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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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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后随冷气扑来的还有轻快的爵士乐。酒吧内人声交谈纷乱,不时也有快活的笑声吵闹,从角落传来,但并不嘈杂,和着音乐犹如一场即兴舞。
左言衷再看了一边短信界面确认,这就是他们约定的见面地点。
这样场地,他只有旧友邀约或读书时候应朋友聚会才来。作为一个要谈项目,而且事关人生要事的场合,这里实在毫不匹配。只论私密性也不合格。
但他仍依短信所言,请吧台的服务生给自己带路。两人绕过普通的卡座,往光线渐淡的深处走去。
卡座与左右做了隔断,桌面点着一盏小灯,浅黄的灯光照亮已经落座的时云迁。他已经点了一杯酒,淡蓝酒液里气泡簌簌冒起,左言衷正看见他仰头一抿,灯光穿过酒杯,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投落宝石般的虹彩。
放下酒杯,时云迁也看见了他,勾起嘴角笑得开怀,挥手招呼。
不知是喝了多少,还是因为离那盏灯太近,他的耳尖和眼角烫红,连眼睛也如浸了酒般晶亮剔透,酒的颜色,光的颜色,天花落影,在他身上水波摇晃,为那张在不知情前提下相当干净的脸添彩十分。
还真是无忧漂亮。
左言衷稍移开眼,在另一侧坐下,隔着那张小桌。时云迁让服务生留下。
“你来过吗?自己点还是我帮你来选?”时云迁夹着酒单隔桌递过来。
“随意,我要烈的。”
左言衷没有接过,时云迁便收回了手,与服务生耳语片刻。不久,服务生端着一杯灰白色的酒与两碟小食回来。一碟冷切火腿,一碟华夫饼。
还真是孩子的口味。左言衷想。他自觉向火腿那盘伸手,结果未到半途,整盘火腿被时云迁端进怀里。
时云迁看着他,有些困惑:“左先生也喜欢火腿?那我再叫一盘?”
无言。左言衷抽了抽嘴角,“不必了。我只是以为时先生的口味…比较普适。”
他拒绝了再来一碟的建议,只是转向华夫饼,咽一块垫胃,才端起酒杯。
酒液温和,混合着木质与香草气息,同柠檬的酸涩冲刷味蕾,而后糖的甜味随气泡绽开,陈酿朗姆作为基酒,并不刺激,倒符合旁边那位轻飘飘少爷的格调。
左言衷又喝了一口,切入正题:
“所以,时先生怎么突然有了发展意向?”
莫名一通电话带来一份滑稽的邀请。他本以为是时云迁深夜酒疯,但小少爷说这是一场协约合作的互利往来,同是相亲受害者,他应该有些兴趣。
他确实有些兴趣,但不是对这个合作提案。
时云迁咽了一块火腿,像攒下力气,一连串地倾倒:
“我直话直说。我正在被我父母和我姐逼宫,先是相亲后是联姻,逍遥生活快挥手和我告别了。所以我得物色一个对象,和我假扮情侣,拖延时间。”
“我看了一圈近期交际圈,发现左先生非常符合我的需求,足够正统体面,而且成不了果。”
左言衷不为所动:“如果是这个用途,林小姐难道不符合你的要求?我看那天见面,两位相谈甚欢,这不正巧,林先生那头已经帮你把结果掐死了。”
时云迁扫了桌对面人一眼,稍稍皱眉。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点记仇?
“你没理解关键的地方。我要的是拖延时间,找个普通同圈层家的千金,也才拖上那几个月罢了,人家父母还未必忍得我那么久。”
指尖摹过杯沿,左言衷觉得有些好笑。
“时先生为什么会觉得拖延我的时间,我就能允许?”
时云迁用一种明知故问的眼神回应他的尖利。他问左言衷介不介意被冒犯一下,左言衷让他随意。
“北水航运的二公子,时年二十五,大学开始做主母的总助——啊还有,我让人多查了一下左先生的前史,查出来三任都是前男友。左先生比我还不近女色啊。”
那眼神中又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叹惋。左言衷毫不在乎,只是抿酒。
“这样的情况下也被拉出来找人姻亲,左先生比我还没选择吧?不然今天也不会出来。你不想相亲,我也不想,既然这样,拖谁的时间不是拖呢。”
你想的还挺齐全。左言衷评价,对于时云迁的刺探不作反应。
“可两个有背后家庭压力的单身汉走到一起,能抵御什么?”
