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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云城的 ...

  •   云城的深秋,桂香沉敛,晚风一吹,细碎的甜香便缠上沿街楼宇,悄无声息钻进顶楼的私宴包厢。
      今晚是贺暮新的生日。
      局很小,皆是熟识多年的老友。温清楠本无意前来,这四年她刻意疏离了这群旧友圈子,大大小小的聚会一概推拒,只因她不想再见到一个人。
      可耐不住夏琳昔的软磨硬泡。
      她最好的朋友,也是贺暮新的女朋友,连着发来好几条消息,字里行间都是坚持和挽留。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让她停滞了良久。
      ——谢榆风回来了。
      温清楠盯着屏幕亮着的字迹,指尖轻轻抵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磨得指腹微微发热。良久,她删掉了打好的推脱话术,回了一个简单的“过去”。
      出门时她选了件最素净的米白针织长裙,款式温顺低调,没有半点张扬。长发松松挽成低髻,散落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遮住了细微的神色。妆容极淡,近乎素颜,将所有情绪都藏得干干净净。
      抵达包厢时里面已经很热闹,笑语喧哗,杯盏轻撞,暖意融融。
      夏琳昔第一时间朝她招手,挪出身边的空位。温清楠弯腰落座,顺势将随身的小包放在腿侧,指尖规整地理了理裙摆,动作缓慢从容,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算来了,等你好久。”夏琳昔凑近她耳边低语,语气轻柔,“别多想,就正常吃饭。”
      温清楠弯了弯眼,轻轻点头,拿起面前的柠檬水抿了小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隐隐泛起的滞涩。
      四年。
      不长不短,足够云城四季更迭四轮,足够身边人事来去更迭。也足够,让当年那场仓促落幕的纠葛,被所有人默认为彻底翻篇。
      包厢的木门被侍者轻推推开。
      喧闹声没有骤然停下,只是无形之中,轻快的语调缓了半分。
      贺暮新笑着迈步进来,熟稔地和众人打趣。而他身侧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深色熨帖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
      是谢榆风。
      四年未见,还是那副摸样,眉眼依旧是一贯的清冷淡漠,只是气质沉了许多,周身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静。
      他随贺暮新缓步走入,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一路掠过嬉笑的人群、摇晃的灯影、满桌的佳肴,最终,稳稳落在角落的温清楠身上。
      只是一瞬。
      极短的一瞬,快得像是随意扫过的过客,没有停顿,没有偏移。
      可温清楠放在膝头的手,指尖骤然蜷了蜷。
      很轻,无人察觉。指甲轻轻抵着柔软的裙料,压出一点浅浅的褶皱,又很快松开,恢复如初。她没有抬头对视,依旧垂着眸,视线落在面前的玻璃杯壁上,安静得仿佛一无所觉。
      谢榆风已经收回了目光,侧脸线条冷硬自然,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最寻常的扫视。
      贺暮新大大咧咧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笑着招呼众人落座:“都别站着了,坐,开动。”
      谢榆风选了个隔了两个空位的位置坐下,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貌又疏离的安全距离。
      他落座的动作从容,抬手扯了扯领口,姿态松弛自然。只有坐在近处的人能隐约看见,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指节,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瞬,随即放松,翻覆着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斟茶。
      动作平稳,毫无破绽。
      席间气氛很快重回热闹,老友相聚,聊着近年的生活、旧时的趣事,玩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忽然提起大学旧事,笑着说起当年系里最轰动的一场告白,语气戏谑:“那会儿真是胆大,全系都传开了,现在想想还觉得不可思议。”
      话音落地的瞬间,空气里的笑意淡了一丝。
      无人接话。
      温清楠的睫羽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她端起水杯,缓缓喝了一口,唇角维持着浅淡平和的弧度,神色安然,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闲事。
      余光里,她清晰地看见斜前方的男人。
      谢榆风斟茶的动作未停,只是垂着的眼眸敛得更沉,指尖捏着茶杯的力道,悄然重了几分,瓷杯与桌面相触,落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转瞬被人声淹没。
      他没有抬头,自始至终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夏琳昔心思通透,立刻笑着岔开话题,扯着贺暮新的糗事打趣,喧闹声再次填满包厢,将那点隐秘的尴尬彻底盖过。
      整场宴席,两人全程零交流。
      他不侧目,她不抬眼。
      看似最陌生的旧识,规矩得体,分寸绝佳。
      可无数个细碎的瞬间,藏着藏不住的端倪。
      温清楠习惯性地将手边的餐具摆得整齐,是当年因为他,被他潜移默化影响的小习惯。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微微一怔,下意识收回手,放在腿侧。
      而谢榆风,在有人递来酒水时,依旧和四年前一样,淡淡摇头婉拒,只饮清茶。这个维持了四年未改的习惯,恰好落在温清楠眼底。
      她心头轻轻一沉,迅速移开了视线。
      包厢内暖气太盛,闷得人胸口发沉。
      温清楠待了半晌,轻轻侧头和夏琳昔低语了一句,起身走向外侧的观景露台。
      玻璃门开合,隔绝了满室喧嚣。
      晚风骤然涌来,带着深秋微凉的凉意,吹散了周身的闷热。露台临江,夜色辽阔,满城灯火铺展在眼底,江水静静流淌,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温清楠扶着冰凉的栏杆,微微抬眼望着远处的霓虹,背脊舒展,看似放松,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节奏缓慢,沉稳,是她刻在记忆里无数个日夜的步调。
      不需要回头,她也知道来人是谁。
      清冽干净的气息慢慢靠近,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多年未变的淡香。
      对方停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体面的距离感。没有上前搭话,没有刻意靠近,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和她共享着同一片晚风与夜色。
      漫长的沉默蔓延开来。
      桂香随风漫卷,和四年前那个落幕的秋天,一模一样。
      许久,低沉清淡的男声才缓缓响起,语调平整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是最客套疏离的口吻:
      “好久不见。”
      温清楠缓缓转过身子。
      灯光落在她眼底,温润平静,无波无澜。她看着眼前眉眼沉敛的男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声音轻柔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好久不见。”
      两句寒暄,干净利落,再无下文。
      两人静静对视。
      他的目光清淡克制,掠过她眉眼、发梢,停留时间极短,却又精准得扫过每一处熟悉的模样。指尖在身侧悄然蜷缩,克制着所有欲言又止。
      她的眼神温和淡然,看似坦荡从容,睫羽却依旧藏着一丝极轻的颤动,藏着所有不敢外露的波澜。
      谁都没有再开口。
      所有人都以为时过境迁,往事随风。
      只有风知道,这四年的空白,这克制的距离,这不动声色的留意,从头到尾,从未真正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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