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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认识你 “不要说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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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安县秋意初临,莫容湖静卧群山间,湖波清浅,米黄色的芦苇在风中轻轻摇曳。
许佳宁支好三脚架,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整理衣物。
乌黑长发挽成低低的圆髻,一身素白广袖舞裙,轻软如云,白色细带系在腰间。
准备就绪,许佳宁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天是她第十天直播,默默许愿观看人数超过50个。
随着一声极轻的吐息,她轻轻抬脚,足尖落地,广袖凌空,仿如白鹤乍然振羽。
这支舞跳了十几年。被师父用木棍敲过的手心脚背、肩膀侧腰,每一处都生出记忆,闭眼跳都不会乱掉任何一个节拍。
鹤舞轻盈飘逸,许佳宁却心事重重。
师父啊师父,您一句鹤舞不火,死不瞑目,我算豁出去了。
但如果最终还是辜负了您,该如何是好。
如果时间再多一些,如果自己再拼命努力,是不是就能实现您最后的心愿了……
远处有几个人走走停停,应是在拍照。
换做十天前,许佳宁必定满心羞耻,立马跳进芦苇丛中躲起来。
果然,人的脸皮是可以练厚的。
那三人越走越近,许佳宁此时正好切换到舒缓的探步。
眼睛不自觉扫过去,冷不丁碰上一道身影。
微微一怔,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怎么是他?
不可能。
一定只是身型相似。
心中的不安随着对方靠近,越发汹涌。
男人手中拎着一台黑色相机,一身黑色长袖休闲装,身姿挺拔精壮,同记忆中如出一辙。
许佳宁想跑,为时已晚。
没事,说不定他根本认不出来自己。
三人还有几步就走到三脚架旁,许佳宁心生一计,改原本的柳手啄鱼为转体,背对摄像头,继续跳着。
几分钟过去,还没看到那三人经过,许佳宁忍不住好奇转回去,发现男人正托着长焦相机对着自己。
她停了下来。
男人缓缓把相机放下。
四目相对,许佳宁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遭瞬间寂静无声,只剩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
真的是他。
那个提了分手就从她的世界彻底消失的人。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的初恋。
日光晃晃,视线发虚。鼻子一涨一涨的,很不舒服。
“佳宁,”戴眼镜男人向许佳宁招手,“佳宁,快过来。”
许佳宁回过神,看到男人身旁的安县陈书记和刘秘书。
许佳宁低头上前,顺手关掉直播。
“陈伯伯,刘姨。”许佳宁向两位长辈打招呼。
“佳宁,”陈书记摊手向沈聿安,“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沪市来的知名人文纪实摄影师,沈聿安,来我们县采风的,想拍一拍我们县的自然人文。”
陈书记又对沈聿安说:“小安,佳宁是舞蹈老师,也是是鹤舞第五代传承人,她的师父——”
“我们认识。”沈聿安忽然开口。
醇厚磁性的嗓音,像质地顺滑的羊绒,低低裹过来。
许佳宁心头猛地一缩,一阵酸涩从胸腔漫上来,哽在喉间。
声音真是奇妙,瞬间让人记起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虽然许佳宁从未忘记。
“噢?这么巧。”陈书记闻言喜出望外,“这也太好了,佳宁,那你跟我们一起带沈摄影师四处转转。”
许佳宁抬头,眼神冷淡盯着沈聿安,“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沈聿安眸光沉了沉,连带着周遭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这……”
陈书记和刘秘书面面相觑。
许佳宁:“伯伯阿姨,我还有事,先回家去了。”
她扛起三脚架,转身走开。
刘姨在后头叫她:“哎,哎,佳宁,你等等,这孩子……”
一路狂走,直到精疲力竭,许佳宁才停下来,坐到湖边石头上喘气。
走得太急,薄薄的舞鞋踩在碎石上,硌得脚生疼。
许佳宁脱下舞鞋,按摩脚底。
湖面上两只嬉戏的水鸟低低掠过,掠起一圈极轻的涟漪,许佳宁看呆了。
“原来躲到这里。”
身后,一个低沉醇厚的男声响起。
许佳宁登时愣住,缓缓把目光从湖面上收回。
沈聿安笔直站在她跟前。
他追得也太快了,许佳宁气都还没顺过来。
正午阳光照在沈聿安的脸上身上,像一个疏朗冰冷的机器人。
许佳宁双掌握紧,肩膀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沈聿安向前走两步,“好久不见,没想到安县是你的家乡。”
许佳宁冷冷地回:“我说过了,不认识你。”
沈聿安不恼,“不要说笑,我们曾经在一起。”
他面无表情说着曾经,令她懊恼。
“先生你记错了,请别跟着我,不然我报警告你骚扰。”
沈聿安依旧不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面红唇润,衣袂飘飘,腰肢纤柔,宛如扶风垂柳。
又看向地上那双白净清瘦的脚,许佳宁忙把脚缩了缩。
沈聿安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把鞋子穿好。”
许佳宁没好气:“不劳您操心。”
当初在F国,沈聿安答应跟她在一起,许佳宁才意识到自己碰上什么稀有生物。
朗目星眉的外表下,是一个节制自律,几乎没有情绪的理性机器。
许佳宁有时候分不清,他对她事事叮嘱教导,是出于真的关心,还是习惯使然。
每次争执,许佳宁总被他那副平静无澜的态度激怒。她红着眼质问:“沈聿安,你到底为什么要答应跟我在一起?”
