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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雪没停 ...

  •   雪没停。

      墨仪的人在前面引路,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脚步整齐。墨雪裹着那件灰氅,走在中间,三步之后跟着那个白发白袍的身影。

      白霜一路上没说话。

      他赤着脚踩进雪里,每踩一脚,就低头看一眼,看完再抬起来跟着走。雪没过他的脚踝,他也没吭声。走出半里路,那双属于少年的脚已经被冻得泛起一层死白,脚趾微微蜷缩着,可他照旧一步一步地踩,连步伐的间距都没变过。

      墨雪停下,回头看他。

      “鞋。”

      白霜站住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她,像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

      墨雪把自己腰间一条布带解下来,蹲下身。扯动旧伤时,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她将布带在雪地里给他把两只脚缠了几圈,缠得不算好,勉强能隔开刺骨的冰雪。缠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指尖已经被冻得通红。

      “走。”

      白霜低头看着脚上那两圈粗糙的布,站了很久。那布带上还带着墨雪身上的冷香和一丝微弱的体温,严严实实地裹住了他冰冷的皮肤。他一声不响地跟上来,这一次,跟得比方才更近了,肩膀几乎要擦到墨雪的臂膀。

      下到半山,雾里透出一片灯火。

      九重仙台是浮在云上的一座城。城墙不砌石,全靠整片整片的灵气托着,远看像一片被雪擦亮的光。路从云隙间铺上来,一节一节往上通,节与节之间是活的水,流着浅淡的青色。

      到了城门口,护卫上前递了牌。

      守门的执事抬头看了看,看见墨仪,立刻整了衣,快步过来行礼。行礼的时候,他的目光从墨仪身上滑过去,落到墨雪脸上,一下就顿住了。

      “墨雪……”执事把后半句咽下去,改成“墨雪上仙”,退开半步让路,腰弯得很低,额头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

      进城以后,路上有人的。

      仙台白日里街上人来人往,穿各样道袍的仙者、捧药箱的小童。雪落了一夜,扫路的两个杂役正弯腰把雪往两边推。听见脚步,他们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看清墨雪的,忽然站直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他捅了捅旁边那个。旁边那个抬头,也愣了。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到队伍走过去,背影快看不见了,才低下头,重新去扫那堆雪。

      这一路走下来,这样停下来看的人,少说有七八个。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打量,甚至还有几分避之不及的晦暗。

      墨雪没抬眼。她走得不快,雪落在她肩上,落一层,化一层。

      白霜挨得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贴上了她的臂膀,像一头领地受到侵犯的狼。

      “他们都在看你。”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隐忍的暴躁。

      “我知道。”

      “我不喜欢。”白霜说,“他们的眼睛。”

      墨雪侧头看他一眼。他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咬得死死,那样子不像在闹,像真的被惹着了,仿佛只要墨雪一声令下,他就会扑上去把那些人的眼珠挖出来。

      “忍着。”墨雪说。

      白霜抿了抿嘴,把那口气强行咽下去,脚还是往她那边贴。

      ---

      墨仪的宅子在城东,三进的院落,门口一盏长明灯。进门时,院子里十几个仆役在等,都是深夜被叫起来的,有人头发还没梳齐。

      墨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极重。

      “从今日起,墨雪上仙住在这里。她的话,就是我的话。她抬脚要去的地方,你们就不许问为什么。”

      十几个仆役齐声应下,躬得很低。

      墨仪这才转向墨雪。

      “东厢我让人收拾了,铺了三层褥子,炭火从后半夜就烧上了。”他说,“你肩上的伤,明日我请我那位老友过来看看,他手上有些药,比仙台丹房那些通用方子好用。”

      墨雪点头。

      “还有他。”墨仪的目光落向白霜,很短,“他也住东厢。”

      白霜立刻抬头看他,眼里那点戒备毫不遮掩,甚至往墨雪身前挡了半步。

      墨仪像没看见。“他化形的事,先不要往外说。”

      “瞒得住?”墨雪问。

      “瞒不了多久。”墨仪说,“我压一阵,给你留点时间想清楚怎么讲。”

      他说完这句,脸上浮起一点温和的神色,语气也松下来:“进去歇着吧。这一路上,你也是硬撑着。”

      ---

      东厢是间不大的屋子,窗子南向,屋里已经暖了。

      墨雪进门后,把手上的灰氅解下来叠好,绕过屏风,看见那铺了三层褥子的床。

      她站在床边,忽然想笑。

      在落尘殿那么些年,铺一层就够,冻不死的。她却在这里看见三层。

      白霜跟进门,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就不动了。

      墨雪在桌边坐下,把袖子里的东西一样样舀出来。半枚残卵壳,一枚传讯玉符,还有那卷没翻完的旧书。

      “过来。”

      白霜走过来。

      “坐。”

      他低头看了看椅子,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坐得很直,两条腿并在一起,双手搁在膝上,动也不动,像是在极力模仿着人类的模样,却又显得极其僵硬。

      墨雪看着他这个样子,方才进城路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散了点。

      “明日会有人来瞧我肩上的伤。”她说,“你在旁边站着就行,不许呵人。”

      白霜动了动嘴唇。

      “不许。”墨雪补了一句。

      他把话咽回去,点了点头。

      “还有。”墨雪伸手把桌上那半枚残卵壳推过去,“这是你的壳。你从里头出来的。收着。”

