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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州 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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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开霁放下木箸,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茶味寡淡,入口微微发涩,她混不在意,咕咚一声,茶水被整碗吞咽下肚。
茶馆嘈杂,不知多少人围拢坐在一处,或闲聊,或划拳,或饮酒,百样声响交杂难辨,耳边充斥着震天的嗡鸣,云开霁只顾低头,兀自喝自己的茶。
直到茶博士的声音撞到耳畔,让她微微侧目:“青州?哎呀,那可是个好地方,听说几日前那里天降甘霖,有麒麟踏七彩祥云而来,官家正要和相公们前去祭天呢。”
她手上动作一顿,茶碗被放回桌上,推开座位,站起身,招呼着徒儿云望舒:“走了。”
云望舒拿起包袱:“师尊,要去哪?”
云开霁头也不回:“青州。”
一路行来,二人仅仅从说书人口中听说过青州,大多以“青州本属圣人乡梓,本朝又为天子封禅之地……”或“青州山明水秀、沃野千里云云……”开头,稿子一模一样,没什么新奇,如今得天眷顾,倒终于出了一个她感兴趣的东西。
不过从她们师徒所在的纯州到青州,步行过去也要十天半月,时间一长,恐生变故。于是云开霁心安理得地指使她的徒弟买了两匹马,马匹停在路边,棕色的毛发在太阳底下隐隐发亮。
摸着马匹柔亮的鬃毛,她半真半假地抱怨:“若不是你还未学会护体罡风,你师尊我哪里还有受这颠簸之苦,一个缩地成寸,瞬息便到青州,也可让你见识见识神通的伟力。”
云望舒的面皮蓦地红了,抓耳挠腮了好一会,才摆出一副正经模样:“师尊说得是,徒儿一定加紧修行。”
马蹄哒哒不停,天色逐渐趋于黯淡,霞光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为她们身上镀了一层金光。云开霁迎着这金黄的光,用小术法开了个眼,向前望去,方圆近百里的山水田园、亭台楼阁一览无余。
她收回视线,对身后的云望舒道:“再往前二十里有个庄园,我们便在那借住一晚。”
说罢,鞭子啪地一挥,也不管云望舒跟不跟得上,径直骑马奔去。
将近戌时,她们终于到了一座庄园门前,这庄园占地广阔,远远就能见到里面的层层高台,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辉芒,朱红的门前立着两个威严的石狮子,灯笼晃动着将红光打在上面,显出几分血色来。
师徒二人翻身下马,云开霁使了个眼色,云望舒会意,上前扣门:“庄中可有人?我等是过路的旅人,想来借住一宿,可否行个方便?”
吱呀一声,门扉被打开。出来的是个家仆打扮的人,见她们头戴竹木玄冠,身着浅青色道袍,不禁眉梢扬起,添了几分喜色:“两位道长稍待。”
他转过身,一面小跑进屋,一面大喊:“阿郎!阿郎!来了两个女道借住!”
云开霁蹙眉,云望舒则满脸迷茫——只是借住的旅人,至于这么激动吗?
她们循着那厮儿的声音往里望去,只见一个穿白色直裰、面容端方的中年男人出门相迎,步伐急促,到面前时呼吸都快了几分:
“二位里面请,家仆不知礼数,惊扰了道长,万望毋怪。”
他将云开霁师徒迎进堂屋,亲自给她们二人斟茶,又唤来一个厮儿:“去将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给两位道长居住。”
云开霁端起茶杯,鼻尖凑近茶水,空谷幽兰一般的气息扑鼻而来,竟是上好的瀑岭仙茶。
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主人家何须如此客气,有何吩咐直说便是,我等当尽力而为。”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骗不过道长法眼,实不相瞒,我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将自己所求娓娓道来。
中年男人姓陆,名君安,原本是岳州人,来纯州经商,在纯州与妻子亓官颂相恋,后来入赘到亓官家,生下一个女儿亓官元。因家中祖训,加之女儿本身也不想嫁人,夫妻俩便决定招赘。谁知道婚后不久,女儿忽然昏迷不醒,像中了邪一般,请了多少名医,皆无济于事。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二人决定请些神婆姑子之类的“化外人士”,刚巧碰上云开霁二人借住,希望二人不吝手段,让他们的女儿清醒过来。
“当然,报酬自不会少,还望道长尽力而为。”陆君安叉手行了一礼,看向云开霁时不自觉捏住了手心。
云开霁掀起茶盖,毫无形象地一饮而尽,然后一抹嘴:“带我去见你女儿。”
陆君安眉眼一下子弯起:“好!好!”
