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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份纸 轮到程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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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程野说话的时候,屏幕上还有采购上一位同事忘记关的共享桌面。他念了来访条上的编号。顾玥连道两次抱歉,把共享窗口换成摆了计时器的一页;接着露出来三个陌生人,没有沈砚。
程野没看其中任何一人身后。他在工作室门口拉了布,隔壁菜店的人装空调,原本可以撑到一半的帘子从上面往下垂,漏进来一线凉光。许葵把工作台最上角的两件事先办完,给杯子里续了水,记下屏幕被锁住的地方在哪。按约定她可以旁听和回答关于人员投入和交付的问,不代他讲技术。今天有人一进门便问外部实施怎么跟原来的运营人员分工,没有问他当年在岩舟职位是什么。她的笔头忙了起来。
面谈题是换班一刻钟,前班认定已经处理,下一班找不到货。给的两张案例表都按仓库最常用的那种窄表印,签收栏本来应从左一行到右一行,纸上有一条黑色遮盖线故意模糊了员工身份。程野把第二份从纸夹上取下,挪前一点,同屏幕显示的第一份叠在一起。上一个人写的是留在暂存位,后一个从系统导出的确没见有货,两个结果都不能说明货一定不在这里。
技术评委问:“那我现在请你把这票事处理完。”
“您现在是上一班那个人,还是项目方?”程野问。
评委听了笑。“那就当项目方吧。”
“我先请仓管确认谁有权在记录上说这批货在哪儿,再请他找。要是他说现在出一趟门不合法,我不会陪他过去。”
对方又问:“找不出来怎么办?我们试点就是要能快速看结果。”
程野的手压着第一份纸,就朝回推了一寸。“两张都留下。现场没找到实物的时候,在线记录可以显示被人看到、待查,但还不能告诉人货点清了。谁去找、什么时候有消息,分辨出来就能算当班有进展。等两班回家了,再去办公室调系统完单,不是试点让大家的工作变快。”
现场顾问席有人抄了一句话,问“找不到”的比例能不能从测试先设定。他不知道客户最近的次数,也不知道现在的数据是否准确,说做小样,第一天拿到能查的基线再说,最好有个让一线人员直接指出不合理的地方。那位评委没夸,手掌伸过半幅摄像头,把第二张材料翻去背面,纸哗啦一声落在屏幕外。
“如果最忙的时候发现系统会让人多做一步,现场经理还是希望开起来?”
“得看多做那一步是累,还是可能做错货。”程野说,“都要记录原因;会做错的,按提前约好的权限停,不去等我打四个电话。”
顾玥问:“那如果项目负责人不同意停呢?”
“各家的停手权限得在前面确认,不该有人到现场以后才补。最后的情况我可能只能写进去,决定谁签到谁手上不能由我代替。”
顾玥稍后提醒他们还剩八分钟。上面的计时器停了一瞬才往下跳一格。程野捡了一张本来做题时被自己压到袖子底下的纸,里面写着一个他以前失去岗位前没得到的问题,这次一定要当面问:若报告反对项目继续,是否也算完成交付。
三个人没一齐答。技术评委先说结果可以相反,采购才确认合同不以客户续签为条件,照验收物付款。负责运营的人打字给采购,两个人当着程野的面重读页面条目,然后他说客户是否同意让顾问在现场直接反映观察,最终要等现场点头,不能先代表客户同意。说完他们都看向程野。
