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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补胎铺 东西都卸下 ...

  •   东西都卸下来以后,程野才看见后轮瘪了。他把两箱还没开封的文件袋从支架上解下来,先拣起有一道裂缝的那只。正从闸门里拖货的师傅喊他让开,他往边上让了三步,后腰撞到摆在门口的一卷打包膜上。那师傅出来看了一眼,说不碍事,半蹲着把打包膜扶回去,自己拆了件堵着通道的木板。

      “有打气筒吗?”程野问。

      师傅指了街边。路口修了一阵子,原来放修车摊的地方现在竖着个绿围挡。程野扶车走过去,招牌还在,顺着绿板顶露出来半张胶印的脸。再往前,人已经搬进了隔壁家常菜店放啤酒的侧门,墙上的旧电表底下横着个橡皮盆,盆里浮着一截黑轮胎。

      “我记得你。”老板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扶起后轮转了一下,“上个月下暴雨,是不是你把车放我这儿过夜?”

      程野说是,就顺势去借他的油笔在裂开的纸箱上写字。一句“散件往上”写得歪,也够用了。他给许葵拍照,说开门先让人签没进水。对方没回照片,先回了一条工作消息:岩舟联系来了。是沈砚。

      老板扳着车座让他松手,他又用力握了一下。车往旁边偏,脚撑在砖地上打了个响。他把手松了。

      许葵的下条语音追过来:“他们真找你,不是借你名义找别人。说给两页资料,今天发。你要是不接,我直接拒,后面也不需要你出面。还是想先听听?”

      程野把音量调小。菜店没开门,厨房在熬汤,隔着门缝闻得到白胡椒。他午饭没吃完,胃里有三片拍黄瓜,大概还能撑到傍晚。手机上那三个字不长,他没点到语音栏里去,在路边站了一阵。

      “先收资料。”他回。

      他们合作两年,许葵没问第二次。程野还没跟她开工作室时替她救过一回急:她在上家公司给一个厂换送货签收系统,签了合同才发现所有入口要用一台屏幕排队。那会儿她还不负责合同,以为验收单这么写只能这么做。程野在仓旁边的小店买两支雪糕,给她一个,对着门口堆了半人高的筐说,你猜他们下大雨会不会还在这儿等着签字。后来那项目没按原定方案交,老板扣过奖金。她人辞了,有些骑车十几公里去现场量工位的事倒还记得。新工作室没请会计以外的人,想推掉一单由他们两个商量,一人摇头就不干。

      修车老板把车底下的灰擦出来一条,叫程野看扎进去的尖头。他蹲下来,原来是个小钉子,不比他拇指上的一道倒刺宽多少。

      “扎了一路了吧,”老板说,“这会儿才发现。”

      “拐过来就觉得蹬不动。以为我没吃饭。”

      “三十。胎还没坏,先补。你吃饭我也挣不到钱。”

      这人找零钱时拿下嘴里的烟,原封不动塞进耳后。程野掏手机付过,重新把箱子绑好。他往前骑出去两米,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件很小的事。以前和沈砚住在一起,他车胎漏气擦裤腿,沈砚对着那道印子看半天,以为他路上摔了,拿纸给他擦,越擦越大。那时候他们两个刚换到新的租房,窗帘短一截,衣架是两个人从出租车后备厢扛上去的。等他们想到该给箱子底下垫块布,湿印子已经淌到床罩上。

      他在路口等了一个红灯,没接着往下想。有辆新手司机的车在斑马线前熄了火,后头的人按两下喇叭,变灯前一辆也没动。

      · · ·

      他们办公室原先是做窗帘的铺子。楼梯下面露着刷了一半的粉墙,屋里总能找到用不着的塑料挂钩。许葵拿这些钩子吊钥匙和剪刀,最上面一只勾着一本很薄的台历。

      程野进门时她蹬开脚边的小秤。旁边有箱打印纸,一边沾过水发皱,另一边正适合拿来打草稿。她从那头抽两张,打印了岩舟刚寄到的说明。

      “我没开附件权限。”她把文件夹在他今天送回来的货运单上,“这两页是邮件正文。单位地址、付款流程他们都写了。出来得这么快,估计这个事不是下午才决定的。”

