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无花》年加

33、缘起33

　　段小侯急着回姑苏，寻找陶无花的力度加强，眼尖的探子满城乱转，到处找一个瘸腿的漂亮姑娘。

　　这动作不小，外人不明就里，康敏却是心知肚明。所以这些日子，她就在姜府老老实实待着，哪里都没去。姜府财大势粗，是棵好倚傍的大树。最重要的是，姜瑜对她毕恭毕敬，关爱有加，从不拂逆她的意愿。而且他早年丧妻，独女已嫁，家里人少口风紧，守备森严护院多，不怕有人悄悄潜进来劫人。

　　当然，商肖凡是个意外。那天他来过之后，康敏曾问过姜瑜，姜瑜却说：“小姐每次来厚城，他都在后面护着，我还以为，小姐和他私交甚好。”

　　康敏哑口无言，心虚地笑笑，没说什么。心里却纳闷，如果姜瑜早知道商肖凡多次跟陶无花一起到厚城来，应该也知道他是温太师的干儿子，对身份这样显赫的人，他却视若罔闻，听任他悄然夜访……若是普通的商人，早该攀交讨好，或是惶恐不安了吧。姜瑜的定力，真是非常人能及。

　　就凭这份淡定，康敏深信，就算段小侯亲自登门要人，他也不会放。要是段衍泽当真敢抢，那便会闹得人尽皆知，他投鼠忌器，就只能礼，不能兵。所以康敏坐看厚城风起云涌的这段日子，闲适恬淡，身心都舒坦地很。而且，有了姜扇作伴，她再也不用自言自语排解寂寞，每天都过得充实有趣。

　　小扇子琴棋书画样样拿手，时而跟她对弈，时而为她奏曲，就是她睡着了，也能趁机给她画幅画像。康敏的父母都是书画爱好者，长期受家庭熏陶，她对水墨画也有些鉴赏能力。小扇子的笔功不弱，把她画得飘然出尘，俨然一个世外仙子。康敏喜爱地很，便叫人表了起来，挂在屋里自个儿欣赏。

　　打这之后，小扇子在她这儿就更吃得开了，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嘴巴也甜。康敏真心把他当弟弟，逐渐跟他熟络起来。第一次见面时那罗刹女的样子更是早就收敛得严丝合缝。就连姜扇自己，大概都忘了曾被她扎过一刀。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不知不觉，回到厚城已有两个月的时光。这天早上，康敏早早就起床，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等着姜扇汇报丫头们试用她自主研发的‘玫瑰香皂’的结果，等得打盹，忽听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期待地望去，却是一身灰袍的姜瑜。

　　康敏坐正了身子，叫了声姜叔。姜瑜微笑着颔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匣放在她面前。

　　“您这是？”康敏不解地望着他。他保养得当的脸上几乎没有皱纹，胡子也修得极其有形，看得出比较注重个人形象。可就是这么一个内外兼修，沉稳练达的富商，竟然没有续弦，更没有纳妾，多年来孑然一身，怎么说都有些奇怪。联系到他对陶无花父亲的忠诚，康敏曾怀疑过他的取向，但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那般坦荡忠诚，又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是你第一次在姜府过寿，我很想给你风光大办一场宴席。可你素来不喜欢热闹，现在又在风口浪尖，所以我只简单地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你打开看看，喜欢与否。”姜瑜道。

　　康敏微讶之后，便点点头，依言打开了玉匣子。里面是一卷用红线系着的羊皮卷，她抬头看了看姜瑜，见他对自己微笑着点头，便伸手打开了那个结，将纸张展开来。

　　看清上面的字，康敏内心震惊不已，脑中也满是问号。

　　姜瑜道：“近两年来，我用你的名字，在京城和江南一些富庶的方开了几家‘仙阙皮货行’的分号，经营得都还不错，每个店面一年至少能收入几万两白银，你既然已经不打算回商家村了，就接手过去吧。”

　　康敏感觉自己脑子一片空白，她知道姜瑜对陶家的忠心，却没料到，他会把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产业，交给自己，而且，早在建立分号的时候，就预先写了自己的名字。她低头捻了捻，手里少说也有十几张羊皮卷，而一张，就是一家店面。

　　这些轻薄的羊皮卷突然拥有了千钧重量，压得康敏心口发闷。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不知道是什么。

