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次交锋 认真工作的 ...
-
几天过去,谭景发现自己进棚的时候会下意识找陆延。
这让她有些不爽。
她谭景干了六年配音,合作过的制作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从没在开工前惦记过谁在不在。
最终她把这归结于“这人身上疑点太多,属于合理观察范围”,然后心安理得地把包放下,从包里拿出早点慢腾腾地吃起来。
陆延从门口探进来个脑袋:“谭老师早!”
“今天要从第七幕开始录制了,我先说好,这场戏我可能话比较多,您要是觉得我烦就直说。”
谭景头都不回地说:“您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必须的。”
他笑呵呵地走进来坐到调音台后面,今天换了件墨绿色的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间。
他从包里掏出那一摞资料,看着要比昨天厚一截,红蓝黑三色标注外,今天还多了橙色荧光笔。
“您这资料快赶上教科书了。”
“啊对,我昨晚又把原著刷了一遍,把这场戏前后两章的情绪变化做了一个表格。”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上面用直尺画了折线图,横轴是场景序号,纵轴是情绪值,从“平淡”到“暧昧”再到“接吻”画了一条波浪线。
“您看啊,女主在这个店的情绪其实是个伪峰值,看起来是生气的情绪在主导。”
谭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她的心里活动是‘他要是真走了怎么办’,也就是这条虚线,如果您能将两条线的情绪相结合,那这条配出来就绝了。”
谭景看着这个手绘图,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六年的职业生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认真、专业的制作人。
她把台词本放下后问他:“陆老师,您以前是学什么的?”
“工商管理。”他回答得坦荡又自然,笑嘻嘻的,“跟情绪沾点边,我就给用上了。”
谭景:“……”
这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奇葩?
进棚之后,谭景按照陆延的情绪折线图来配,嘴上不承认,心里确实觉得他分析的情绪线很准。
男主送女主下楼,女主说【我上去了】,男主说【嗯】,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剧本对这段的舞台指示写着“沉默五秒,空气里都是未说出口的话”。
谭景这五秒处理得极好。
在从搭档说完台词后,她用下沉的尾音制造了一个气声,带着种“我知道我该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说”的黏糊感,然后真的沉默了五秒。
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不紧不慢的,温柔的。
陆延在心里点评:这段确实不错。
一般CV碰到这种剧情都会本能地催促搭档说话,但谭景没有,她对细节和气息的处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业内顶尖。
谭景按照台词本上的台词开口【你还有事?】
【没事。】
【那你还站这儿干嘛?】
【透透气。】
谭景在心里偷笑。这男主的人设是个高冷学霸总裁,结果追求人来跟小学生似的。
她憋住笑,把女主内心“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得意配出来【透气你来我家楼下啊?你只喜欢这儿的空气吗?】
搭档回【嗯,我就只喜欢这儿的空气。】
这句台词是男主在整部剧里第一次直接出击,陆延在录制前特意给这位搭档指导了半个多小时。
谭景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这人的指导真的都在点子上,不愧是曾经的专业配音员。
【你神经——】
“谭老师,等一下。”
陆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谭景收住话头,看向玻璃外面。
陆延摸着下巴,表情多彩得很:“你这个‘神经病’别真的骂,女主这会儿其实是有一些慌张的,但她气势不能软。”
“你配得再……再虚一点,吼得凶,但要能听出我有些心动的感觉。”
谭景抿着嘴唇。
她刚才的方向确实是往凶更多一些,因为她觉得女主的人设就是嘴硬。
但陆延说的也有道理,换成她自己,她也很慌。
“明白,我收着些。”
陆延又说:“谭老师你刚才的气息处理得非常好,续保持,再来一遍。”
第二条开始。
这次谭景让自己的语调向上扬起,尾音出去时带起一丝飘带,节奏比方才更加缓慢。
季哥在外面说“这条好多了”,然后补了一句让谭景差点呛住的话:“谭景,你这个再软一点儿,要有撒娇的感觉。”
谭景嘴比脑子快:“撒娇?女主这会儿能撒娇?”
陆延:“你再试试。女主这个人物,凶是保护色,柔软才是底色。你要让观众觉得她凶的时候不是真的在凶,而是在‘哎呀我好烦我不想承认我喜欢你’。”
谭景深吸一口气,说行。
她在心里快速调整状态,将台词本上的这句台词圈了又圈,反复强调自己要软,正要开口,陆延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耳机传来,带着笑:“谭老师,您试试在每个字的尾音拖后半拍,然后收的时候别一下收死,留一点儿的感觉您应该能找到。”
第三条,谭景按照陆延的办法和自己的理解,将女主又凶又软的性格瞬间体现出来。
季哥在外面鼓掌:“对!就这个!谭景你早该这么配!”
