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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荆 他乡遇故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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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城镇算是壮观。
鳞次栉比的楼房瓦舍、熙熙攘攘的街道小巷、错落有致的小摊商贩,种种物什统统堆砌在这个庞大的城镇中。路边各色零嘴馃子的气味弥漫了整座城池,鼻尖萦绕的是勾人味蕾的食物香气,驳杂人声交织在一起,耳边只听得模糊的叫喊声。
云望舒牵着两匹马,在纷嚣扰攘的衢道中穿行。许多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她身边擦肩而过,带着人体的温度,无处不在的吆喝声吵得她耳朵里嗡嗡响,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视觉上,却发现眼前的视线被挤成了一条缝,只能看见云开霁小小的背影。
还不容易穿过人群,紧跟在云开霁身后,沉默了一路的牢骚终于爆发出来:“师尊,那守城的士卒简直是雁过拔毛。他看我们衣着光鲜,开口便要一贯钱,整整一贯钱!简直欺人太甚!”
云开霁眼带笑意:“难得啊,你这般沉稳的性子都忍不住骂人,看来这青州确是钟灵毓秀之地。”
云望舒脸一红,声音变得很轻:“……是我浮躁了。”
“这没什么,你才十四,正当年少,最是意气风发。”云开霁摸摸她的脑袋,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我的一个故人,也是在你这般年纪时被人坑骗了钱财,她当时直接指着那人的鼻子骂:‘见钱眼开的贼泼贱,不知死活的老猪狗,就该把你塞进你爷的腚眼里,让他把你生出来!’”
她看着目瞪口呆的云望舒:“你怎么说也得骂到这种程度,才称得上浮躁。”
此时正值晌午,炽热的白光照向大地,又经由鱼鳞般的瓦片反射出去,让整座城市都泛着刺目的光晕。
云开霁将手平放在眉毛上,眯着眼睛仰头看天:“趁天色还早,去寻个旅舍罢。”
她们找了个可以存放马匹的旅馆,听着店家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丢失,云开霁只是笑了笑,和云望舒一起进了房间。
她在房间的小榻上盘膝而坐,转眼对云望舒说:“你若是无聊,包袱里还有些银钱,你取一些,上街逛逛罢。”
云望舒摇头:“我想在此侍候师尊。”
云开霁不置可否,她伸出手指,以灵力为墨,转瞬间便画出一道传讯符,在末尾写接讯人的地方,落下一个云望舒从未见过的名字:离荆。
这枚符文一画好,霎时便化作流星一样的金光飞出窗外。
云望舒茫然地看着自家师尊:“师尊,这是在做甚?”
“给我一个朋友发的传讯,”云开霁闭目养神,“若她身处凡间,现在应在赶来的路上。”
话音刚落,房间内的牗窗突然晃动起来,如同被翻动的书页般一张一合,发出碰撞般的响声。云望舒顿时寒毛乍起,防备地四处张望。
少顷,这间客房恢复了平静,云开霁睁开眼,吩咐道:“去开门罢。”
见云望舒满脸戒备,她颇感好笑:“没事,来者是友非敌。”
云望舒深深地看了自己的师尊一眼,还是选择听从她的话,打开了房门。
房间外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娘子,她身着月白色窄袖圆领袍,腰系一条绯色镶玉腰带,头发简单挽成髻,用布包起,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英姿勃发。
她的视线越过了云望舒,直勾勾地看向榻上的云开霁,眼神里充满着复杂的情绪,像是裹着酸涩果核的梨子:“……你还活着。”
云开霁笑笑:“我当然还活着,不然怎么在这儿跟你闲谈?”
她下榻走了几步,将包袱中的银钱拿出来递给云望舒:“出去玩玩罢,逛够了再回来。”
云望舒知道这是师尊在打发她,她觑了云开霁一眼,一声不吭地弯腰行礼,退出了房门,将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那娘子凝视着云开霁,直到听见闭门声才开口:“这三千年,你是怎么过的?”
云开霁坐到椅子上,木椅因她突然的动作发出吱呀的响声,她没在意,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睡了一觉。”
那娘子蹙眉:“你在开玩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云开霁抿了口茶,神色感慨,“离荆,你知道吗?我被赶出宗门的当天便撑不住昏了过去,醒来世间就变成了这样,沧海桑田,造化弄人啊。”
那娘子——离荆打量着她的身体,忍不住问:“那你的身体……”
“还好还好,真是想不到,我居然能承受住了紫极天雷与赤炼地火,此生也算无憾。”云开霁自我调侃了一下,立即恢复了正色,“青州最近现身的麒麟,是不是你?”
“是。”离荆毫不犹豫地承认,眼神中带着嘲弄,“那青州知州是个糊涂官,因此地久旱不雨,他便纵容民间淫祀,不少地方甚至出现了将童男童女献给龙王的仪式,我这才捏了个麒麟的壳子,降雨之余也好教他禁止这等陋俗。”
云开霁仰头嗟叹:“若是真的麒麟该多好。”
离荆道:“你是不是想找修元珠?”虽然是问句,但她的语气很是笃定。
“所有事都瞒不过你,”云开霁用知己难寻的腔调说,“不错,我想找麒麟借祂看守的修元珠一用,毕竟我的灵体需要恢复,我还得靠它修炼成仙呢。”
离荆垂下眸子:“为了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么?”云开霁盯着她反问,“多少人踏上仙途,不就为问道成仙、不死不灭么?”
