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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四十二天 沈砚进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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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进会议室时,许放正用指甲抠墙上那块电子屏的电源键。没抠动,绷着脸叫他别坐,把桌上那个翻过来的遥控器递过去。
屏一亮,先跳出来的是上个会没关的页面,给新入职员工准备的打卡示意图,女孩在玻璃门前举着工牌,笑得露出两排牙。许放换了两次输入源才把图关掉。
“去年这个会我开的也是这间。”他说,“当时我们还在算渡口要加几个人。”
桌上六把椅子,只坐了他们两个。中间空一大片,像特意给那个说不准会不会来的人留着。沈砚把包放下,先看自己的手机。九月二日,九点零六分。林冉发来的消息停在屏幕最上面:你一会儿回来,告诉我下午那俩面试还有没有必要做。
他照原样把手机扣了回去。
今年夏天之前,渡口原是岩舟在冷链生意上最能说得出口的一样东西。几十个仓库里,哪一班还差几个人,哪个托盘在谁手里出了问题,交接时不用一个个打电话。这些是沈砚给销售培训时讲的话。实际想看一个托盘,得先知道它被移了几次,最后一次又碰上了谁。销售不是不知道,只是第一页总得有一句人不用低头看字就能记住的话。
许放放出来的第一张表没有产品截图。八个人的人工、当年续签额、下一年度已承诺的维护支出,三行数。第四行留了一个空,只在末尾标着问号。
“海衡?”沈砚问。
“上周他们给采购的用量反馈,我刚拿到。照现在这个样子,占我们收入最多的一家要走了。小客户还在,有的是先买了三年,有的是隔壁仓也在用,换掉嫌麻烦。这不是续费理由。”
许放按下一页。上头有一个日期:十月十四日。
沈砚心算了一下,没有把算出来的数字说出口。他原以为这是一次汇报。昨晚到一点,他还在改三页排班规划,拿铅笔标了一个客户可能愿意付钱的功能。那三页纸现在就在他膝盖旁边,隔着包没什么分量。
“十四号评审,六个星期。现在你接。正式批文今天发。”许放这才让他看后面的备选方案,关原产品的,维持到存量合同到期的,能找到证据就争取继续做的。“别把最后一个当结论。前两个也是真选项。你现在要我答应不关,我答应不了。”
“停了,八个人怎么办?”
“没定。研发那边九月底有岗位会,愿意先看两个名额。客户支持那边我没有问够。谁调岗、谁继续做,得看人自己的意见。现在跟谁许诺都是骗他。”
许放说完去找遥控器盖子。他有一只脚踩着电线,弯腰时还得扶住桌沿。沈砚认识他很多年。开会以前,他们一起替某个没赶上末班地铁的同事叫过车;转过头,许放能在周一早上让整个办公室知道第二考核线一个人都没过。眼下这番话不是安慰,也不是端着不肯帮忙。至少他没有把人员名单带进这间屋。
“这六周怎么算赢?”沈砚问。
“别跟我讲赢。你把海衡愿意为哪些东西签字,拿给我看。没落在纸上也能谈,但只听到客户寒暄就别拿回来。我同样想知道我们能关掉什么。上周已经有两个人问我双十一能不能休,我说去问项目负责人。你去答他们。”
许放又问:“你打算先找谁?”
沈砚想起海衡的周宁。上一次她来公司,商务安排了一个多小时的演示,她手机上来了仓库的电话,三分钟听完,把手机立在一盒没拆的点心前面,说请讲重点。讲到自动排班,公司销售把界面换成了蓝色最亮的一页。周宁说,可以看看夜班怎么签异常吗。他们说后面有。后来时间用完,她站起来去赶车,谁也没倒回去找过那一页。
“先去一个仓。看现场,不找人演给我看。”
“找得到肯跟你说真话的人吗?”
