡水几乎都是自己在喝，现下剩不了多少，他有些不好意思再要。
　　两人再没说话，驭奇趴着打瞌睡，沈郁坐下来，闭目入定。
　　和风中，船身微微摇晃，忽然一个侧斜，驭奇吓了一跳，抓住船舷。
　　驭奇定睛看去，阳光下，鳞片闪闪发亮，一个古怪的大脑袋探了上来，龙窟中看得不怎么清楚，现下却纤毫毕现，驭奇吓了一大跳，忙叫：“从周！”
　　沈郁却没睁开眼，仍是入定。驭奇往沈郁那边缩了缩，大脑袋艰难地翻进船中，拖着九尺来的尾巴，它抬头看驭奇，稚子的声音在驭奇脑中响起：“哥哥，你骗家家，你说要带家家一起走，为什么自己走了！”
　　驭奇仍惊惧不能言，小龙尖叫了一声：“你讨厌我！你竟然敢讨厌家家！”不由分说冲过来，脑袋猛地撞入驭奇怀中，牙齿撕咬衣服。
　　驭奇灵机一动：“你能不能变成人？”
　　小龙气鼓鼓地说：“你能变成龙，我就能变成人。”
　　驭奇扯开小龙：“你不是会很多古古怪怪的功夫么，连变人都不会，你到底是不是神龙啊。”
　　“坏蛋哥哥！坏蛋哥哥！”小龙尖叫，只重复这一句，不管驭奇跟它说什么，它都用这句顶回去。
　　驭奇不禁摇头，这小龙好歹也有百年之龄，怎么跟三岁小孩似的。
　　小龙“哼”了一声：“家家才不是三岁小孩，家家不跟你说了。”
　　驭奇正好旅途寂寞，便起了逗逗小龙的意思，他起初那点畏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驭奇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还说我抛下你，你不是自愿跟着那个岛主跑了吗，能怪得了我吗？”
　　小龙静了下来，半晌，忸忸怩怩地盘成一圈，尾巴在头上挠了挠：“家家不是……那个讨厌的女人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家家闻见以后，就没力气了……”
　　驭奇也弄不懂小龙和岛主是什么关系，似乎岛主把小龙当作镇岛之宝，小龙却迫不及待跟她撇清关系。驭奇挑眉：“你没撒谎？”
　　“家家从不撒谎！”小龙立刻挺了起来，“只有坏人才撒谎。”
　　“话也不是这么说……”驭奇笑道，“那你怎么逃出来的？”
　　小龙得意地扭动身体，游到驭奇面前，除了它那个大脑袋，它看起来就像一条蛇，驭奇这些年也在林子里见了不少蛇，不过幸运得很，从未被咬过，故而他也不甚惧怕。小龙立刻道：“家家才不是蛇！”
　　驭奇怒道：“不许读我思想，否则不跟你说了。”
　　“哥哥讨厌，哥哥有坏念头，还不许家家看！”
　　驭奇在心里幻想出一幅篝火烤龙图，小龙吓得一缩。
　　“对了，”驭奇一指沈郁，“你能看到他在想什么吗？”
　　小龙愣了一下，继续尖叫：“坏蛋哥哥！坏蛋哥哥！”
　　驭奇扶头：“我又怎么得罪你了？”他揪住臭衣服，往头上一盖，背对小龙。
　　“哼，反正他什么都没想……家家看不见又怎么样。”
　　驭奇心里暗笑，小龙立刻又叫起来，尾巴拍打船身，小船左摇右晃，海水溅上来。
　　驭奇赶忙扑住小龙：“别乱动，船翻了我们都得没命。”
　　小龙瞪着大绿眼睛：“为什么？”
　　驭奇一拍脑门，他还真把小龙当人了，他叹气道：“我们人，会被水淹死的，我体力不好，估计没法游回岸上。”
　　小龙不解：“水里又凉快，又舒服，还有很多好吃的……”
　　“那是对你！你听不明白人话吗！”驭奇也急了。
　　“那就不摇了嘛……”小龙矮了一截，看来它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家伙，驭奇心里暗笑，忽又想起小龙能看到他的想法。
　　“还有，不许随便看别人的想法，要是被我发现，我就赶你回去。”驭奇趁热打铁。
　　小龙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其实……家家只能看到哥哥一个人的想法……”
　　驭奇暗叹，原来只有我是冤大头。
　　驭奇问道：“你大名叫什么？”
　　“家家没有大名。”
　　“你作为一介龙神，应该有个威风凛凛的名字，这样吧，我勉为其难给你取一个，”驭奇摇头晃脑一阵，最后说，“你叫大块！”
　　“大——块——？”小龙不高兴了，“难听死了。”
　　“我不管，我就叫你大块，你们龙都是文盲吗？没听说过‘阳春假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么？”
　　“噢，那好，那家家就叫大块了！”小龙——大块本想问问“文章”是什么东西，但这个看起来学问渊博的坏蛋哥哥似乎很满意这个名字，它再问什么，反而显得白痴了，话说——“文盲”又是什么？