对于这样的问题,沈聿安总是回避。他语气总是淡淡的,像在谈一件公事:“如果你想分手,我们随时可以终止。”
“你做梦,我偏不,我这辈子就赖着你!”
许佳宁生来就是个倔种,她不信邪。
更何况,和沈聿安接吻的感觉太好。老男人太会了,总是把她惹得神志迷糊,缺氧急促。
她想更进一步,他不肯。许佳宁气得够呛。
研究生最后一年,许佳宁很忙。科研、毕业展演和教学实习三座大山齐齐压下,她只能在有事没事时逗逗沈聿安。沈聿安很有边界感,需要时也总会出现,她觉得这样刚刚好。
或许这就是跟成熟男人恋爱的好处。
爱意悄无声息地滋长,像千树万树梨花,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轰然绽开,从此再也回不去从前。
但同时,那些被沈聿安忽略的委屈失落也越积越多。
某次争吵,许佳宁一顿猛烈输出,当时沈聿安正陷在一桩棘手的公务中,本已心力交瘁。
沙发上,他闭上眼,“那就分手。”
许佳宁赌气摔门走了。
整整三日,沈聿安没联系她,她忍不住回到他的住所,发现他的私人物品已了无踪影,房子瞬间空空荡荡。
许佳宁拉黑沈聿安所有联系方式,在酒吧大醉三天两夜,被送进手术室抢救回来。
时隔一年,再与沈聿安重逢,她本以为对他只有坚不可摧的恨和怨,却发现其中依旧夹杂着一些莫名的情愫。
……
许佳宁把鞋子穿好,起身理了理裙子,再次扛起三脚架,往前走去。
经过沈聿安身边,她轻抬下巴,目不斜视。
黑色三脚架不轻,当初沈佳宁想的是在户外直播,得买稳一些的。到货才知道,分量不小。
刚刚抗着一路狂走,肩膀已经有些酸痛。
忽然,肩头轻了。
沈聿安拿过三脚架,拎在手里,像拎两个桔子那么轻松。
呵,健身的男人。
许佳宁伸手去抢,“我自己可以。”
沈聿安身子一偏,许佳宁抓了个空,她只好气呼呼往前走。
沈聿安轻松跟上,左手抓着相机,右手拎三脚架,和她并肩。
他问:“你的师父是周闻谦周老?”
“与你无关。”
“……麻烦带我去拜访。”
“不可以。”
“……你们陈书记让你带我去。”
“让他自己带你去。”
“我帮你拿三脚架,你带我去找周老,很公平。”
“不公平。我可以自己拿三脚架,还来。”
话刚说完,许佳宁脚底一滑,险些向前栽倒。
沈聿安眼疾手快,立马放下三脚架,伸手拉住她。
“呼~”许佳宁拍拍胸口。
“不看路吗?”
又来,一天天的教训人。
真不知道当初的许佳宁到底喜欢他什么,难道是恋父情结?
许佳宁甩来他的手,迈步往前。
“嘶——”右脚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许佳宁倒吸一口凉气。
沈聿安皱眉,“扭到了?”
“没有。”
“……”
许佳宁一瘸一拐往前走,沈聿安不动声色跟在身边。
“你先走你的,别管我。”
沈聿安快走两步,在她跟前半蹲,“上来,我背你。”
肩背舒展宽阔,薄薄的长袖隐约透出肌肉起伏,许佳宁咽了咽口水。
沈聿安见她半天不动,又说,“上来,马上下雨。”
许佳宁抬头看天,知道他说的没错。
安县的秋天就是这样,前一秒艳阳高照,下一秒乌云飘过来,雨便倾盆而下。
许佳宁不死心,四处望了望,希望能碰见个熟人。
她绝望了。
又转了转脚踝,痛,还是痛。
许佳宁只好轻轻趴上他的后背。
两人接触,同时感到对方身子一紧。
沈聿安用小臂架住她的双腿,手里还拎着相机和三脚架,缓缓起身,“手抓好。”
抓好,抓哪里?
随着沈聿安起身,许佳宁身子向后一仰,慌忙双臂勾住他脖颈。
小臂贴着他颈侧,温热一点点渗过来。
沈聿安喉结上下滚了滚。
许佳宁语速很快:“左转直走,一直到桥边,过桥右手边第二间民房。”
“嗯。”
沈聿安迈开步子,稳稳当当走着。
背上的人双颊烧得通红,脸偏向一边,还是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木香。
两人一路沉默,沈聿安呼吸和步子都平稳,十分钟后来到桥边。
许佳宁拍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沈聿安停下,“为什么?”
“……会被熟人看见。”
“……”
沈聿安没理会,径直走上桥。
“喂,跟你说话呢,放我下来。”
“你你你……”
许佳宁把头埋得很低。
一直到周老门前,沈聿安停下,半蹲到地上。
许佳宁从他背上下来,心跳如擂鼓,耳根发红发烫。
此刻她并不知道,沈聿安从此会像一根线,缠绕着她,不问她愿意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