他把袖子放下。比起被人拒绝,原来更叫他惧怕的是有人简简单单吐出两个“没问题”,讲完缩到屏幕另一处。他今天没有遇到这样的答案。问题的上头记了一个待确认,他把角折起来,不急着当场问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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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谈完,许葵把开水兑凉。李师傅那里当天刚好还有一单验收。她换了衣服准备过去,程野把锁拿回给她。两个人至少有一天没仔细对下周各自的日期,他验收那边只需要远程跟,但要待一段时间知道有没有人在交接时被系统误认已经下班。许葵仰起脸,让他把那套新的签收步骤给她模拟一遍,录个十几秒的手势就好,不带客户信息。
程野熟练得几下做完,她问他如果早一秒按,页面是不是弹出通知。他重新拿手机来,界面却还停在等待窗口。昨天截的图里还塞了半个没关掉的导航栏,外人看完多半得找他再问一下。程野没糊弄,折回办公室先后按出两段,并在第二段旁边说明没连着网的样子。发给她以后,才发现上午那三个人没有立刻发新的消息来。
墙上钟走过一点。隔壁店装好空调,开机试了两次,有人把水管外面的胶纸拉直。程野下楼找吃的,点一份葱油拌面,让大哥把葱留着。以前合住的时候,沈砚做完饭常把葱从面里捡出去,一沾油就滑,他会冲程野说就这一个要求,还至于给我吃空碗吗。空碗并不只在桌上,收碗以后他俩常要留一个干净的来喂小区西门的猫。猫跑快,刚开始两个人谁也近不了它的身;后头程野送工地后再回来,它已经知道停在两个快递架中间等。
面端来,他把折筷子时掉下来的一点木屑捏走,接了个来自城北的电话。许葵说李师傅犹豫没签,掌柜叫他把一批货记作全到,账上好先挂住数量,人太多她拦不进去。程野把免提关掉,取手机走到店侧门,问她谁在场,谁有权批准这样的变更。掌柜以为系统改了去向就买断了每一条到货,做过两次账他便会知道这不是程野能替他改的意思。许葵已经把纸单原样放在桌上,等业务主管下来。他让她先把解释条目里的“对账之后再修正”改为“等主管确认,不算已到”;自己在电话上退出,让她一个人继续和那头讲。他坐回桌边,面成一团,拨不开了。他又叫了一碗白汤,耐心地把它一段一段抖开。
人碰上晾在眼前的差事,最容易忘的是对方并不跟自己站在一楼上。过去他重做一张表,有时往好处想,觉得双方只要说同一种项目语言就能明白。后来去城北,是店长负责进货的钱,李师傅负责的是少两箱就得追车,沟通废话再多也不会让少两箱跟没少一样。这次轮到他听别人提出先停下,坐在面馆里,他差点替许葵把答案说完。那样快半分钟,省不了她当晚最终要在那儿站着到底的那两分钟。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桌。雨过了两天,闸道前路肩还有一浸潮,鞋边吸了一道发白的泥。他把共享单车占住半条人行道的把手拨正,站在卖饮料的柜旁买一瓶冰水。冰水四块,店主从收银盒里找出一枚纸包的硬币,说手机坏了可以欠着,程野才发现刚才他举的是桌边那张门卡。店主认得他,旁边一位等快递的客人不认识,笑嘻嘻让他买瓶便宜的,省得亏四块。程野说我的手机显示没坏,就是轮到我用脑子的时候还没把它买回来。
他后来坐在工作室阶前,裤管擦过纸箱上的新胶条。顾玥开头几句话问的是他最近交付的两个项目,他讲得踏实;问到前任雇主是不是有这类仓的现场,他却第一次把三年前自己走之前做的范围梳了半页。不是旧项目成绩汇报。有什么问题,他原本能在其中担过哪一部分,在职时把哪些事项交接给了后来的人。谁先问程师傅还有没有照片,他就先讲联系方式不可转交。做咨询最没底时,他常想如果合作方只有一个报价表,那几张知名公司入场证多拍两张总会有用。现在说这些,他并没有从宣传材料里删掉渡口这段;曾经做过的事不用连沈砚一起销毁,沈砚做错的事也不该成为他的一行卖点。
墙上修空调的师傅并没走远,裤腰挂了四枚螺丝,一上手都往低处滑。他向程野借十字刀,程野帮他沿台阶找了半天,在一扇旧格窗下发现了三枚掉落的长螺丝。师傅说一枚没声音落下去的肯定在下面,是否方便帮他把挡雨布掀一角。师傅自己再弯一次腰恐怕站不起来,扶着墙调整脚的位置。程野捏住一条泡得发乌的细绳,把尖头藏在里边的那颗找了出来。将它递回去前他认出这根绳是之前隔壁店老板提议一起买便宜卷帘时剩下的,隔壁的人用两年来拴空桶,都没换过。
