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秋天的 ...
-
秋天的瀛洲总是雨下个没完,山里那条小路被浇得泥泞不堪,马蹄踩下去留下好大一个坑。半山腰的山神庙本来就破,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整个庙被雨水泡得泛出一股烂木头和泥土的腥味。
白狐趴在房梁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梁柱。
它怕雨,认真说的话是害怕那雨会淋湿自己漂亮的皮毛。整个山头谁不羡慕它那一身雪白的皮毛,若是淋了雨,狐体娇弱着了凉不说,那湿毛塌下来一缕一缕的,瘦伶伶一条,这跟东山头那只野狗有什么区别!
它宁可饿着。
所以这些天它都窝在梁上,饿了伸舌头去接瓦缝里漏下来的水,等了好几天雨都没停,肚子早就翻江倒海唱空城计了。
它半阖着眼,把尾巴盘过来压住肚皮,也不知是饿晕了还是太困了,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饿了,这是它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灵不灵另说。
突然一股焦甜的味道飘进鼻子,是烤红薯的味道。白狐凑着鼻子四处闻,终于在底下的供桌前前寻到了来源。
它扒着梁沿朝下看。
有个书生模样的人不知何时进了庙,此时他正拿树枝探进灰里,挑出个黑乎乎的东西,翻过面又埋回去。白狐的眼珠子跟着那根树枝在灰里拨来拨去,看得它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那人一身白色长衫,外头罩着件蓝色披风,正端坐在火堆旁。火光摇曳,映在那人脸上。
真好看。
白狐又开始咽口水。
眉骨硬朗,剑眉星目,雪白的皮肤让火一烘,白里透出一层红。他低着头,看样子年纪不大,下巴颏还带点没褪干净的圆,偏偏一张脸板得死紧,要是笑一笑应该会更好看。
白狐砸吧了一下嘴:
“唔,这书生长得……倒真是秀色可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它狐狸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被美色迷惑的人吗!
比起这张俊脸,还是火堆里的那两个大番薯更吸引它。
焦黑的皮已经裂开了缝,里头黄澄澄的瓤冒着滚烫的白汽。白狐的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叫起来,是馋人呢还是红薯,它自己也拎不清,横竖都在底下。
它顺着柱子溜下来,绕到破庙后门,抖了抖身子,摇身一变成了个素衫少年,它低头看着自己,还是有点太干净了,看不出是个风餐露宿的人。走到门口时又往水坑跳了跳,浑浊的积水渐了一脚,为了香喷喷的红薯,他忍了。
“同道!同道!”
火边那人一下子站起来,剑出鞘了一截。
他早就察觉到刚刚庙里总有不知名的声响,起先以为是来这避雨的野猫野耗子,可眼下冒出个活生生的人。他盯着面前的少年看,衣衫单薄,脚上全是泥,想来也是赶着山路来到庙里避雨。那人嘴唇冻得发白,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身后的那个火堆。
少年看他不是想要害人的那样子,放下戒备把剑推了回去。
他侧过身给白狐让了让,又拿树枝把烤得最透的红薯挑出来,隔着袖子掰开,焦的那头留给自己,另一半递过去。
“喏,吃吧。”
白狐接过来就是一大口,烫得他张着嘴直呵白气,吞下去后又接着咬下一口,一点不长记性。又甜又面,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热到肚子里,太久没有吃到热滚滚的食物,舒服得它浑身的毛都想竖起来,可惜这会儿身上没毛可竖。
肚子填饱了,心思就活泛了。
他一边嚼一遍打量着旁边的人。如今离近了看,比在梁上还顺眼,那人的眉眼氤氲在乱晃的火苗中,忽明忽暗,像隔着一层热气,越看越好看,尤其是那一截露在衣领外的颈脖,白得晃眼。
白狐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趁着少年没注意,假装不经意间把屁股朝那边挪过去,整个人往他身上靠。
肩膀碰着肩膀,看到少年没反抗,又凑到他脖子边上闻,柴烟味底下压着一点皂角香,好闻。
偏偏一股烟飘过来,动物的嗅觉本来就很敏锐,这烟熏得它鼻子酸酸的,一个喷嚏直往人怀里钻。
少年浑身猛地一僵,一把将他推开,用手蹭着地挪开好远,后脑勺磕在供桌的桌沿边,砰的一响。
他堂堂剑宗少宗主,修的可是清心寡欲的无情剑法,平日里其他同道见了他,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退避三舍?何曾见过这般毫无礼数的行径!
他气到面部扭曲,手指着对方:“你!你!男女……不!男男授受不亲!”
白狐被推得坐倒在草堆上,嘴里那口红薯还没咽,腮帮子鼓着,一脸茫然看着他。
什么男男女女的?
它是狐狸。
山里的动物,饿了捕猎,渴了喝水,开心了就凑一起,怎么到了凡人那,规矩就变得这么多。若是按人类的规矩算,他顶多也只是一只公狐狸。可公狐狸听着平平无奇,他还是更喜欢别人叫他美狐狸。
这样的大道理,对一只每天只在山上游手好闲的狐狸来说还是太过深奥了。
于是它歪着脑袋,满是困惑地看着对面的少年,眼神无辜得很。
少年盯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莫不是个傻子?也许从小就在山里长大,没读过读,听不懂这些文邹邹的话?