      程野先拿水冲了冲手,回来看写了些什么。

      六周、海衡一号仓、一次只做一个仓。这样的字眼放在一起,他原来能从里面拣出人和分工来。最忙的时候三家仓同时拉群,白天在一处做试运行,晚上去另一家跟数据。辞职后他不再看渡口的正式发版,一些消息却躲不干净。有人叫他帮忙找海衡附近能过夜的旅馆,顺带提一句他们又续了两年。上一次知道是在去年冬天,滨江的滑板架给人挪了,他骑车不好过,和一个旧同事扶住车聊了十分钟。人家还问他是不是终于不做仓库了。他刚从仓回来,领子翻过来露出一点荧光色,就抬手把领子按下去。

      “你写笔记就写,别在这儿挠纸。”许葵说。

      他才发现自己拇指压着纸边擦了好几遍,油墨旁边多了两道浅指痕。

      “做六周,具体是做观察、试点,还是再找个人出来给现在的管理软件担保?”程野问。

      许葵把自己随手标的字给他看。只有一处过粗,是“交付建议”。她说:“我还没找到公章上的这一句话值多少钱。另一个问题,原来公司有没有要求你签过离职之后不能接同行的约定?”

      “没。离职那时有保密和结清材料。我们没有靠他们的资料接活,这次也不能拿我留着的私人物件当他白送的现场文档。”

      她点点头。两个人隔着张齐胯高的纸箱躲来避去,昨天刚把一只满出来的衣架拆掉,暂时谁也没得地方靠。程野往后错了半步,让她把纸拿出去,别挤在油渍边上。

      “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合同问题。”许葵说,“你们俩当年的事,会影响申请吗?”

      程野知道她不会掩着说“在公司那个事”。他在她刚来工作室不久讲过,起因是找一份旧保险单,手机里跳出两个共同居住证明。她说要过来帮忙翻,一开口问要不要不要看见的邮件都归一个夹子里。一趟下来没有替他删掉一字。

      “会不会影响得先让采购知道。职位是他提的,比选不能由他一个人定。别的要听条件。”程野说。

      当时离职手续办了两轮,原属于他的那几人已经不再经他确认出差计划。他每天还能去工位,里头长一点的网线也还归他,可原本抄送给他的项目邮件少了几个人。他之所以发现自己的职务被调,是一个小组的同事将离开前的通知原样转发给他。不加一个字,标题里那几个灰色的“转发”已经够清楚。他从外地回来,走错家里玄关处那盏灯的开关,先开了客厅。沈砚在桌边,没替他从椅背上摘下要换的衣服。

      “现在的方案是谁同意的?”他那时没有想起来放包,肩带一直挂在左边。

      沈砚说了“我签字的”,又说“这是眼下代价最小的方案”。程野后来辞了职,签了自己的文件,知道他可以还在那儿领工资,领到什么时候要接到另外一页纸才算数。他不是因为待不下去才回去说要分手的。他答应让沈砚把桌上的饭先吃一口,沈砚说都凉了,换一盘就行。换一盘以前,程野把自己准备的那句又说了一遍。

      许葵把一个果盘往办公桌边挪开,自顾自剥橘子。剥了两瓣,她放进一个空茶盖里。

      “那先听一下,”她说,“你告诉我你要问什么。”

      程野掀开一角纸,第二页上有一行略微偏移的日期,像后来挪动过宽度。他说:“先问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许葵去算这个月能签的单子,腮帮里含了块酸橘子,写了一行不满意,在旁边各打一个小圈。程野伸过头去看,她把台历从墙上摘下来,摊给他。

      “十月初那家饼干厂没定门岗换系统那事,但老板今天又问。现在要给岩舟留这个档,他那边要丢。我不是说一定得选岩舟,先跟你说个数。”

      饼干厂离这儿得转两回车,厂门口有卖豆浆的小铺,附近的树一到下班就落鸟粪。上一次程野去,人资小姐刚把羽绒服洗了,工牌赶不及拆一起塞进去,捞出来的时候卡面全是白棉絮。她跟程野商量,能不能先修复一块读卡器。成天从这道门出门的人有四十几个,除了刚来几天的临时工,每个人都知道刷第二下之前把包往上提一点。老板本来没觉得这东西该换,只有一次探头看见换班的工人怀里睡着一个小孩,把那台机器从桌子上拉下来,跟勾衣服一样在卡上反复勾,才叫了厂里的人来。