沈砚带了铅笔,将许放没用着的讲义拉过来。写到第一个联系人的时候顿住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摁出一个眼。他把那张纸挪正,只写了周宁。
“能试试。”他说。
· · ·
林冉把咖啡递给沈砚时没加盖。杯口有一个没擦干净的水印,水印上残着店里贴的纸标签:少冰。她带着那两张简历过来,指腹扣在白纸的一角。
“先别喝。面试只剩两个小时,你定一个。”
沈砚把杯子放在屏幕下。他有段时间上班不买咖啡,抽屉里存了一包一次性的滤纸和几张从家带来的便签,很早的时候会在八点多往公司带一壶热的。一壶够两个人分,其中一个嫌烫,总等杯子旁边的小勺不再挂水汽才肯伸手。
“先停面试。”他说,“我自己跟人事说。对方要是请了假来,让人事给一封道歉的邮件,不要只在系统上点取消。”
林冉没立刻走。她往沈砚身后那排桌子望过去,八个人的位置,有张椅子空着。蒋渡下午进机房,拿头盔从门外跑过,还没领工衣时他也坐那儿。会议室玻璃门上填了一道白色磨砂带,照不见那张新贴的售后轮值表。
沈砚先把那两个候选人的资料抽出来。一个是从杭州来的测试,投来的作品里夹着两页手画的排查顺序,画错的格子用黑笔涂实;另一个今年刚毕业,在综合问题下面老实写着没有接触过低温环境设备,进来愿意学。他原打算问问许放,能不能给后面这个人留半天跟班的机会。笔还夹着。他拎起来写了个“撤”,写到一半,又把两张纸一起送回文件袋。
“人事如果还在开会呢?”林冉问。
“我打电话。要是真有人已经在前台,也不能让他自己买张票再回去。”他想到自己面试的第一年,为省四十几块车钱把皮鞋装在袋子里,出站以后才换。鞋盒一直提到会议室,坐下后塞脚旁边,出来时还忘了拿。那家公司后来并没要他,前台追下两层楼,把鞋盒交还给他。今天至少得在那个人出门以前阻止他,不必把一对鞋提过半座城。
“你公布之前,我问一句。我下面几个人,现在看外面的机会有没有必要拦?”
“没有。周五前我会知道够不够先跟大家做第一次说明,今天先把我接项目和招人暂停说清楚。还要追海衡。”
“追什么。上周你那封邮件,他们给你回了?”
“回了我三个字,收到,谢谢。”他说,“四个。”
林冉笑了一声。他们从头一次一起出差到现在,沈砚对回复的长度还没这么寸土必争过。她将简历扣在桌边,手上两处指甲油都磨浅了。
“别查周宁的会议时间了。她不在公司坐班,我有她的办公室号码。”林冉把电话号码写给他。“昨天海衡报了一个工单,缺的两个字段旧版就没接上。我去问,他们仓里拿打印出来的表一个列一个列地对。那边的人不愿意给截图,让我过去看。你带上这个事,比发企微好使。”
沈砚去倒掉融了一半的冰块,从办公室门口借用那处有窗的位子打电话。厂区临着一条还在修的支路,窗外两台黄车一前一后,窄到一辆进了道口,另一辆得倒出二十米。他在途中把上周的消息又找出来,准备一开口说自己不占时间。办公室的电话响到第四遍接起,一个男声说等一下,她刚回来。
等的片刻,他给许放的会后邮件换了两个收件人,先删人事,加商务;又删商务,保留林冉。有些话他说了要晚一点通知,就不能从别人的转发先到。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睛,字有些浮。他干脆没发,关上电脑。
周宁回了线。沈砚自报家门时听见她在拧一瓶水。
“你们今天说的是解决问题,还是要我给反馈?”她问。
“先把昨天反馈的问题弄清楚。我还想来看看实际的交接。”
“工单处理不收费吧?”