少年这么想着,觉得这个理由非常可信,对面那人一进来就盯着他的红薯看,想必是饿了好几天的,不像是有人管的样子。
他的怒气渐渐褪下,语气软了下来:“你…是从哪来的?怎么会半夜来到这个庙里。”
白狐想:从哪来的?我打出生起就待在这里,几百年过去,这座山就没下去过,底下那些地名一个也叫不上来,只知道东边坡上野鸡肥,西边沟里有片野葡萄,总不能说是去沟里摘葡萄路过的吧。
“我……就,”他朝门外胡乱一指,“就那边。哪有吃的我就去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狐也可以为食亡。
少年看向门外,黑黢黢的,雨还在下,又回头看他,一身单衣,甚至连包袱都没有,不像是赶路的人,问他上哪儿,连个方向都说不出来。游历这一路他见过不少事,有些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会把孩子放在祠堂门口的,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人看着呆呆的,多半是也是个被遗弃在山里的弃儿,家里人嫌弃他痴傻,留他靠着野果剩饭苟活到现在。
少年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近些年不知何故,凡间戾气暴涨,百姓与精怪常常为一点贪念便大动干戈。师父命他下山历练,顺道查探各地阴脉异动。
他握成拳头的手又紧了紧,心中惩恶扬善、荡平妖魔以安天下的念头,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庙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白狐不知道对面在想些什么,不过他自己的脑袋确实是空空的,他的眼睛黏在对面那张脸上。这人想事情的时候爱抿着嘴,像在跟谁赌气,模样倒更俊了。
白狐托着腮看,心满意足,长得比山顶上那棵柏树精神。
少年感受到一股热烈直白的目光,盯得他如坐针毡。
这未免也太直接了,他在宗门里是少主,底下人跟他回话都垂着眼,几时被人这样盯过。
他偏过脸,拳头抵在嘴边,尴尬得咳了几声。
人可真脆弱,身上光溜溜的只有一层皮,这冬天来了连个御寒的毛都没有,难怪要咳嗽。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了,这回贴得更紧,整个人都歪了过去。
少年抬手要推,刚一碰到他的胳膊,一股暖气传来。
这人穿得比他还单薄,身上倒跟揣了个手炉似的。
他实在是太冷了,揪住白狐袖子,把人拽到火跟前。
“坐过去,门口有风。”
说完他自己挪到了靠门那头,拿后背挡着灌进来的风。
白狐被拽到火跟前,烤得脸发烫,明明是他来给他焐的,怎么倒把他往火边推。
少年问:“你叫什么?”
白狐哪有名字。但是好像很久以前确实有人给他起过名字。
“曾经有人叫我白九离,你呢?”
“江蘅,在下剑宗少主,此次下山专为斩妖除魔。”
白九离一口口水呛进了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江蘅忙过来给它拍背,又解下水囊递过去:
“白兄,你没事吧。”
白九离抱着水囊猛灌水,眼睛偷偷地瞄他。
斩妖……它算不算妖?
反正目前为止还没人说他是妖。他就是只狐狸,偷过几回山脚的鸡,可那几只鸡也不是什么好鸡,天不亮就打鸣,吵得满山不得安生,他那是替大伙儿除害。
后半夜雨小了,檐头的水滴得有一搭没一搭。白九离连打了几个哈欠。
江蘅从包袱里掏出几张干饼:
“给你留着明天吃。你身子这么瘦弱,这个草堆给你睡吧。”
江蘅用草堆搭成一块小床,自己抱着剑靠在门边睡着了。
白九离蜷在火边,偷偷睁开一条小缝看他。看到他睡着了,打了个滚又成了狐狸,踮着爪子爬上他肩头,身子绕着他脖子盘成一圈,尾巴搭下来盖住他下巴。
江蘅在梦里哼了一声,脸朝他这边偏过来,鼻尖拱进他肚皮的毛里。
被他这么蹭来蹭去,白九离浑身的毛都炸了,大气不敢出,直到那人鼻息匀匀地扑在它肚皮上,看样子已经熟睡,他这才把把尾巴往他下巴底下掖紧,对他说:“算你小子命好,遇到我这么善良的狐狸,不过就借这一晚上,天亮了可是要收回来的。”
清晨,马在门口刨蹄子打响鼻。雨停了,林子里的鸟憋了这些天,一开嗓就吵成一锅粥。
江蘅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火堆早凉透了,旁边草堆上压出个窝,什么都没有。他爬起来,环顾四周没看到人影,想着也许是去洗漱了,又跑到门外喊白九离的名字。
没人回应。
走就走,连句话也不留。
江蘅收拾好行李,牵着马站在门外,鬼使神差地又往庙里望了一眼,明明只是一面之缘,为什么心里空落落地缺了一块。
“傻子”
他自言自语骂了一句,大概是魔怔了,竟然会去挂念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江蘅牵着马走出去几步,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回去,把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饼又掏出来些,放到供桌上。
他不知道的是,白九离正沿着那串马蹄印一路钻过来,肚皮底下的毛沾上草叶上的雨露,变成一绺一绺的,爪子也被泥糊成脏兮兮的。
脏就脏吧。
山下好玩的东西这么多,前面那人不仅身上是香的,包袱里还藏着好吃的烤红薯呢。
它得跟过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