　　沈郁修习的这门内功叫做“天水上玄”，俗称“天水”玄功。沈郁自十岁起跟随师父修行玄功，第一重“小言”足足花了五年，第二重“小邑”则至今未能突破，掐指算来，也有十五年了，师父曾说，玄功之隘越往上越难突破，第一重许人十年突破，第二重许人二十年突破，以此类推，若在限期内不能突破，就会功破，身体经受不住变化，轻则重伤变成废人，重则死。沈郁“小邑”一重秘籍心法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奈何每每入定修炼，都功败垂成。
　　近些日子，沈郁觉得内功反噬突然增强，也不知为什么，他恰好寻到龙窟，似有若无那么一点龙息能够镇压他心中烦躁，然而如今为护送驭奇回罗州，他不得不离开龙窟，以更频繁的修炼弥补环境之不足。
　　沈郁又一次来到“小邑”关面前，仍感觉不到真气流涌，他长叹一声，睁开双眼，正看见红霞满天，沈郁暗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这回顺风顺水，也许很快就能到罗州，那时我再找一处僻静的地方闭关修行。”
　　沈郁一侧头，正看见驭奇蜷在衣服下面，两条小腿不规矩地蹬在外面，赤足，脚微微蜷着，脚底细小错杂的伤口暴露在沈郁眼前，沈郁心中温柔的一处被触动，向驭奇伏下身去，揭开蒙头的衣服，却看见一条长蛇缠在他身上。
　　沈郁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正准备掐蛇七寸，忽见一个大脑袋从驭奇怀里蹭出来，绿莹莹的大眼睛望着沈郁，沈郁大惊失色，一把揪住大脑袋，把它拽起来。
　　大块睡得正香，无端被人掐住脖子提到半空，它吓得紧紧卷住驭奇的腰，驭奇梦里觉得不舒服，翻身仰面，不自觉地撩开上衣，去拉扯腰间的束缚。
　　沈郁眯起眼睛，道：“放开！”
　　大块受不住沈郁手劲之大，软软地垂下身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郁，心想就是这个人拿出一块牌子，令岛主坏女人都唯命是从，这个人一定不是普通人，要和他搞好关系。
　　大块发出一声低吟，然而沈郁不能听懂，他沉声道：“你不能出来，不要给我们添麻烦，我把你扔进海里，你自己游回去罢！”
　　说着一扬手，大块飞了出去，夕阳下闪过一道鳞甲亮光，“扑通”落进海里。
　　沈郁再回过身来，坐在驭奇身边，目光停留在他腰间一道红印上，稍后转开。
　　驭奇迷迷糊糊醒来，眨了眨眼睛，迎面看见沈郁双眉紧蹙，不禁清醒过来，坐起身，问：“怎么？走错方向了？”
　　沈郁松开眉头，微笑道：“没有。”
　　“岳大哥就分不清东西南北……”驭奇揉揉脑袋，脱口问道，“大块哪儿去了？”
　　“大块？”
　　“哎，刚才你闭目养神，没发现大块跟来了吗？”驭奇疑惑。
　　“没有，大块是什么？”
　　“就是……”驭奇有些心虚地望着沈郁，“就是冰屿的龙神。”
　　沈郁轻笑两声：“不可能，冰屿的龙神来到这里，我不会感觉不到的，龙神一至，风云变幻，咱们这条小船估计都得翻到海里去。”
　　驭奇摇摇头：“不是那条大龙神，是条小的，是大龙神的儿子。”
　　“哦，你叫他大块？”沈郁笑道。
　　驭奇抓住沈郁胳膊，正色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它到哪儿去了？你没见到它吗？”
　　“我刚让它回去了。”
　　“什么？”驭奇大惊，左右环顾一圈，小小的船里果然没有小龙的踪影，他心里失望，嘴上埋怨道，“我答应它要带它去陆上玩的。”
　　沈郁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驭奇知道自己理亏，但又不愿认错，背转身去，两手扒着船舷，在海面上四处寻找怪脑袋的踪影。
　　夜里风浪较大，小船在一处浅滩上停泊，沈郁带驭奇上了岸，驭奇看见远处黑压压的林子，不禁心生怯意，若是遇到黑猴子可怎么办。沈郁见驭奇脸上露出一般小孩所没有的忧色，心里一动，摸了摸他头顶：“别担心，一切有我。”
　　是夜，沈郁带着驭奇，轻车熟路找来淡水，收集好野果，两人坐在海滩边，看着一轮圆月升上天空，顿时银光万顷，沈郁灭了篝火，拍拍草垫，说道：“睡吧。”
　　驭奇看了会儿银河，星光抹开淡淡的白，在那天顶最深邃的地方，有一颗北极星。不知不觉间，驭奇沉入梦乡。沈郁仍在沙滩上写写划划，预计明天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