“你们开店生意好吗?”师傅问。
“我们给人安排仓里的东西,不卖东西。”
“我看你们经常在,有以为改衣服的送了两趟旧窗帘来,送错了还生气。老板说我给你好心送过去,你还要问我是不是你的。”
程野听完放心笑了。要真是拿来改的,送回去说好了不是他这里,多走三十米应该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是把窗帘送进门里,人没在,就以为送到已经算修过。师傅憋着想把话接完,工头在街口叫他,他就先扶墙走了。
许葵已经把自己的现场笔记暂存在手机共享里,最下面有两张没拍到人的照片,一张拍短毯堆放位置,一张是下班确认新加的贴条。程野把前天两人在屋里写的四段通用服务细节查完,有三段模棱两可,不等顾玥让他补就已经知道要改哪里。只是今天评选结束前资料不能另交,他没发给评委,在共享文档标成待讨论。天阴着一时亮一时暗,他还抽了一张纸写城北仓一块不用换的屏幕,手划到末尾,发现用了来做采购准备的纸。找一份票据的时候往今天的桌面反方向走,程野想不起来自己昨夜为什么认为要是这个项目没听到消息,那么整个下午会闲着。太阳没照到屋里。修空调的人踩了几次梯子,墙另一头一直传来带电钻尖头慢慢卡住硬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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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收到顾玥的电话,工作室编号排序第一,另一位候选人现场实施的时间缺两周,综合评选后准备和他谈合同细节,还没有让他进现场。报价落在项目批准的区间,客户试点是否放行独立审批。他没问候选人是谁,脱口问下一步联系人是否还是她。
“商务和签约都还是我。项目那边由沈砚提出需要做什么,验收由交付核对,对现场的异议走共同记录。我们约了明天把不同的界线再认一遍,你们要报价解释可请许葵同事来。不急着在电话上给我结论,先把草案收一下。”
程野应下之后照例让她把重要的话发一份邮件。他去找未完交付的列表,许葵已经在里面写一条“签收已核对,未到的两箱原样留”。他们下午忙得再没有联络,现在见到这行字,他没有追问仓里谁吃了亏,发了“知道了。给主管最后移交的材料有本人签字吗?”她半分钟后回一张自己的水杯照,背景全糊,说完事了,下周回去把说明纸放在门口,她签的,公司盖章没等到,因为财务今天去旁边开票。
这么快,他反过来向她确认能不能再加一个明早的电话。许葵没有答应他的时间,回了晚半小时。程野看了看采购的预约,也没有催,让两个收件方自己找一个重叠。在日历页面,他上划过几个已有会议,往下翻出现一条很老的导入记录,三年前九月的一天,备注是“回家记得拿衣架”。他本来想把这个已过时间的提醒同旧账一起删掉,最后只把它拉出工作日历的同步范围。以后同样的信息不必出现在许葵电脑上,但没必要在此刻给它定一个是该留还是该删的决定。电脑合起来,把写第二份资料时掉在台上的笔横住了。
许葵下班回来,站在门口说这份只有建议决定,不算工作室已经签约,还要找哪句话最好谈。程野把自己的纸抽出来,认真往上补了一段,抬眼给她读:“提交原始观察的时候,我有权自己到场解释;加范围或改职责,要书面告诉我,然后我同意。不然不发生。”
“都好读。”许葵把包放下来,弯腰脱沾过仓里灰的鞋,“我想再问问对方,你可以自己讲,实际安排几个人听?”
程野就坐在桌角,目光回到顾玥新发的邮件。上面还有几项主语缺掉的灰字,“接收”“提出”“已查看”。他把没有字的第二面找出来,摆在她面前。下一次要谁上桌,当面先安排,人不来就改时间。工作室接第一桩单的时候他以为最要紧的是有活干,没空嫌一张纸短;现在他们总算可以先问,纸的第二面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