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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回 喜逢 万里晴空彻 ...

  •   万里晴空彻蓝彻蓝,一大朵云慢慢浮游,遮住阳光,又慢慢滑开,驭奇坐在棚子里,日光从竹隙倾落,暖洋洋落在身上脸上,他翻了个身,正梦到全家搬入京师的那一天,新房子张灯结彩,门前车水马龙,屋里,娘手里拿着锦绣撑子,一针一线细细地刺着鸳鸯戏水。
      “夏驭奇——出来玩!”梦中小孩的喊叫声与白菜重叠在一处。
      驭奇哼哼两声,又一翻身,阳光正晒在眼皮上,他揉了揉眼睛,醒了过来,透过竹隙望见那一线蓝天,心情骤然好起来。
      驭奇从棚子里钻出来,身上穿的是白菜借他的衣服,他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周围绿得臃肿的丘陵一堆一堆盘踞着,轻风下树冠沙沙作响,间有鸟儿脆声啼吟,红棉乡南边那一道灰色障壁也渗出缕意来,壁下流水潺潺。
      白菜冲过来扑倒驭奇,两小在泥坑里滚了一阵,滚成一模一样的泥人,白菜骑在驭奇腰上,直说“服不服”,驭奇挣扎。两小打闹尽兴,去洗里洗干净,乐颠颠往村口去了。
      村口一株红棉开得正好,映在旷蓝天幕上,鲜艳得要燃烧起来。
      “今天我直接去舅舅府里找表哥。”驭奇道。
      “我在外面等着你。”白菜道,“我可不进去。”
      驭奇奇道:“你不是一直想见识见识大户人家什么模样么?”
      白菜吸鼻涕,摇手:“我这副样子,只会给你掉价。”
      驭奇不语,伸手勾住白菜肩膀:“咱们是好兄弟,同进同出!”
      白菜窘道:“别了,你还是自己去吧,你不敢去也别抓我垫背啊。”
      “戚,没胆!”驭奇推开白菜。
      驭奇说白菜没胆,其实自己心里也怯,三年没见,舅舅不知怎么个态度,说是亲戚,其实还隔了一层,若不是自家落难,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舅舅呢。有求于人,就低人一等,总得陪着笑脸——哎,要说笑脸,也没少陪。
      驭奇稍微郁郁了一下,立刻就被道上五彩斑斓的蝴蝶引去注意。
      到得司徒府门前,已是午后了,太阳热辣辣晒硬了泥地,脊背都发烫,这时间少有人在街上乱窜。驭奇心想既然晚了,不如随便吃点再去,拉着白菜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司徒府房檐下,一人一个啃了。
      “我小时候还真没吃过包子。”白菜说,“包子是你们北方货吧?”
      “我们那叫中原,正统!不叫北方,北胡南蛮西戎东夷,都不是正统。”驭奇信口胡说。
      “什么玩艺?南蛮?我们可不是南蛮,我们都是北边迁过来的。”白菜不服。
      “你成天光屁股跑来跑去,已经蛮了。”驭奇笑道。
      “你不成天也光屁股跑来跑去?光屁股怎么了?这么大热天的,不许人光屁股透透气?”
      “透气?放屁吧你。”驭奇忍不住指着白菜哈哈大笑。
      白菜一口塞完包子,气哼哼站起来要走,驭奇赶忙拉住他:“别走啊,咱还得进去呢。”
      白菜费力吞咽下去,瞥驭奇一眼,道:“我看你光顾跟我赶话,没什么要进去的意思。”
      两小沉默下来,司徒府的大门在驭奇心底殷切期盼中突然打开,一人走了出来,驭奇连忙躲闪,白菜一把扯出他挡在身前。
      驭奇立刻回头,狠瞪白菜,白菜反瞪,两小大眼瞪小眼。
      身后脚步声近了,驭奇连连冲白菜撇嘴,白菜一脸茫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夏公子吗?”
      驭奇松了口气,转过身,拱手道:“白公子。”
      白云飞笑道:“夏公子,别来无恙乎?”
      驭奇免不了与他客套一番,你来我往,子曰诗云,白菜在一旁听得不耐烦,断喝:“我去看打擂了,你们聊着。”
      白云飞讪笑道:“今天没什么好看的,正主没到。”
      白菜立刻贴上前问道:“那位高人,就是驭奇他表哥吗?果真如此?”
      白云飞“啪”地打开折扇,摇了摇,似乎自矜身份,不愿与白菜多说。直到驭奇也问起来,他才咳嗽一声,缓缓道:“司徒公子天纵奇才,闭关修炼三年,如今出人头地,白某自是替他高兴。”
      驭奇笑了:“果真是他。”
      白云飞扇子一敲自己脑门:“哎哟,白某险些忘记,司徒公子去红棉乡找你了。”
      “什么??”两小异口同声,惊奇问道。
      稍后回乡路上,白菜促狭笑道:“你们兄弟真有默契。”
      驭奇双手背后,一边仰着头看蓝天慢慢被晚霞染红,一边大步走着,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即便今日无法见到表哥,却知道他还是想着自己的。三年没见,也不差这一天,他笑吟吟地想,大不了明天好好呆在棚子里,等着他来。
      白菜婉转道:“你表哥就是我表哥,咱俩谁跟谁,你说是不,有机会一定要给小弟引见引见。”
      驭奇笑道:“好。”
      “不知表哥大人好不好说话?什么性子?有什么喜好?”白菜急急问道。
      “他呀——”驭奇微一沉吟,“他脾气古怪,霸道,莫名其妙就生气,拳打脚踢更是不由分说,毫无道理……”
      白菜吓得一缩:“这么厉害?”
