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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black goat 越界还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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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cas试探性地在门口左右踱步。
它数次想要用嘴巴努开我的房门,但由于我的主治医生久不离场,它只能像个带着孩子去看儿科的焦急母亲,来来回回地做一些大家,当然包括它自己也心知肚明的无用功。
看到这里你应该明白——Lucas是我养的一条狗。
得益于医生的全力治疗与护士们的随时候命——当然还有我较为鼓胀的荷包。我的惊恐症状已得到大大地缓解,日益一并连那种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与行为的表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由于我已是这家医院的“老客户”——经过主治医生与我进行多次的沟通协商,我同意继续留在这里,配合医生再做一段时间的精神状态稳定性评估。
“我们得对你负责,女士。”
我将他称作“两撇须”的Dr.Chou,推了推眼镜郑重其事地说道(从我小到大,两撇须只要一说起这官方的说辞,一定得推推眼镜,不管他的鼻梁上有没有架着什么东西,抑或是停着一只苍蝇):
“同时我们也要尽医护方的全部力量与责任,尽可能减免你生活环境当中的其他人受到你的影响,从而直接或间接造成不必要的身心受损。”
“所以请再给我们双方一些时间,我相信你也感受得到你已有很大进步。”
哎,好吧,你都说得如此义正言辞,难道我还要拒绝一个良好市民的请求吗?
*我不是开玩笑,对于这一点我要专门说明一下。
虽然与我的爱情故事并不很有联系。
出于一种最基本尊重,我必须敬告诸君——两撇须的周滨先生,是真有“良好市民奖”的。他年轻时曾赤手空拳在桐福西道飞夺劫持者手中利刃,救下一临盆孕妇。
这孕妇在迪厅上班是个舞女,同时part-time做一楼一和骨妹,一张嘴自然能说会道。
于是“医学生舍身救风尘”就渐渐在大街小巷传开,加之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因此至今流传有“若周滨先生夜会凤姑娘,则无论哪个区来哪栋楼,都要打半个折头”的民间规矩。
好,以上周滨先生的故事即是如此,且回到我自己的故事中来。
于是我便留在这里——圣安瑟姆医院。
我从小到大来过这许多回,但由于医院的工作人员波动很大,无论是医护人员还是患者。每次我来,都几乎看不到较为熟悉的面孔。因此我不记得也不必要,更没有花心思去专门记得谁——除了上述的两撇须,和那位身材渐而丰腴的护士长。
我第一次惊恐发作意图跳湖,就是被她紧紧拥在怀中的。
那时她的肩颈微微汗湿,叫夏日的热风蒸腾着,在皂洗得起毛的衬衫上,隐隐约约洇出一种特别使我依恋的女人馨香。我在长大后依旧不时猜想,是不是正因当初抱住我的,给予我一种坚定的安全感的,恰是一位年长于我的女性。故,我如今找寻的大多数女友,都是较为成熟的一类。
又,仲夏的阳光实在太过慷慨地尽情照耀着,晒得草地一片暖意洋洋;鲜花五彩缤纷,雕像纯白高洁;米兰树荫成道,玫瑰香浓袭人,湖面波光粼粼,处处都是金光灿灿……啊哈!满世界真叫一个温柔以待我!
于是我便放下心来,将自己当作一只温驯羔羊,而护士长是我的光明圣母。
此一刻我不在夜空倏忽划过而偷偷降诞,则日照之下,我蜷缩着,于她怀中重生。
我遵循她的每一步指令做深呼吸的放松动作,在这过程当中我低头一看,嘿——我说,您还真叫玛丽亚呐!
而数星期前,玛丽亚知悉我时隔多年又再入院,于是匆匆赶来,红着眼眶为我扶床。
那时我身在拘束衣中不得动弹,但我依然保持我的风度与对一位伟大女性的尊重向她点头示意,并用我嘶哑的声音调侃:“玛丽亚——噢!玛丽亚!请不要在我无法为你抹去眼泪的时刻流下泪水!你今日尚且为我扶床,却离你要为我抬棺的日子还远——”在这里我盯着她的眼睛故意拉长声音喊道,“远——着呐!”
