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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葬 陵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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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外的哀乐早已沉寂,偌大地宫静得骇人,只剩蚀骨的阴冷。
秋不寂立在青石板上,艳红嫁衣格外刺目。
地宫恢弘空阔,规制极尽皇家奢靡。两行长明灯烛火幽暗,堪堪照亮殿中那具硕大的金丝楠木玄棺。
棺中所卧,是世人称颂、温雅端方的储君,李翎。
蓦地——
“笃。”
一记极轻的叩响,自厚重楠木棺内传出。
声响沉闷微弱,隔着重棺几不可闻。寻常人听闻,怕只会当是幻听错觉,转瞬便过。
但秋不寂自幼习武,五感远超常人,听觉尤为敏锐。
她霍然转头,盯着那具棺。
死人不会叩棺,可这陵里除了她,只剩棺中那位“薨逝多日”的太子。
她僵在原地,指尖一寸寸发凉,第一个念头是逃,可这地宫四面封死,她还能逃去哪?
第二个念头涌上来:不对。
她却没敢立刻下决断,反倒想起另一桩事来,父亲被押走那日,宫里便传出了太子病重的消息,前后不过三日之隔。
再往后十日,便是满城缟素,她那时跪在囚车里,只觉得这世上的事,巧得太过分了。
秋不寂快步上前,俯身将耳廓轻贴冰凉棺壁。
微凉楠木贴着温热肌肤,内里的叩响清晰可辨,更夹杂着一缕极浅却平稳的呼吸声,这绝非亡者所有。
她盯着那具棺木,心跳鼓动极快,一点点烫起来。
太子未死!
那场轰动天下的太子暴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忽然热了,秋家满门倾覆,若太子当真死透了,这桩案子便再无翻覆之日。可若他还活着,这盘棋,就还有第二个下棋的人。
“笃……笃……”
断续两声轻叩再度响起,力道孱弱虚浮,显然棺中之人已气力将竭。
秋不寂退后数步,抬手褪去沉重的嫁衣外袍,红色嫁衣落于地,露出里面一身素色劲装。
她俯身拾起陵中散落的长剑,屏息侧身,剑尖对准棺盖缝隙的铜钉。
握剑的姿势一露,掌心那层薄茧便藏不住了。
腕力倏然迸发!
“铮——”
清越金鸣划破地宫死寂。
死死嵌固棺木的厚重铜钉,竟被她一剑精准挑松。
她动作利落干脆,剑光起落间,一颗颗封棺铜钉接连脱落,坠落在青玉地砖之上,叮当脆响错落回荡。
挑到第三颗时,剑锋一滑,铜钉边缘在她虎口划开一道细口。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换了个角度继续。
棺内忽然传出一道低哑的男声,隔着棺壁,略带虚弱却慢条斯理:
“左边那颗,斜着撬。”
秋不寂手上一顿。
他果然一直醒着,连她在挑哪颗钉都清楚。
不过半柱香时辰,所有封棺的桎梏尽数被锲去。
秋不寂收剑垂立,微喘调息,声音平稳:
“殿下既未归尘,便请现身吧。”
地宫复归死寂。
良久,棺盖内侧,方才传出一道低沉沙哑的男声,虽带着初醒的虚弱,却无半分世人熟知的温雅谦和,反倒带着几分幽深,冷冽慑人: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陵中?”
秋不寂垂眸静对紧闭棺盖,坦然应答:
“罪臣秋重山之女,秋不寂,奉旨入陵,为殿下生殉。”
棺内沉默须臾,那声音再起,带着审视:
“生殉待死之人,不求自活,反倒为本宫开棺,秋姑娘,意欲何为?”
秋不寂道:
“秋家通敌的罪名从哪来,臣女不知,但秋家倒了,殿下便‘死’了,这两件事挨得这样近,臣女不信是巧合。”
棺内静了一瞬。
“至于臣女为何被塞进来殉葬,”
她抬眸。
“一则斩尽秋氏血脉,二则,借殉葬之名掩人耳目,把殿下困死在陵中。这两桩,臣女猜,是同一个人做的。”
棺内静了一瞬。
片刻后,那声音忽然换了调子,慢悠悠地问:
“秋姑娘既看得这样透,本宫若说,出陵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杀你灭口呢?”
秋不寂唇角微扬,无惧无畏,抬手轻握腰间长剑:
“殿下不会。”
“哦?”
“皇陵封死,密不透风,殿下孤身蛰伏多日,气力耗竭,臣女是这地宫之中唯一能用之人,亦是殿下唯一破局脱困的指望。杀臣女,殿下便永困死此陵,留臣女,方有破壁逃生之机。”
她抬眸直视棺中暗影:
“殿下筹谋深远,断不会因一时杀念,自断唯一生机。”
棺内沉默良久,然后传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
“你倒是把本宫算得明白。”
下一瞬,厚重棺盖被彻底推开。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自棺中缓缓坐起。李翎身着玄色太子朝服,衣料华贵,坐起时先抬手理了理衣襟,姿态从容。
可他理完衣襟,没有立刻抬眼。
只见男人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像久溺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地宫里只有长明灯的油气,尘土和秋不寂身上那点活人的气息。他偏头,似朝她的方向看了一下。
秋不寂却觉后背莫名一凉。
再抬眼,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幽暗与锋芒,再无掩饰。
开口第一句:
“外面,什么时辰了?”
秋不寂一怔:
“……约莫子时。”
李翎垂眸,指尖在棺沿轻轻一叩,像在算什么,片刻,才把目光落回她身上。
他定定凝望身前从容笃定,面带无畏的少女,低声轻念她的名讳,语调沉缓:
“秋不寂。”
“你想要什么?”
秋不寂目光灼灼,直言不讳:
“殿下要权,我要翻案,殿下还秋家一个公道,臣女替殿下淌出一条生路。”
李翎没有立刻应声,他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落在她握剑的手上,虎口那层薄茧,在灯下看得分明。
李翎声音冷下来。
“今日你助我逃出生天,我自会给秋家一个清白。可若是逃亡途中,你生出异心,或是将本宫的行踪泄露出去,那么秋家永世不得昭雪。”
他向前微微倾身,气息虚弱,可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本宫与你合作不是施舍,但凡你背弃,便是万劫不复,如此,你还敢与本宫做这笔交易?”
秋不寂心口一沉,她听得懂这番话里的警告。眼前这人,不是可以全然托付的盟友,只是绝境里互相利用的同路人,可灭门的恨意死死压在心头。
最终,她缓缓颔首:
“臣女明白。”
她敛过心神,正欲细议破陵脱身之策。
轰然一声巨响,骤然炸响!
沉重沉闷的金石凿击之音,穿透层层石壁青砖,自地宫之外猛烈传来,震得整座陵寝微微震颤,穹顶尘土簌簌坠落。
秋不寂瞳孔骤缩,瞬间侧身戒备,指尖顷刻扣紧长剑,浑身戒备拉满。
李翎脸上仅存的从容也尽数褪去,身形微顿,眼底凝起冷冽。
凿击之声不绝于耳,哐哐阵阵,持续破壁而来。
这座早已封死,与世隔绝的太子陵,本该无人知晓地宫隐秘。
幽暗地宫寂然无声,棺边的储君眸光沉沉,凝望着身前少女:
“秋不寂,你猜,
这破壁而来的,
是你我绝境的生机,
还是我二人,
最后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