“……我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离荆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变得干涩起来。
“说明你对我还不够了解。”云开霁将茶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浸润着喉咙,她喟叹一声,准备放松下来。
“但现在你大概也做不到了,”离荆平静地注视着她,“天庭崩塌了。”
“噗——咳咳咳!!!”
云开霁一口茶水呛到嗓子眼里,弯下腰,不停地咳嗽。她平复一下心情,再抬头时脸上满是惊愕:“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离荆将这句话还给了她,声音沉重地好似在讲述一场噩梦,“三千年前,就在你失踪后不久,天上突然出现一个比山脉还庞大的天窟,岩浆、洪水、天雷、灵气等等源源不断地从天上倾泻下来,人族的世界化成一片炼狱。”
云开霁捏紧茶盏,喃喃自语:“那些仙人……”
“都死了,”离荆的表情里讽刺中夹带着苦涩,“天罚自天庭降临,他们一个也逃不了。”
室内没有炭火,空气都变得寒冷许多。阳光从窗外爬了进来,照在几案上,造出唯一一片温暖之处。
“而我们妖族,因为没有□□,躲过一劫,”,离荆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眼神有些复杂,“借助掉下来的大量灵力,妖族异军突起。两千年前,为了代替天庭,我们妖族的大能在修真界之上开辟出一个小世界,称为妖庭。现在你就算修炼到顶,最多也只能到妖庭见见我族的大能罢了。”
云开霁怔忡一会,还是笑道:“这也未必。”
离荆冷笑:“谁给你的自信?”
“我师尊啊。”云开霁坦然,“虽说她是个不靠谱的老神棍,但看命确实准。她说我能登仙,我就能登仙。”
离荆想到智得道君的能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半晌,她岔开了话题:“你那徒儿还未蜕凡罢?”
云开霁放下茶盏,磕开一个瓜子:“唔……她不急,她可是蕴灵之体,等她修炼出罡风,自然就蜕凡了。”
离荆微微睁大双眼:“你不打算帮她导出真气?”
“凭现在的我,可做不到引导真气。”云开霁无奈地一摊手。
“怎么会?你……难道你的罡风也在那时……?”离荆惊疑不定。
云开霁点了点头。
“你……唉!你怎会沦落至此!”离荆不断徘徊,发出一声声叹息,地上满是她咚咚的脚步声。
走着走着,她突然顿住脚步,话锋一转:“我知晓你信任自己的徒儿,但此事非同小可,你们人族几千年历史,也就只有水无心可以在毫无引导的情况下修炼出罡风,你那徒弟虽说天赋异禀,可也比不得她罢?”
“你怎知我徒儿比不过水无心?”云开霁嘴里“嘎吱”一响,又嗑开一个瓜子,神情很是老神在在,“她水无心能无师自通学会灵力外放吗?能修仙三月便斩杀百年魔物吗?都做不到,那拿什么和我徒弟比?”
离荆一甩袖子:“随你罢!只是熬打骨骼之苦若她受不了,你别心疼就是了。”
云开霁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她掏了掏衣袖,将魔种取出,自然地说起另一件事:“这东西你认识么?”
离荆端详片刻,摇了摇头:“没见过,但似有一股怨煞之气。”
“一个青州行脚商的东西,不过要说来源,可能是丹道圣手萧元清。”
离荆流露出了几分惊讶:“萧元清?那这就是萧元清那一炉失败的升仙丹?”
“没那么简单,”云开霁抚平衣褶,淡淡道,“这东西可以使接触到它的妖族堕为魔物,以前我斩杀一只魔物时得到了此物,我师尊将它命名为魔种。”
离荆听得这话,眉毛一横:“萧元清这个伤天害理的,谁教她做出此等阴邪之物!?”
“这倒不干萧元清的事,”云开霁摇头,“据说她当年早就让人销毁了那炉残次品,这一枚要么是她疏忽大意被人盗走的原物,要么是有人借她的丹方做出的仿制品。”
她拿起那枚魔种,将它对向阳光,一边眯眼看着它釉色的光,一边喃喃自语:“会是谁呢……”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离荆:“青州有什么遁地仙么?”
“ 遁地仙?”离荆冷静下来,露出思索的表情,“他们一族喜欢在沙土多的地方聚居,青州不可能有遁地仙。”
云开霁问:“连落单的也没有么?”
离荆摇头:“遁地仙的灵体生来便是连结着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乎不可能落单——你是怀疑他们?”
云开霁呵呵一笑,将魔种拢入了袖中,没有接话。
屋内逐渐趋于静默,阳光中的微尘一点点沉淀下来。
咚咚——
门外倏忽间响起敲门声:“师尊,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