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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剧场里的灰尘 M市今 ...


  •   M市今年秋天的天气有点反常。都说秋高气爽,可是入秋以来一连几天都是阴雨连绵。晒不到太阳的空气潮乎乎、湿漉漉,让人有点喘不过气。好在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照在街面上,连随机出现的行人都显得灿烂许多。公园的长椅上坐满了休憩的人,退休赋闲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唠着家常,旁边的空地上是蹒跚学步的幼童,整座公园都弥漫着一种温暖的喧嚣。借着阳光,每个人似乎像充满了电似的一个个的都舒展了开来。
      相比之下,繁华的市中心,忙忙碌碌的打工一族、商业精英们却没空抬头看一看久违的太阳。高楼林立的水泥森林上空,这样的晴空似乎也显得有点落寞,路人们似乎都神色匆忙,只顾着在楼宇间穿梭。来来往往人群最多的是三笙大厦,新晋的文化传媒行业之星三笙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总部。虽然并不是最高的建筑,但是大厦外观新颖前卫,格外引人注意。而在三笙大厦最不起眼的仓库里,两个女孩正在一堆废旧的道具中间忙碌着。
      突然间,一张巨大的唐卡风格的背景板轰然倒下,四周立即弥散起了灰尘,细细密密地漂浮在空中。两个女孩顾不得脏,手忙脚乱地将背景板重新扶起,又归放到新的位置。
      “你相信轮回吗?”
      就是那种“生死相续、无有止息”的循环吗?一个永不停歇的生命轮转:人死后,他的神识并不会消失,而是去往别处,以另一种生命形式再次诞生,而那个内在的意识,一直存在……
      苏念若有所思。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刚刚好看到窗外洒落进来的一束阳光。周围浮尘还未完全散去,阳光照进来立刻形成了明显的丁达尔效应。苏念推了推眼镜,眯起眼睛。她想看得更远一些,却一不小心被阳光晃到了眼。于是她低头揉揉眼,一边又回想着突如其来的关于轮回的话题。
      “宁可信其有吧。”
      苏念淡淡地说,但这让她想到一些事情。
      苏念常常会做梦,同一种梦。没有光怪陆离,没有天马行空,甚至都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真实,梦里的一切真实得好像寻常的世界,虽然零零碎碎,但是对每一个碎片的“触感”都是那么有条有理、秩序井然。而那种“触感”,又好像自己只是在黑暗中重温着一些斑驳的过往。
      “像是记忆吗?”
      前世的记忆?苏念不知道。也许那些冥冥中有着某种联系的梦境碎片其实是压抑在潜意识里的所谓前世记忆?作为一个心理学专业毕业生,苏念很清楚,那些流传着的所谓前世记忆的梦境故事,从科学的角度来讲不过就是记忆的错觉现象,是大脑自身随机构建的结果。好比最常见的“似曾相识”体验,就源自于大脑中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在工作时的“失误”——它错误地将当前的感官体验归类为“过去发生过的记忆”,从而产生了那种虚假的熟悉感。所以,如果对于轮回的说法苏念只是将信将疑的话,那么对前世记忆传说的抗拒则是出于苏念自己的专业素养了。
      可是,那又怎么解释自己的那些梦境呢?苏念拒绝思考。
      “也是哦,有研究说过分追究自己做的梦对心理健康不好呢。”
      苏念旁边的女孩儿打着呵欠漫不经心地咕哝了一句之后,终于从椅子上站起身。她先是伸了伸懒腰,接着掸了掸周身的灰尘,又坐了回去,两眼漫无目的地望向天花板。
      这个女孩儿叫王小冉,和苏念是心理学专业的同期生,毕业后也来到这家“三笙”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工作。当前,她们俩还在试用期实习阶段,公司主要交待她们一些幕后保障性事务。比如今天,主管交给她俩的任务就是整理废旧道具。
      “唉,真的好烦,这么些破烂儿用不掉就处理了呗,还得让咱俩分门别类地整理,真不像个大公司所为!快看看我这一身的灰…”
      苏念把手上的道具轻轻地放下,也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她看着王小冉略有些滑稽的坐相,笑着说道:“就算是要丢掉也得整理好了分门别类的丢啊,毕竟垃圾也要实行分类的嘛”。