时云迁得意笑起来,衬着酒意熏酌眼角的浮红又艳了两分。他摇了摇手指。
“就因为是男人,我姐哪怕发现了,也肯定不会轻易动作。”
谁让我家里坐着一尊保守派呢。他叹道。
“我都想过了。我和你来往,用不了多久她就会知道的,但你是贵集团的继承人之一,只要我咬死我们只是那天一见如故突然有了发展点商务往来的冲动,她又拿我没办法。”
“然后顺水推舟,过一段时间我就宣称我两日久生情,而且这次我遇见真爱了,除非一道雷下来把我劈死否则谁也别想分开。为了我爸妈的清净长寿,她就是不想也得站我这边,忍我一时。”
左言衷终于泄出到场后第一个笑,自鼻息哼了一声,“有你这样的弟弟,时小姐也是辛苦。”
“这么说,左先生和我姐惺惺相惜了?”
不,我觉得这个安排听上去不错。左言衷道,让他继续。
依照时云迁的计划,所谓假扮情侣不是为了治本——也不可能治本。只要时家的小少爷好手好脚地活着一天,优质人力资源总要放进联姻的账目里去。
假恋情总会曝光,而这次时云迁打算和父母好好掰开,出个柜什么的,从前时雨芷用心瞒住的情史,男男女女十八路前任,都给他那老派的父亲抖个干净,让老父亲看清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到这个时候冷战不可避免,而左言衷的任务也尽了,从此恢复社交自由身,而时云迁只需要说,好吧,为了父母他决定回归一个正常男人的使命,但是失恋太伤心了,让他冷静几个月调理心情。
“这么算下来,加上后面的余波,从现在开始算总共能给我凑合出一两年时间吧?”
时云迁掰着手指算完总账,对自己一番不肖计划十足满意。
左言衷说,这么混账的不孝子,之后想要找门当户对的对象不容易,再加一年吧。那让时云迁也笑出声,道左先生说的对。
“相比之下,左先生的风评和我真是天上地下,年轻有为,主母指定的继任,听着多悦耳,谁会觉得左先生和我是故意作戏欺上瞒下?大不了,也是我勾引在先,害得青年才俊昏头了。”
他举了几个前任做例,那些人被他甩了之后,回到自己圈子里依然风风光光,时家少爷恶名又添一件。
“黑锅都由我背,左先生做好自己的精英骨干,又能享受自由生活,一举两得。”
他甚至想好了彼此私生活完全互不干扰。毕竟这是协约合作,连开放式关系都算不上,左言衷完全可以自寻他人欢快,只要做的不明显,不让时雨芷抓住把柄逼他分手。
一条一条列下来,单方有利条款堪称丰厚。时云迁停了发言,大概是自觉诚意已足。
左言衷等待酒的热辣从喉间退下,稳住声音。
“然后呢?你总会有下一个相亲热季,到那时候你还打算继续重复?”
出于合作立场的道德,他提醒,同样的戏码不可能在做绝之后还能再演。
时云迁只是啧了一声。
联姻这条路,一提出来,他父母就没想过给他回头。他只是要尽人事,听天意地最大延长自己的自由生活,然后献上最后一场足够,足够盛大的烟花。好比毕业季、成人礼那般隆重谢幕。
“这个回答满意吧?”他直对上左言衷视线。
左言衷平静看着他,看着传闻中那位被父母溺爱的、不谙世事的、毫无责任心的少爷,俨然在眼前活灵活现。他淡然:
“百闻不如一见,时先生确实是个被宠坏的自私少爷。”
时云迁并不恼,对着左言衷脸上莫测的浅笑,只说左先生别只顾评价,但说意向如何。
左言衷道,他还有些问题想问,以顾风险评估。时云迁笑他还真专业,让他开口。
“为什么偏偏是我?”
酒开始有些上头。左言衷缓缓吐息,梳理思路。
“在你的诸多前任里,他们有比我更合适的吧?更了解你,更会陪你作戏。就我听说,时先生的前任里,也不尽是闹得不可开交的。”
“还是说,时先生觉得我比较听话?”