他先叫来女使,吩咐她去通知家人有两位道长来访,片刻后女使回来,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了点头,起身为云开霁二人带路,步履轻捷地将她们引领到了东厢房的主屋前,伸手推门:“我不方便进去,内子与自家东床应当在屋内,由他们作陪,我这厢失礼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几步外等候。
云开霁拍了拍徒儿的肩膀,权当鼓励,随即一个跨步踏进屋内,云望舒忙紧随她的脚步,步入房中。
刚一进去,云开霁便被屋内的装潢晃了眼。但见有碧纱橱、多宝格、几案等陈设,皆雕花纹鸟、模样繁复,向前看,又有琴剑瓶炉等悬于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熏香的气味韫在房间里,让她不禁眼皮一跳。
一席珠帘拦住了两人,里面朦胧间透出两道人影,一个作贵妇人打扮,正拿着帕巾揩泪,应当是陆君安的妻子亓官颂;另一个看着像个年轻男子,伏在床边,手持药碗,想来就是她家那个赘婿了。
云开霁轻咳一声,那年轻男子便迅速起身,将药碗随手一放,哗啦一声拨开珠帘,躬身向她行礼:“小子华阳,见过道长。”
云开霁敷衍地点点头,就当对他还礼了,转头向里间的贵妇人请示:“娘子,我施展的法术不容为他人观瞻,还请娘子与郎君在屋外等候。”
亓官颂动作一顿,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声音沙哑道:“但凭两位道长吩咐。”
房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卧室里的氛围陡然一静。云开霁看他们出去,立马布下隔音结界,拿起药碗打量一会,发出一声嗤笑:“那小子真能装腔作势。”
云望舒探头探脑地凑上前:“师尊何出此言?”
云开霁将药碗放下,眼睛观察着床上的亓官小娘子的情况,口中回复:“他见到你我二人时,大抵是觉得我的地位高些,因此只向我行礼。”
“我还以为师尊是无意忽视了他呢,”云望舒摸着脑袋,并不在意华阳对自己的轻视,反而微笑道,“不过他重视师尊,本也无错。”
“你何时这般油嘴滑舌了?”云开霁纳罕地瞥了她一眼,继续道,“再者,他喂了这么久的药,这药碗里竟一点也没少,还是满的,哼,倒是会惺惺作态。”
说着说着,她蹙起了眉:“奇怪。”
云望舒探了探头:“师尊,怎么了?”
“看起来像是入魇了。”云开霁手指掐诀,试着探入灵力。
“可师尊不是说过,魇兽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吗?”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除非是魇魔,但魇魔怎么会探不出魔气呢?”云开霁坐到床边,手掌抚上亓官元的颅顶,“你为我护法,我且入她识海一观。”
云望舒点头称是,云开霁于是阖上双眼,神识外放,由亓官元的囟门进入识海。
甫一进入,一股浓郁的黑气便扑面而来,这黑气带有强烈的、人性化的杀意,翻滚着显化出无数人脸,挣扎地要往她身体里钻,阴湿的触感从里面杀上来,直冲面门,似要将云开霁撕成碎片。
果然是魇魔,云开霁暗道,这么浓郁的魔气,堕落前少说也得有五百年修行,这在凡间倒是罕见,也难怪在外界看不出来,它恐怕已经生了灵智,知道如何收敛自己的魔气了。
她全身灵力一荡,光芒万丈,铺天盖地,周围的魔气瞬间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她的灵力的运转间,一个金色的光圈骤然出现,涤荡四周,魔气在这个光圈之中,便好似沸汤沃雪般化为乌有,再难以侵入。
云开霁继续前行,静谧的识海只有她一人行走的声音。
一阵稀碎的呜咽声从空旷的远方传来,她眸子一抬,循声望去:一个上穿藕色长褙子、下着菡萏色百褶裙的年轻女娘正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膝间,脊背一抽一抽,肩膀绷紧,喉咙哽咽着,细密地发颤。
正是亓官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