      确实是很大的工作量呢:绞缠在一起的戏服和帷幔,已经褪色看不清字样的海报,只有外壳的老式电视机,以及泛黄卷边的旧报纸和假书籍……还有现在正安静地立在一旁的巨型背景板,刚才这两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使出浑身解数让它归位的时候惊起的灰尘,苏念现在想起都还心有余悸。好像张爱玲的那句名言所说的,“一袭华美的袍却爬满了虱子”,三笙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文化传媒公司,旗下的新媒体业务和出版文创周边有着一众粘性极强的稳定用户群体,更不用说主推的演艺经纪工作更是如火如荼。可是幕后的工作却也着实让人感到低低低,低到了尘埃里——“与光同尘咯~”王小冉在一旁打趣道。
      苏念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环顾着四周尚存的狼藉,突然之间有点茫然。她看看现在手头的工作,又想想自己刚刚入职时候的愿景规划,二者似乎有点风马牛不相及。
      最开始,苏念只不过是想在市场部门做些用户调研这样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专业对口。找工作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海投简历,苏念也不例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苏念给三笙也投了简历。要知道,在如今的就业形势下,三笙已经算是像苏念这样的毕业生能拿到的很不错的offer了,所以她也并没有太高的期望。但谁知道,后来一路过关斩将,笔试、面试下来,三笙和她竟也算是双向奔赴了。
      可是现在,入职好几个月了,苏念每天接触的都是一些与用户啊、专业啊、市场啊完全不相关的幕后打杂事务。照这样下去,经验没什么积累,业务能力更是谈不上长进,岗位的不可替代性也看不到半点儿。虽然苏念明白,自己喜欢三笙除了出于一点点的小女生的虚荣心理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因为三笙既可以和文化传媒相关联,又能够锻炼一定的业务能力。这样的综合背景经历,对自己以后的职业发展、学习深造都很有好处。
      “唉,虽然但是,也不知道要这样灰头土脸地干到什么时候……”王小冉显然也在想着和苏念一样的心事,忿忿地又抱怨了起来。
      “熬呗,实习生还不都是做些dirty work嘛。怎么还想一入职就安排你去对接艺人啊,哈哈哈……”果然人在特别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比如现在的苏念就有点忍俊不禁。她知道,跟王小冉相比自己的心理落差还不算太大。要知道,王小冉的目标可是业务核心,艺人经纪部。当初这个追星女孩为了进三笙可真是下了大功夫。为了准备面试,什么企业文化、发展进程、远景规划,她都能如数家珍地倒背如流。那些饭圈的规则、暗语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她的看家本领。可现在,空有一身运营知识的她也和苏念一样,一直在幕后场务工作中疲于奔命,想想真的有点“杀鸡焉用牛刀”了。所以,面对王小冉经常的小情绪、小怠工,苏念早都见怪不怪,甚至多少还能用来调剂枯燥的工作。
      王小冉白了苏念一眼以示不满,但没过两秒,她又转过头来,凑近了继续开始整理的苏念身边,压低了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你知道吗念,项目运营下一期要对接的艺人是谁?”
      苏念愣了一下,皱皱眉。三笙业务内容跟艺人有关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么,怎么项目部下一期的对接这么特别吗,能让王小冉这么另眼相看的样子?她停下手头的整理,微微转头用余光斜着王小冉,淡淡地问:“谁啊,让你大老王这么上心,我有点好奇了。”
      王小冉凑得愈发近了,好像要贴在苏念的耳边一样,嘘声说道:“陆昕晚。”
      陆昕晚?近几年来红到发紫的顶流艺人?不愧是三笙,能邀请到这种级别的艺人合作,苏念觉得也在意料之内。于是她挑了挑眉,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只是漠不关心地回了一句“哦”。
      “哦???”显然王小冉对苏念的反应很不满意,她“噌”地站起身,双手叉腰,质问似的冲着苏念,声音都提高了八度,“苏念这就是你对顶流的态度吗!你可知道陆昕晚的含金量!”