      白霜伸手,把那半枚壳拿起来,捧在手里。他捧着,低头看了很久。壳不厚,半透明,边缘是碎裂的锯齿,里侧还留着一点当初没干透的光。

      “这个,”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一直记得。”

      墨雪抬眼。

      “我在里面的时候,听得见外面。”他说得很慢,边想边说,“听得见风。听得见你走路。你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往山上走,走很久,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水声。”

      墨雪没有接话。

      “后来有一天,有东西撞过来。”他手指在壳上摸了一下,摸过那道裂痕,“很冷。我快要散掉了。”

      “你就被护住了。”墨雪说。

      “嗯。”他抬起头,眼睛很亮,“你护的。”

      屋子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过了会儿,白霜忽然又说:“我睡着的时候,也是在里面的。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晓得外面有一双手。”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

      “现在这双手,”他忽然伸出手,隔着衣袖,极其轻地攥住了墨雪的一截手腕,声音很认真,“比你那双大。”

      墨雪愣了一下。少年的掌心带着野兽的温度,滚烫得惊人。她把桌上那卷书翻开,压住,遮了遮自己的脸。

      ---

      半夜,墨仪来了一趟。

      他没进门,只站在廊下,隔着一扇半开的窗说话。

      “明日一早,”他声音放得很低,“仙台议事,我点了你的名字。”

      墨雪在窗内抬起头。“议事?”

      “阴煞的事。”墨仪说,“这几处阴煞频发,出了几个事,台上坐不住了。我要查,就得有名目。你回来了,正好在这些名目里。”

      “我行吗。”墨雪说。

      “你行。”墨仪答得很快,“当年你在台上说话,比谁都清。”

      窗外的雪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神色看着很平静。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明日议事,会有几双眼睛盯着你。”

      “我知道。”墨雪说,“进城这一路,已经看了七八回了。”

      “那些不算。”墨仪说,“明日在台上,坐着的有一位,你认得。”

      墨雪的手停在书页上,指尖微微收紧。

      “谁。”

      墨仪没有立刻答。他转过身,往院子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我想想怎么跟你讲才好。”他说,“这个人,你见着面就知道了。”

      墨雪没再问。

      墨仪走了,脚步声在雪里一点点远下去,最后被门闩关住。

      屋里只剩炭火的响。

      白霜坐在她旁边那把椅子上,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忽然开口:“方才那人在门外站着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身上的气,很干净。”白霜说,“干净得跟新雪一样。”

      他转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火下微微收缩,说得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

      “可我总觉得,”他说,“新雪底下,也能埋东西。”

      墨雪合上书,抬眼看他,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落。

      翌日清晨,寒山的雪没能下到九重仙台。这里永远是终年不化的浅淡云海与明净天光。

      墨雪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云纹法袍,肩上披着那件旧灰氅。刚走出东厢,就看见墨仪站在廊下。哥哥今日穿得极为正式,周身萦绕着上位者的清正之气。

      “走吧。”墨仪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越过她,落向跟在她身后半步、神色警惕的白发少年,欲言又止。

      “他不进殿。”墨雪轻声说,“在外面等我。”

      白霜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僵。他极快地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墨雪,眼底压抑着毫不掩饰的抗拒,像是要被人抛弃的幼兽。

      “我跟着你。”他声音发沉,极其固执。

      “那是议事大殿,不是落尘殿。”墨雪转过身,替他把外袍的领口理了理,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在这里等我,不许伤人,不许惹事。”

      白霜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咬着牙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呜咽,像只被迫留在原地的大狗。

      ---

      仙台议事大殿,白玉为阶,云气缭绕。

      墨雪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原本低声交谈的大殿瞬间死寂。无数道目光像锋利的刀子一样刮过来,带着审视、惊疑,以及极深的排斥。

      “这不是当年那位冠绝仙台的上仙吗?竟还有脸回来。”不远处,一位身着紫金袍服的仙官冷笑一声。此人是当年带头弹劾墨雪的仙门之首,李玄机。

      墨雪神色未变,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李仙官慎言。”墨仪在上首落座,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墨雪是我请回来的。当年的事,陛下已定过论,不必再提。”

      李玄机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目光却如附骨之疽,死死黏在墨雪身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秩序,开始商议仙界近来的各项事务。墨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仿佛真的只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但她垂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攥紧了。

      她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大殿里,有几道视线一直在暗中窥探她。

      就在议事即将结束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浑身是血的仙使跌跌撞撞地扑进大殿,甚至顾不上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凄厉:“尊上!诸位上仙!出事了!清虚仙府……昨夜被人屠了满门!”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李玄机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煞白:“是谁干的?!护卫呢?!”

      “不知……全死了,清虚仙府上下三十余口,连魂魄都被打散了,只留下一股极其浓烈的阴煞之气!”

      阴煞之气。

      墨雪猛地抬眼,与上首的墨仪对视了一眼。昨晚夜袭落尘殿的,就是阴煞!

      墨仪脸色瞬间凝重,沉声道:“清虚虽然修为不济,但仙府大阵也不是寻常人能破的。能在一夜之间用阴煞杀人灭口,这背后绝非小打小闹。”

      “也许……”墨雪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对方不是灭口,是在‘除根’。”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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