陆延也说“谭老师您这个收尾太绝了”,语气里的佩服和夸赞不像是奉承。
谭景摘下耳机的时候嘴角上扬。
中场休息,谭景在走廊里碰到季哥,季哥端着保温杯冲她笑:“怎么样,我们陆延还行吧?”
谭景客观地评价:“还行,专业上确实没话说。”
“就是话多。”
季哥哈哈哈地笑着,继续说:“你知道他以前做《夜雨江南》的时候,给每个CV写了三千字的角色分析,人家截图发朋友圈说这辈子第一次收到比论文还长的批注。”
谭景咬着吸管喝豆浆,心想三千字,对于一个画情绪折线图的人来说,我并不意外。
下午收工前,最后一遍过完,季哥在外面喊“结束!”。
棚里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陆延从调音台后边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她面前:“谭老师,今天辛苦了。”
“彼此彼此。”谭景正把台词往书包塞。
“您今天这几场都处理得特别好。”
他靠着棚门口的墙,语气随意熟稔,仿佛他们是相熟多年的旧友:“特别是最后一场,您的气息处理真的厉害,我都没想到还能那样。”
“您耳朵挺尖的。”她给了个中性的评价。
“职业病。”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了一下后说道:“我听东西比较细,您今天还有些地方处理得很出乎我意料,很多都是台词本上没有的。”
谭景沉默几秒。她有一场的气声确实是即兴加的。
因为她觉得女主说【你走啊】时,不可能真的理直气壮,内心里一定藏着“你不要走”的软弱。
“陆老师。”她看着他,“您盯棚的时候是不是每个CV的气声都数?”
他摆了摆手,表情诚恳又欣赏,“那不能,我只数处理得好的那些。”
谭景被他这回答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他油嘴滑舌还是真心实意。最后她选择笑一下,就当翻篇了。
出了棚她往楼下走,经过A棚的门口听到陆延正在里面跟人打电话,门没关严。
“对,那个数据我晚上回去跑一下……嗯,谭景那几条重点听一下,她的气息和语调都很不错,嗯,嗯……”
谭景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下楼的时候给闺蜜梁清发了条消息:遇到一个制作人,话多,事多,但专业上有一套。
梁清秒回:帅吗?
谭景盯着这俩字,脑子里回放着陆延的那张脸,回复:还行。
梁清:你说还行,那就是挺好看的,但你不承认是不是。
谭景没回。
她上了网约车,打开微博搜索“陆延,直播回放”,找到他之前的一个录屏,标题叫“吐槽甲方合集”。
她本来只想随便看两眼打发时间,结果一口气看了四十分钟。
这人在直播里跟白天完全就是两个物种:白天是她第一天就认识的“您这个处理得特别好”的精英,晚上是“这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的摆烂大师。
她翻到一条弹幕:陆哥你嘴怎么这么损,人怎么这么好啊!
底下有人回复:他也就嘴上损,上次我找他帮忙看demo,他大半夜给我写了八百字修改意见,没一句废话。
谭景退出视频,把手机揣兜里。
回到家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叫“可疑”的备忘录,在里边继续写:白天在棚里人模人样,晚上直播间原形毕露。专业能力确实强,情绪折线图事件载入史册。
写完她关上手机,去洗澡了。出来后屏幕亮着,是陆延发来的微信。
陆延:谭老师,明天的词我提前看了,有几处标注我拿不准,您方便的话帮我看一眼?不方便也没事,我明天棚里问您也行。
谭景擦着头发打字:发过来。
对面秒回一个文档,她打开一看,文件名叫“谭老师台词本·陆延建议版·勿外传”。
陆延已经把谭景的台词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句重点台词旁都写了批注,措辞全是“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觉得可能这样更好,但具体怎么来您决定”的商量语气。
谭景对着屏幕,头发上的水珠滴到屏幕上,她拿毛巾擦了擦,在对话框里打出疑问。
谭景:您这三千字批注的毛病跟谁学的?
陆延回:自学成才,您觉得烦我下次可以少写一些的。
谭景删了改改了删,最终还是决定发一句应承话:不用,明天棚里见。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对着天花板叹气。
这人怎么这么烦啊。
烦得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嘴角上扬着,怎么也压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