      “呃呃……”王小冉的声色俱厉让苏念一怔。实话讲,她不是不知道陆昕晚的含金量:从作品上来说,陆昕晚的剧可以说是每部必爆;从数据上来说,陆昕晚是近几年来平台认定的顶流;从口碑上来说,陆昕晚是粉丝体量巨大到连路人都会粉一下的唯一真神。可是,那么遥远的星星除了和三笙有业务上的交集之外,又能和苏念这样每天苦命打工的牛马灰姑娘有什么关系?显然,她不能理解的是追星女孩王小冉的大惊小怪。
      苏念停下手头的活儿,正眼看看愤然站起的王小冉,她那样子好像真的是苏念的冷漠亵渎了她的艺能之神一般。也是哦,那可是陆昕晚,万千少女的心头好,也难怪王小冉会因为自己的冷淡这么激动。苏念只好笑笑,并赶紧转换脸孔,配合起王小冉来。
      “天呐!我没有听错吧!你说谁???陆昕晚!!!”
      苏念都快要被自己假装吃惊的样子逗笑了,但是好在王小冉对苏念这次的反应很满意。她接着坐下,抱着胳膊,身子略微后仰,一脸得意地接着跟苏念卖弄起自己的情报。
      “那你看看,这可是我们部门Lisa姐告诉我的呢,绝对的内线消息,而且保真哟!”
      看到王小冉这副神情,苏念彻底笑了出来。她用手捏了捏王小冉肉嘟嘟的脸蛋,想继续说些什么迎合她的话,可是又突然间又想起自己手上全是灰尘,并且已经沾了王小冉一脸,最终只是讪讪地站在那儿,不置可否起来。
      王小冉应该是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花脸,她只看到苏念的局促,以为是自己的消息神通触动了她,于是也深沉起来,自顾自地沉吟着:“总得好好把握机会……”。
      苏念不知道王小冉说的是把握什么机会,接机?还是见面?饭圈的事情,苏念向来不太明白。她只默默看着王小冉认真思索的神情,有点心生羡慕。追星,也许是因为心中有光吧?是那束光,照亮了内心最纯粹的热情,又被赤裸的勇气裹挟着毫无保留地展露无遗。没怎么见识过粉丝的疯狂,所以苏念不自觉地会认为王小冉这样的追星女孩归根到底是幸运的,像是被来自偶像的光芒照亮了自身存在的那种幸运。
      可是照亮自己的那道光又是什么呢?苏念又想。
      苏念不追星,所以她曾多次受到王小冉的质疑——“不追星干嘛来三笙啊,暴殄天物!”可苏念总觉得,那些太过耀眼的东西终究是和自己没什么缘分的,就像她一直告诫自己的,“有的东西很好,可它不是你的终究就不是你的”。所以苏念也从不执念于什么偶像,更多只是路人视角的远远欣赏。
      似乎有点泄气呢,苏念想不到任何自己的高光时刻。她又抬头看看窗外快要斜过去的太阳,突然想到了曾经的一个梦境。梦里阳光亮晃晃地有点刺眼,但却照亮了苏念所有的视野。前所未有过的明亮,苏念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齐膝高的马兰草尖儿上的露珠,看到花丛中翩跹的蝴蝶,但她也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离开的背影。苏念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但她永远记得被那个背影丢在身后的自己是多么的无助。苏念不会忘记自己是流着泪从那个梦里醒来,而那个背影也成为了明亮梦境里唯一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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