她听见我的声音嘶哑就要落泪;见我从拘束衣中露出的一小块脖颈处伤痕累累,不由得更加浑身颤抖。事到如今,感情好像就要压抑不住地喷发,她却不想再为我增添烦恼。于是转过身去轻掩着嘴,匆匆又再离开这里。
一个女人来了,一个女人又走了;一些人来为我做检查,这些人为我做完检查又走了。
房间里剩下我一个人,我的看护师正在门外执行她的工作。
中午时分我到达这里,如今看天色,却已接近傍晚。
由于我入院前的极强烈要求,以及我刻意表现出来的焦虑症状(我在做每一个动作和发出每一种声音的过程当中,都极怀疑我小时候应该是否那种因为想睡懒觉,所以装病欺骗家长请假的调皮蛋。而且绝不止一次。因我真假参半的表演艺术实在堪称炉火纯青),他们只好同意拆除这间病房的挂钟与墙镜。而当那急促的计时声与神出鬼没得使人既惊又烦的倒影尽数消失,则正如我意料之中——简直就连每一个极微小毛孔的呼吸,都霎时变得自在许多。
因此我有心开始细细观察这里——圣安瑟姆医院。
我常看的电视节目里,有个我不很喜欢的主持人,只要每逢她周三周四上班,那么我就转到别的台去。她这人长得可以,身材也不错,有一次因工作上的事情,还同她一起吃过饭。推杯换盏之间你来我往地互相试探一番,可说是个口才了得,为人幽默加之处事圆滑的机灵女子——哎,样样都好,但就是后来有那么句话,倒使我格外厌恶起她来。
要说那会儿盛行做旅游节目。
有一回她介绍各个城市的代表性建筑,却不知为何说起隽城,偏介绍的竟是圣安瑟姆。真叫一个嬉皮笑脸地说什么,“这里面如果不是关着一群精神病人,简直可以被称作‘坐落于城市中轴线上的森林别墅区呢’!”嗬!这是在说什么话!
于是我当晚就打电话到电视台去投诉,没想到也有不少和我一样想法的人……哎,我当时那忐忑的心便瞬间安稳下来了!后来我听朋友随口说,她?她也还在电视台做的哩!她俯身过来,挤眉弄眼地竖起小拇指晃了晃说,“是那个嘛!”
噢!于是我便以为是转了做专职幕后,倒没怎么在意。
只不过忽地某一晚我照常看节目,这女子的脸便随着夸张的背景音乐和从没这样稳当拉进过的镜头粉墨登场了!哎哟!给我气的!不看了!于是马上转台去了!那一刻我真想念那个留着圣子头的姑娘,真的!于是我还连续一个星期,每天都写封信寄给电视台,上边就说:
《跟着Hedy看世界》节目主持人之杨小惠小姐敬启:
“杨小姐,我衷心地希望,这节目要每天都是你登场做主持,那就再好不过了!”
你的一位忠实观众fans.
(我倒做不出那种打电话去叫人家辞职的事情!)
不过说来,圣安瑟姆的确是静谧的。
它就像鸡蛋黄落在鸡蛋白中央似的——我这比喻你诸位明白么?我的口才并不好,只能说一些自己想得起来,并能形容的例子哩。圣安瑟姆的周围遍植树木,渐而成林,如今看来,倒像是这千百棵树木自己绕着圣安瑟姆长似的!
至于森林的外边,是中央公园;再外边,则有高楼大厦丛生,条条马路通达;而再再外边,就是跨海大桥和港口……这自然不必我再多讲。且一座城市的繁华往往是在晚上才最显现,到时万家灯火绵延星河璀璨,真好比宝石项链置于霄蓝天鹅绒中——愿在你手,上帝!
则,圣安瑟姆就在这沸反盈天的繁华中,刻意做沉默无言的那个。
它晚上几乎不怎么开灯,待那夜幕降临就与黑色融为一体。要你睁大眼睛仔细再仔细地看,才发现只院内有那么斑点灯光,幽幽地熠耀在半空,好像这建筑物已老得苟延残喘似的。
而我是这苟延残喘者中的一个。
说实在的,时间到底过得叫快抑或是慢?我已不很能分得清。
此时回过神来,房间已由一片冷而白,逐渐被浪漫的夕阳晕染得处处昏黄;玛丽亚带来西伯利亚百合花,数枝拢在一起,插在一波西米亚风格的陶壶中,稳稳当当摆置于素色床头柜上。比之先前方来到时的含苞欲放,现如今,却不知几时已悄无声息绽开,通株正散发着一种令人身心愉悦且舒适的淡淡清香。
别的病人如何我一无所知,则于我而言,闻到这样的好味道,确使我并不那么失落的。换言之,看到这样娇俏可爱的花,又想起珍惜我的玛丽亚,一切的一切真使我感动。哎,原来这样简单只需要一束花,便可叫我那焦躁不安的心冷静下来,就连病床上的消毒水味道,竟也化作一种柔顺剂,用于我那巖巖巉巉的灵魂,叫我身与心俱飘飘乎,如堕黑甜梦乡中……
可一开始,我的看护师太过紧张。这束花叫她惊慌,那陶壶的出现更使她如临大敌。
她十分抗拒玛丽亚把花和陶壶拿进来。当然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她只是怕我惊恐发作起来,会用陶壶把自己的脑袋砸个稀巴烂,或者像其他患者一样用碎片割脉自杀,又或者把那当作好吃的香肠吞进肠胃里,再比如使之将对床的俩眼珠子插爆——当然我这没有对床,这只有我一个人——完蛋,这下更危险了!假如我挥动两手一边插一只眼,阁下又该如何应对?