      “对方有实际需求,我不愿让人等一圈再回头告诉他没戏。”程野把台历翻回今天,“如果他这周就能给个准话,我想办法腾出来。你不用跟他说咱们在谈谁。”

      “他只能确认不耽误中秋订单,其他都说等临近了看。我们两个不是他从县里借来不要租金的车。”许葵按住台历,“你想不想接岩舟,不用向我解释交情。想接,咱们就先算多久跑一趟,一个人过去另一个人怎么接已有的电话。不要从没请过假直接变成一个半月不下班。”

      程野翻出自己的记录,前一项交付还有三次远程排查,日期可以让对方选。最复杂的是城北一家餐饮仓的扫码签收,本来应该由他去,一楼自动门旁没设雨遮。许葵知道那扇门在哪里,第一次去却被门卫请到员工餐厅坐了半小时,回来非要重新在合同上加一句负责迎接的人必须留手机号。这次同一个门卫还在,不必给他一大叠说明。一顿饭的工夫,两个人把需要他们都在场的日期从七个减到三个。

      程野往空白页的尖角贴了个便签。到拨电话前,他忽然在那张纸上把“再见”删了。这个词拿来作通话结尾原本没多重,落进去,像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去问工作,还是请求哪天再见一面。

      · · ·

      沈砚打过来时是晚上六点。约的是十分钟,程野把手机接进耳机,两只手接着清卸放在台面左侧的那批货。一共六袋,供应商算她们业务小,没封袋边,路上下过雨,得把已经卷起来的袋重新摊平。

      “晚上好。”耳机里的人说。

      程野等了太久的一句不是这句。现在听见了,他拉开一个浅抽屉找晒衣夹,没有能说的许多话,只说了“嗯,讲吧”。

      沈砚语速原来不是这么慢。忙起来他说话嫌厨余桶盖撞墙太响,程野会伸指把它扶一下,等水冲完一起听他把句子说完。现在中间常有两三秒停顿,程野能听见电话另一端的纸在翻。对方把九月和十月的日期念了一遍,说决定于今天上午才发,跟海衡还没有续费承诺,连有没有可做的机会都未知。和三年前不一样,他来找的是能看夜班的人,不是给已有结论盖章。

      “问你个事。”程野说,“这活我要是按你请人的意思接了,去看,到最后算出来这个项目做不下去。你也愿意收这份报告?”

      “愿意。”答得比前头快。停顿里总算没了翻纸声。“你可以把这点写成条款。”

      程野打开雨湿的袋口,一小块纸黏在手指边,不能硬撕。他放在桌上,又接着问报告可以直接给谁。对面没把经由谁审批说成已经有人答应,只说先去问采购和项目双方,记录到哪一级,日报是否能直接进入客户试点经理的文件夹,没有明确前不签。他问有没有两天时间,问题最后习惯性地落成另一个提议:“周四我们要去看现场,材料不到你也可以先……”

      程野把沾在手上的纸末掸净。

      “不行。没确认清楚我不例外进仓。”他说,“你们自己去报原来的工单。我工作室还有别的事,明天下午之前答复是否参加比选。你没把我列成默认的人吧?”

      “没有。采购明早收交付要求,还没发邀约。”

      “另外,”程野摸到夹子上一个凸起的小刺,松开一下才压回去,“以前的关系,给必要的评选和合同人员如实备案。没这个安排我也不去。”

      沈砚说知道。绕回一句:“如果你只愿意由许葵跟我联系,也没问题。今天谢谢你肯听。”

      手机屏幕从通话页跳出来,最后停在八分二十四。还有一分多钟,谁也没有问另一个人吃了什么。程野拔掉耳机,把沾了纸浆的角扫进垃圾桶。许葵用吃完的橘子皮压着一本合同,把一只小磁铁推给他。

      “我订的饭在楼下,骑手找不到门。你把纸拿出来铺好,我去。”

      程野拿给她门卡。他桌边总摆着一卷磨出毛刺的透明胶,一直剩三圈没用完,颜色已经开始发白。这一回他取了新的,撕开一条给破纸箱侧面加固,按到底,口子没再翘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补胎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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