“不收费。现在的合同里有。”
“这句麻烦你也进门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上次来了一个合作公司的,说现场支持两小时够,之后他们的楼进不进去另算。我们就没让他再来。”
沈砚记下,没抢答上一次的事他们不知情。周宁听他找笔,等了等才说:“仓里不能带手机随便拍。益达门进错了,你让司机停海衡仓二号岗,带身份证。夜班的人八点前忙,别预约他们早上十点到场做讲解。看工单,先跟我拿两个班的记录。人我看情况约。”
“你给我哪个时段,我就哪个时段来。”
“后天傍晚。能看多少算多少。”
他问她最急的是哪一项,电话那头静了几秒,随后听见有人叫周经理,并不特别客气,像已经在那儿等了一会儿。
“不是我急,是上了班的人急。”周宁说,“你到时候自己问。”
· · ·
午后的窗上没有再响施工车倒车的提示音。沈砚把八个人叫到研发区最外侧的长桌,没有发演示文件。他们上一次同一时间到那里是过年抽奖,有东西抽,还凑不齐八个人。这回齐了,蒋渡摘下工牌在手心里攥。他来得太快,边坐边问为什么中午群里撤了一个面试。
沈砚说到经营评审的日期,没有像平时讲方案时那样给其中一个结果上色。他停下来给他们问。有人关心原来项目后援还在不在,有人问已经预约的假。蒋渡举右手,还没等他点就说:“要不要先把系统跑得最久的那几笔异常关了?不然的话他们到时候还说渡口做不清楚。昨天就有一笔挂了两个多月。”
“两个月,那就调给对应人查,看看为什么。不能因为评审结束掉。”沈砚说,“手里原先有客户要催的继续催。能履行的交付照常。谁需要转岗,也可以现在就去问。”
一个设计师本来握着杯子靠在墙上,忽然把杯子放下。她说她想先让另外一个部门看看作品集,能不能在工时内去见一次对方主管。沈砚说可以照正常内部流程请一个小时,不用拿年假。设计师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散了以后,其他人回到位置,聊天工具里很快冒出原来那几个群的红点。林冉留着没走。她拉开自己拎过来的双肩包,找出几张塑料夹套包着的复印纸,上边盖着客户方的资料收讫章,翻到背后,有一个用红笔标注的方格。
“要去现场,至少带个知道当班工怎么读纸的人。流程我们这边会画,能跟客户站在一条线的,现在空不出手。合作顾问能请,看预算。”她看他一眼,“我问你个名字,不是我替你打电话。”
沈砚伸手要接,她没给。他看见印在复印纸角落的一个号,早期渡口的交接单从那个号往下填。后来系统里把号的位数多了两位,纸没跟着换,常有人在背面补一笔。他还记得有人要求只试一个库区,楼下复印机卡纸,那个人来上班前专门跑到打印店印了三份,一份给客户,两份摊在他桌上。他没扔过,连带别的上线资料收在项目档案里。不妨碍他后来在另一张纸上签了名。
“我知道你要说谁。”他说。
“程野现在自己接单。人不一定有空,我也没问。别为了不打一个电话,把两个礼拜花在找一个看不懂仓库的人身上。”林冉终于把纸搁下。“也别为了打这个电话就跳过该走的流程。”
沈砚打开聊天软件。程野的名字没有短到输入一个字就自动跳出来。共享联系人多了三个叫小程的人,一个实习生已经走了三年,头像还在他收到的第一条辞职消息下面。他试了一次手机通讯录,那个号码倒是没删。点进去,黑色页面上只有他的名字,其他位置都是空的。
沈砚没打号码。他先找采购确认短期项目顾问的比选渠道,约明早十点提交岗位和交付要求。他给自己留了今天下班前的一刻钟,找程野公开的工作室联络方式。打开网页以后,没跳出他设想的那种公司照片,是一张自画的仓库平面图。有一条线折出一个角,停在一扇标成“人走这儿”的小门。
电话只响了一下,有人接起来。是个年轻女人,周围有剪胶带的声音。沈砚把个人姓名、公司和来意说完,她说她姓许,需求说明和合同期限可以先寄来,两页以内。决定要不要接是她和顾问两个人的事。
“我记下了。”沈砚把写到一半的邮件重新打开,又关上。他说,“也请你告诉程野一声,来联系的是我。要是你们想先知道为什么是这时候,我可以另打电话解释,不用回复邮件。”
那边很干脆:“好,我原话转述。”
他把记下来的工作邮箱读回去,里面没用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他盯着那串字母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黄车终于都开了过去,中间隔着满满一方刚铺平的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