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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走的最后一个人 程野将自行 ...

  •   程野将自行车换了个方向才挤进窄门。柜台摆着一筒筷子,店家在玻璃下用黄色纸条盖住一串号码。许葵排进店里,问了两次糖粥什么时候出来,店家没听见。程野把表从袖口推出半截,他们给下一家留了二十五分钟路程。这趟不是去岩舟,城北做餐饮的李师傅已经接受了签收界面,验收还剩一件小事:人下班没按完成,系统该留给谁。

      粥被端上来时发乌,红糖拌进去放久了。程野先拿小勺刮掉自己那碗表层的一点泡,留心听许葵念。她说顾问申请要求在明天上午以前登记,独立评选,不公开顾问姓名,不要求原同事经历。眼下要不要填,是他们的事。

      “我昨天先说下午给答复,现在还差四个小时。”他说。

      “半碗粥没吃呢。想早点签也做不到,客户那边又不会现在请你去。”

      程野歇了会儿,问她有没有看附件里一道题。两个班交班说的不是一件事,该先听谁。他上大学时候看见题目有标准答案,现在这行字没有答题模板,他倒能想出好几种对方不愿意听的答法。

      “这就是他们要给每家顾问的例子,昨天你们的电话里没聊过吧?”

      “没有。”他喝下一口粥。“要是办晚了,我也不想把所有人手机都叫醒。先要找到货现在在哪儿。这题没有说发生了什么。”

      许葵指指表,让他快吃。骑到下一家要沿苏州河拐进一段不大好刹车的弄堂,施工把路截了一半,雨后砖缝上长的草抬脚能跨,扛车过去会把裤脚抹湿。附近有专门给平台骑手等单的棚子,最边上两张凳子总让一个后来的人站着。一次程野过去,把车推到凳子旁边,三个并排的人谁也没起身。他想那不是不肯起来,是确实累了。现在还没近中午,棚下还是有一个人抱住后脑把脚从鞋里褪出来晾。许葵隔两米响了一下铃,程野就先把车靠到了路边。她骑不惯他的坐垫,到交接前一周买了整只新的,厚得骑起来没有落地的感觉。他们各栓各的车,再从旁边的门进去。

      · · ·

      李师傅没在收货处。他那件短袖倒搭在塑料盒上,灰布沾着冷凝水。上月用户群里发过同款图,是老板给中班配的,稍微肥一点的人买不到自己的号,李师傅从墙边拿了一件穿到秋天。他站在外边卸货斜坡处和店长说话,看见他们,把手里半筒打印纸举了一下。

      程野记得这仓里的作息,一早一晚两班。负责卸货的人有时守到收货处人走了才停,如果交接界面让他必须找到一个办公室的人签完才能回去,那等于自己出钱请大家加一会儿工。他们之前做培训,有人说不妨把未完成的都统一转给一个办公室账号。程野那会没给结论,问有多少单会同时留下,店长答不超过三件。转身李师傅说昨天最后三件的是一辆车,实际有十五件。两个人当场都没改口,先拿纸重做了一遍,才发现一个人算车,一个人算箱。

      “今天我给你拿两张单,一张能签,一张签不了。”李师傅拿起最上面一张纸放在堆水杯的窗台。能签的那张上面只有总箱数和实到数,没有人写这么少两个究竟放哪儿。“退后的那两个司机说在他车里,到了另一个站再带回来。你们页面是不是想让我填那两箱还没到?”

      “先别急着签。还有那张呢?”

      “还有一张是没进库,换司机。人刚把车开走,谁也说不清到的是不是这批。早班来的姑娘接到了口头一声,让我记一下,但系统不给她建新单。”

      他说完把手搭在窗边,拎袋子的那侧胳膊垂着,掌心几条红印。程野没给店长递自己上月签过的说明。他去把李师傅叫过来,让他照做平时的动作。师傅先点了处理,到了“确认签收”四个字时候停住,说不上进还是不上进,两个按钮文字差一个前缀。程野问他下班前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他说发微信给下一班,再在纸上划个圈。循着他说的,许葵去下一个位置找到了那张纸。整排仓里,没有让李师傅等在那里陪会的人。