你诸位,试问谁经历过这些事情,不要提心吊胆,不时时刻刻担忧未形之患?
于是真可见她两个眼圈黑得发青,满头黄发枯燥无光;一脸筋疲力竭,五官却紧绷写满惊恐;头顶白光一打,霎时两颊内陷,身形瘦削则更显憔悴。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我觉得她比我更需要马上进行心理辅导更佐以药物进行治疗。又或者,该去无忧无虑地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到中心公园去喂喂麻雀,躺躺草坪吹吹风,应该会比现在要好得多——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也愿意为她写一张带薪请假两三天的假条。
但是就目前看来,她似乎只想赶紧拒绝玛丽亚的请求,然后坐回椅子上,猛猛地喝口水,靠着背垫歇息一下。于是她的语气加重,非常直接地否定玛丽亚的任何说辞,随后沉默不语地摔坐在椅子上,使得椅脚在地上拖剐出一声极刺耳的噪音。
紧接着大大地——即使连我在房间里也听得一清二楚地,发出长长一声叹息——叫我都有些担心,她最后会不会把五脏六腑都顺着那条气管而挤压出来……
我回过头去不再看两个剑拔弩张的女人,说实在的,我甚至有点害怕看见两个人吵架的场景。但我知道偏有的人不仅爱看,还喜欢引起争吵并以争辩为乐——真的,我觉得这些人真傻,且聒噪。
在我小时候,我还经常为我已完全记不得样子的那个“父亲”同我的母亲在为如何养育我的问题上争执不休而感到自我埋怨,到后来愈演愈烈,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对自己无能为力阻止现状的现状而感到一种无可比拟的自我痛恨。于是他们在楼上互相大发雷霆,而我则在楼下对自己大打出手。但是直到我把自己打得血糊淋剌,眼前直冒金星,也没有办法在音量上盖过两个音乐家的高亢声喉——于是我想了个办法。
我把家里的陶瓷全摔了个遍。
直至终于摔到太太太姥爷留下来的“萬壽無疆”碗时,我的父母双双从楼上匆匆跑下来,这下他们便完全不争吵了,反而在揍我一顿的意见上达到前所未有的一致——从那之后我开始经常闯祸。我开始形成一种认知:只要完完全全怪罪于我,那么只要我挨顿揍,也总比整个家好像终日里泡在一泓名为“争吵”的恶毒之泉中要好得太多。
那就让我成为一个恶的本体,而父母则是正义的一方来制裁我吧,我想,我真的愿意。
可就在我还没有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混账时,我的父亲便和另一个新晋小生做了些顶快乐的事,叫他爽得真上天了。作为歌唱家的母亲仅在一个短短的高潮间就永恒失去了她的对手,她那就连争吵时也要保持绝对音感的优美歌喉竟在一夜之间变得粗糙如沙砾。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泪痕斑斑的脸庞,我想,她不漂亮了,可是我看着她那不漂亮的脸却产生了一种冲动——我觉得那时在我身边走过的男人都是黑灰色的,而只有我的母亲领子上别着的一朵白山茶是如此的夺目,而她那涂着Revlon 720的双唇,在往后余生当中,属于我热烈吻过的每一个女伴。
可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真可悲——我给她们每个人都买过Revlon 720,可是每个“甜心”或者“宝贝”都不会涂着Revlon 720来看我。
我真难过,真的。于是偷偷伸出舌头去舔舐滑落的眼泪。可那是流不尽的,我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