时云迁略略汗颜。
他并不喜欢和攻击性与掌控欲都爱占上风的人交流,实在不是他喜欢的风格。虽说幸好他本来就不冲着这个。
“不,我只是确保我们没有成真的可能。你也知道,我那些前任…有些实在不太体面得难缠,喜欢规划‘和我的未来’,什么分红合并不动产,我对画死自己的未来没兴趣,就分手了。”
左言衷随着他的话音翻略记忆。半年前那个上游供货商,有些印象,分手之后要死要活,据说拿着手头产权去力争复合。
去年中还有个也是大家族的,明里暗里地说是自己看不上,结果某天酒醉后抓着手机连打电话,谁也抢不走。
“那些家伙刚开始还算有趣,后面谈久了,变得俗不可耐,我也没兴趣,更别说找他们假装复合。我既不喜欢吃回头草,也不想多找事。”
“而左先生的性情真是完全不在我喜欢的范围内。既然我们相看两厌,正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啊。”
时云迁直言不讳。
左言衷同意这点。
他从前无比好奇,那些人究竟从时云迁身上得到过什么,才会在分开之后也那么念念不忘,失心渴求。
现在他走近看清。
——自由,自私,野兽一样毫无顾忌的生命,仿佛和他们不处在同一个世界,没有线性时间的未来,只顾当下。
谁能抓握,便能随之奔驰。
“不过考虑到对我来说还有些风险——脏水溅到身上也有些麻烦。”左言衷点头,“我再多要些东西,不过分吧?”
比如?见橄榄枝已伸,时云迁最后一点坐姿也松散,抬手示意请讲,随即目睹那双眼睛将自己上下缓慢打量,反复描摹,视线极紧贴在他身上。
如亟待蚕食的利齿,寻找刺破皮肉的弱点。
左言衷开口的时候,那双极重的眼睛也没有除去。
“——你的生活。”
…哈?
时云迁呆愣,甚至忘了呼吸。
“我很好奇你的生活。”
“就把这个给我吧,时云迁先生?”
墨色的笑眼阖起。彼时灯光转了红,拂过那张淆在阴影下有些模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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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客厅,喉间的酒辣还未消退,不断刺着他回想起酒吧,想起谈成的合作,时云迁那张染了惊慌的脸。
那样不属于自己的轻浮人生可以如此轻松掌握手中触碰,无需担忧,不用负责。反正从鞍背坠落之前,他有办法跳下,一身不染。
酒气漂浮,左言衷不禁发自内心欣喜地笑。他准备上楼,却从身后被唤了一声。左言衷扭头回望。
他的哥哥左理知正从通向车库的走廊出来。
“出去喝酒了?”闻见气味,左理知眉间稍蹙。
“有个老同学在这边,毕业之后很多年没见,听说我随业务来了约了一场。”左言衷平静。
适时他的手机一震,锁屏弹出消息。左言衷未看,径直放入口袋。他如常问候哥哥:“刚从嫂子家看完孩子回来?”
左理知点头。眉头松了些,却仍显得皱着,好像他生来如此浓眉苦色,仿佛左言衷见过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是梦与现实的混淆。左言衷说酒醉上头,先走一步,但左理知让他再留步最后一句话。
“前几天和林千金的见面怎么样?”
“不怎么样。妈没有和你说吗?那位林局给了我们家一个下马威。非要说的话,有家本地酒业公司也看上了这个渠道,不过他们和我们不是竞争关系,我想这点应该不重要?”
行吧。左理知抚了抚额,有些疲惫。
“那你自己心仪的对象呢?言衷,有时不必太顾虑,只要愿意进我们家的女孩,不管要多少关照,能来总是好的。”
又是这个话题。
放在平时,他或许有些耐心。但今晚被过度的亢奋熏过后,左言衷失了性子。
“没有,哥。才来一段时间,我哪那么人见人爱。”
左理知也不再挽留他。左言衷继续向楼上走,直到楼下背后脚步声远去,他拿起手机,解锁打开,一条信息探出来。
【?在忙啊】
这是最新的一条,左言衷向上翻。
【周末那个约会你打算看什么,话剧歌剧,还是整点通俗的?】
兄长的话脑中回响。左言衷眯了眯眼。
也不能说没找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