      程野答应留一个可随班带走的未完清单,不自动标记到货,不让别人为了看见它被迫进办公室。店长问对账日早上怎么知道哪单是谁留的,他说留有人的名字和时间,收到的人可以先确认看到,不表示同意,跟验收时的“已到货”不是一回事。李师傅靠着窗框笑,说:“等的就是你这句。每次签完就说是我收的,实际我连货都没摸过。”

      许葵请人各签了一个变更,验收延一天,增加一张手机能打开打印的窄版,不赶在忙的时候改。已经准备好的验收单不用,店长要去办公室把另两页也换掉。他们站在坡下面,等他下楼。对门烤热的盘也推出来了,一块砸在台角,声音和铁皮假的下雨一样。程野在记录上重新写了“谁最后走”。问题纸他计划回去再填,至少今天有个能分辨的动作:先让人描述他平常怎么过门,不急着让他按一个他刚学来的按钮。

      · · ·

      骑回工作室时前轮没问题,后头新补的地方跟平时一样。程野把两个说好的后续支持时段录进日历,由李师傅自己告诉他哪个班不忙。许葵碰掉一把钥匙,弯腰捡起来时说自己可以做其中一次;当天仓门要有人来接她,她走过一回,第一次误进去的是旁边装桶的地方。

      “照你路过的时候,我在屋里。”程野说。

      许葵看了他一眼,也没推。她用鼠标点到了评选页面,昨天的工作室信息都已经有了,正式题还没往里交。两人摊开一卷胶装纸,在草稿上画了一个上下班交叠的问题。许葵问能不能干脆把下一班签谁换谁的写清楚。程野说应该保留上一班原记录,下一班确认看见就好,发现了一处分歧,再挂到能现场查的人手上,不能由一个新表把旧表盖掉。她把回答里那句“金标准”划掉,问他可以确认原地找得到实物,找不到怎么办。

      “就不算清。先挡住可能做错的动作,别给货造出一个位置。”程野说,“但得问一线现在已经怎么做。对方要我去推一个他们已经被迫用三年的软件,最后别白走这么多次路。”

      许葵把这句末尾没打出来。她念了一次前面的部分,说现场有纸和屏,但是这个不只是让人两个都填,旧的必须能继续被找见,暂不做线上流程也得写成一条被承认的结论。程野拉了一张椅子让她坐,自己靠在后头看。不算比赛拿高分的答案,里面有几句得把应用场景删掉。最后只剩半张纸。她很满意,觉得两个人都能拿它去对一个真仓库讲。

      打印完这半张纸,两个人拿前后两个版本去店外走了一圈。过去业务只够他们合着用一副屏幕,后来想试远程签收,花七百找了套旧设备,靠在门外才有网,雨一落预定的测试就糊掉。他们两人没敢在正式流程里写只要登录某个主页就算完事,总要先去找第一个人会在哪里停。许葵今天提出来拿到城北实地量,打算先问李师傅能不能给孩子留一个放书包的位置。她说自己瞎想的,不一定需要,别夹进变更让人签。程野指出这回问的是两个班,不是两块屏;让他们自己摸一次没有接手的人怎么挂起来,可能比八个数字指标都好用。

      墙下挂起半米宽的蓝色遮阳布。两人沿着布顶数了一排走来的车。工作室进门没有招牌,骑手容易走错,上一家送带汤盒的餐往隔壁送,等想到往这里看,盒盖已经洒透纸袋。他们拿今天那个文件箱贴上白纸,在挂消防电话的瓷砖下面摆出来就够显眼。程野捋掉贴纸的翘边,伸剩下半只手固定。许葵扶半边,等他按完才提起有关岩舟的另一件事:“我去过那几家仓,听说这次如果原项目关停,有一帮旧客户没接到地方。我们若接进去,能不能不把他们弄丢?”