　　“我不能要。”她勉强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把羊皮卷整理好，塞回玉匣子里，然后推到姜瑜面前。

　　姜瑜却又笑着推了回来：“放心，你只需垂拱而治，无需亲力亲为。生意上的事情，都由各个店面的掌柜来管，以后帮你管事儿的人，也都是我亲自培养出来的，值得信赖。”

　　康敏道：“姜叔的人，我当然信得过。只是，我拒绝您这份大礼，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什么？”姜瑜温和地问。

　　康敏道：“家大业大，则责任大，我想过简单自由的生活，不想被金钱和责任拘束。您能理解吗？”

　　姜瑜低头笑了笑，道：“你不像你父亲。”

　　“我父亲……”康敏心虚，“很爱钱财吗？”她在心里说，那他真不该私奔到山里面。

　　“不。他一点都不爱财，但他背负着比赚钱更沉重的责任。为了这个责任，他甘愿牺牲全部的人生，甚至完全贡献出自我。他这一生，活得非常疲惫，辛苦，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没想过退缩，他一直勇敢地前进，直至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姜瑜以一种庄严的神色回忆着从前的主子，在某种程度上，陶公是他的精神信仰。

　　被他的情绪感染，康敏发自内心地对陶公肃然起敬，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愧疚。只是成长在父母呵护下的她，除了在爱情路上遇到过一些艰难的坎坷以外，人生大多都是顺境。这种顺境培养出来的人，习惯于依赖，多少有点任性，对于爱情以外的事情，从来没有执着的信念。对爱情失望之后，整个人生，似乎就更没有什么看不开、值得牺牲自我的东西了。

　　康敏迟迟不点头，姜瑜倒是颇感欣慰。虽然他还在为陶公遗留下来的事业奔走效劳，却不希望陶无花像她父亲那般将自己的人生搭进去。他希望陶无花从父辈的责任中跳脱出来，远走高飞，活出自我。这也就是为什么，他要把那么多分号教给她。

　　“小姐，世上哪有绝对的自由？每一次战争都是为了和平，每一次和平都需要靠战争来争取。你想要简单的生活，就得有复杂的头脑去应付那些心怀不轨的人。你想要自由，就得先从豺狼虎豹的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如今厚城就是这么一个狼窥虎饲的牢笼，你在这里，不仅得不到自由，还会成为虎狼的猎物，东奔西突，惶惶不可终日。”

　　康敏蓦然抬起头来：“段衍泽撑不了多久的，他现在宣称我生病了，所以才留驻在厚城，可厚城终究不是他的地盘，他带着那么多人，还有那些生性豪爽的游侠，多一日，太守便多担一日的风险，怎么会容他久留？”

　　姜瑜摇摇头：“不止是他。小姐数月不归，同袁煕村的契约已然破裂。小姐深知山中内情，他们不会容你在世间存活。而太守岑愧贤，之所以急着催促段衍泽离开厚城，一方面是因为你所说的原因，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不想让段衍泽得到你。”

　　康敏皱眉。

　　“他也想利用你，了解袁煕村的内幕。”

　　康敏苦笑道：“原来我真成了虎狼的猎物。可我什么都忘记了，对他们来说，根本没用啊。”

　　姜瑜不可察觉地一眯眼，沉吟了一下道：“他们不会相信的。袁煕村更是抱着宁可错杀，不可留下遗患的态度。”

　　青天白日的暖光下，康敏生生打了个寒战。

　　“所以，你必须离开厚城。”姜瑜又将玉匣朝她面前推了推，“有这些财产在身，才会有人效忠于你，保护你，最终助你获得真正的自由。”

　　康敏神色复杂地看着这笔封号的财产，迟迟没有去接。

　　“为了使你的身份更容易被他们接受，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小姐答应。”

　　康敏道：“您讲。”

　　“我想收小姐为义女。”姜瑜谦卑地站起身来，恭敬而略带不安地说。

　　康敏有种直觉的警惕，可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找不出到底哪里有问题。她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突然希望自己变得聪明些，可以看清楚一件件堆到自己面前的事情，可以麻利地下决定，可她不能。逃出段衍泽魔掌时候的勇气和智谋似乎只是灵光乍现，过了两个月安逸日子的她，又恢复成纯善简单的小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