      驭奇笑道:“你别怕,有一招对付他,好用得很,来来,让你夏大哥给你传授一番。”
      “夏大哥请讲!”白菜狗腿附和。
      “这个嘛,”驭奇作捋须状,“只要对他言听计从,陪着笑脸,时不时关心他一下——对了!重中之重是你要装傻,要承认自己比他弱,无论什么方面,他这人就是——”好胜心强,驭奇还没说出后半句,只听一个阴沉的声音接道:
      “他这人就是没有自知之明。”
      驭奇一跤摔倒,摔了个狗啃屎。
      一个又黑又结实的高个少年走上前来,冷着脸看驭奇爬起来,白菜见势不妙,一溜烟跑了。
      司徒小乖叉腿站着,双手抱臂,看也没看白菜一眼,只紧紧盯着驭奇,驭奇浑身不自在。
      驭奇不知该说什么,拍净身上的土。黄昏从道南蓊郁的树冠上斜落下来,将道北铺满藤萝苔藓的老树根笼罩在一片柔光中。
      小乖黝黑的侧脸被照得橙红,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说:“驭奇,我以为我待你与别人不同。”
      “……”
      “可是你却背着我,说我的不是。”
      “……”
      小乖叹了口气:“你总是躲躲闪闪,藏藏掖掖,现下我就在你面前,有什么就直说吧。”
      “抱歉,是我不该背后念人,”驭奇扬起脸,冲口而出,“可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不要以为对我好些,就可以收买我了。”
      小乖一愣,笑了起来。
      驭奇嘟囔道:“你哪里听得进去坏话,管它真假,我又不是傻瓜,干吗没事触你霉头,若是你没事找抽喜欢听人指责你,那我一定敢洒潘江不吝陆海,让你爽个够。”
      小乖大笑道:“你这都跟谁学的?”
      驭奇扭身就走,小乖抢上来,从后面拉住驭奇的手,驭奇只觉手心里穿过一个粗糙家伙,有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掌。
      “别走,跟我回去。”小乖说。

      晚上,司徒府的院子里蛐蛐儿唱得正欢,堂上鹦鹉单脚站着睡觉,月亮像个扁平的灯笼,贴在树杈上面,驭奇和小乖并排坐在台阶上,小乖半躺着,看屋檐外硕大的星星。
      小乖刚说完过几天要跟父亲回京述职,驭奇也一起回去,两小从暮色入暝一直说到群星璀璨,小乖自觉三年间都没有说这么多话,仿佛心里的积淀都倾泻出去,喉咙眼还热乎乎的,驭奇在旁听他说,时不时问几句,说到后来,两小都沉默了,各自望着夜色某处,静静享受彼此安在的踏实愉快。
      “表哥,你要和那夺威比武么?”驭奇忽然开腔。
      “唔。”小乖闭上眼,“你放心,他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驭奇笑道:“我不知道你们练武之人怎么讲,我只知道有句俗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既然不是天下第一,就不能太露锋芒,否则被谁盯上还不知道呢。打败倒是其次,拳脚兵器,最是危险,你……”
      “怎么婆婆妈妈起来。”小乖不悦,“世上哪有平平坦坦的路,想成天下第一,就做好流血流汗的准备,我不知道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只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驭奇道:“你说的是。”
      小乖叹道:“你放心,我将来无论如何,都会照顾你的。”顿了一顿,又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驭奇笑道:“多谢你了。”
      小乖腾地坐起,正色道:“你不信我?”
      驭奇也正色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既然出门闯荡,就应当听从兄长,我也是孤生子一个,听从表兄,本是应当。”
      小乖笑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你不要觉得我顺从于你,就委屈自己了,你不必为这等不着地的事儿生气。”
      小乖歪头道:“你这是劝慰我,随便使唤你,别内疚?”
      驭奇一瞥:“自然不是,你若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也不会帮着你。”
      小乖一拍驭奇肩膀:“好,这才是好兄弟!过几天跟我去看比武,你那帮不成器的狐朋狗友都给我带上。”
      驭奇想起吸溜鼻涕的白菜、油嘴滑舌的狗蛋还有……青索,一时笑出声来。
      “你没给我找弟妹吧?”小乖斜目。
      “差点。”驭奇心想,若是放在京城,为了青索的名声,估计自己还真得娶她。
      “什么?!”小乖猛然扭头,揪住驭奇的领子,满面怒气,“你!”
      “怎么了?”驭奇忽生好奇,小乖的心情向来难以捉摸,这回逗他一逗,看看他到底为什么生气,于是笑道,“红棉乡有个妞,叫青索,我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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