      “得先知道合同怎么写。客户没签给我们,别答应代维护。”

      “我也不是要偷偷替谁做好事。是我不想做一份报告,把现在还要用的人全扔进一句‘迁移另议’。”

      程野靠走廊外边想了一会儿。这个担心他自己也有,但他之前准备给采购问的是有无备用仓,不是已经用上的地方怎么管。他曾是个收到一句“迁移”就要把该去舍不得走的人写进值守群里的人。三年前的系统切换前,周末有人问怎么备份,他把携带软硬件的数量一项项列进表,路过另一头工位时还看见有人画应急操作卡。改用哪个班,沈砚最终以晚班的货少为由定过一个时间,没有算那周有半数新人。程野提出问题后,等过一次沈砚的电话。他没等到那个电话,但他们到家后还是一起吃了晚饭。程野记得豆腐切得格外小,那是沈砚忙时只肯做的三个菜之一。现在再往回想,他有点怀疑当时自己也知道很多东西不对,却把有没有一起吃饭误当成对方还会不会听。

      许葵敲了敲菜单,问要不要把丢合同以后留着的人记进去。他说要,改成交付物里明确列已有客户不能碰的数据和仍需完成的服务。这样做没谁会在评选里特意多给两分,却不会叫他们到了倒数一周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收尾一件还在运行的事。

      门口又过一辆三轮。骑的人扭身朝后伸一只胳膊,车斗擦着地上的铁板过去,有两把拆出来的短椅滑动了一下。程野把文件箱推得往里一点,让过出车的位置,再陪许葵进屋对价。在门框边,他拍掉了沾裤脚的一小块灰,没看见白条底下积着的一指宽雨水。

      “报价呢。”她问。

      程野把纸转过来。本来按一个共享早晚班的计划他们可以都去,两个自己都去的人要算少一点。现在知道陆续还得跑别处的工,两个一同到的峰值最多压到三次。他不想按私下关系开价,要价依据还得放在正常格式里;现场差旅和固定服务期分开算,超出的服务不靠一句需要再说就加进去。即使最后渡口没了,完成的事项要有人正常收钱。许葵打完初稿说其他的都可以谈,结算不能只等续约结果,这点得夹到最上头。

      程野看见一行灰字,证件附不要上传劳动争议和前雇主原始数据。他原来存了一只巴掌大的硬壳夹,里面两本书,若要证明自己能做以前的项目,外人不见得能更快找到实例。他把它从台底拿了出来,翻到第一个空标签。当年带出来的部分只有他自己的工时收据、一张保密结清和那封转发。页里没了项目文件,夹层还夹着一只坏了的细簧笔。用以前的照片来讲经验本来最容易,但那个送来做第一个试点的仓,里面不少人现在还在工作。填单的人当时没想到要成为哪个顾问的样板。程野把夹子盖上,改用他们工作室刚做完的一个被允许公开的案例,删去公司地址,多写了两句他做不了的部分。

      提交前,许葵把自己算好的总工作量指给他看。正逢饭店一声风机抽响,在门里得喊才能盖过。程野抬了抬声音:“可以。拿不到我也住得下去。”

      点完提交,两个人都没有再问这句话说给谁听。

      · · ·

      到傍晚十五分时许葵收到只有编号的确认邮件。岩舟的技术题上晚些统一开放补充环节,任何人要补只能在同一页面里发问。他们关了屏幕,处理另外两个明天就要交付的事情。到了六点半,程野递给她那张验收没通过的记录,李师傅终究在末尾偷偷多签了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的班号。程野去查他发来的照片,纸角上有一点指甲压出来的油色。

      “白天下班,到底谁最后走?”许葵说。

      “今天是他。”程野低头看表,“总有人要留。得让下一班知道他留到哪一步,不能再给他多留一小时。”

      说完他把表塞进收件格,客户回了验收改期的意见。他跟她又把朝九晚六的工作分了分,让她先走。留的二十分钟没为岩舟加一条准备。他去楼下路边扶起车试转了一下,刹车皮的位置擦了点水,转够三圈就没声了。回去路不长,他沿着修车铺那道临时门骑过去,店老板已经把斜竖的招牌搬进屋,只露出门槛上一只早晨盛橡胶片的盆。程野刹了下车。过两周那道门也可能换掉,这条街上却一直有人能在七点多修他的自行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没走的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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