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刀 ...

  •   刀锋离那团绒毛只剩半寸。

      白霜没躲。

      它坐在那儿,抬头盯着那道刀光,脊背一寸寸弓起来。那股平日里柔软乖顺的气息开始翻搅,从腹腔深处鼓上来,把整张皮毛都顶得发亮。

      浅琥珀色的瞳孔先失了色,接着被一点点灌满,灌成浓红。

      黑气从它每一根绒毛底下渗出来,一缕一缕往空中扯。起初还很慢,像浸了水的纸慢慢洇开,几分钟里便铺了半座殿,扯成漫天翻涌的墨色丝绦,倒扣下来,卷住那柄短刀、那只手、那条手臂。

      “咔。”

      骨裂的声音,一下,接着两下,接着三下。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挤出来,整个人被黑气裹着,朝墙角甩了出去,砸出一声闷响,没了动静。

      剩下三个同时变了脸色。

      一个转身往外跑,脚才迈到门口,整个人就被煞气掀飞,撞碎了殿门跌进外头的雪地里,生死不知。另两个咬咬牙,一左一右往白霜扑——他们改了主意,先把这东西杀了再说。

      白霜低低嘶吼一声。

      黑气第二次翻涌出去。这次比方才更猛,殿里的桌椅齐声崩裂,铜炉掀翻,炭火滚了一地。短短几息,殿内剩下的那两道黑影全倒进煞气里,谁也没来得及退。

      然后,翻涌的墨色开始往下沉。

      沉得不快,它一缕缕收回去,退回那团雪白的皮毛底下,像水退进河床。光重新落进殿里,落在地砖上那些碎裂的瓷片、翻倒的炭、倒着的人身上。

      软垫上已经空了。

      那里站着一个男子。

      赤着脚,足尖压在一柄断裂的佩剑上,也不见他缩。白衣长到脚踝,肩上散着长长的白发,一路垂到腰下。他垂着头,发丝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极清艳,眉骨凌厉,唇色淡得像失了血。一滴猩红挂在他颊上,还没干。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

      先动的是手指。他慢慢抬起手,摊在眼前,看了很久,翻过来,又翻回去。那双手干净、苍白,指节分明,跟方才撕开几个人时的样子,看着像两种东西。

      他似乎对这具新躯壳极其陌生,连呼吸的起伏都显得僵硬。他微微侧了侧头,鼻尖在空气中轻嗅了一下,似乎对满殿浓烈的血腥味感到极其不适。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胸腔里那颗陌生跳动的心脏让他微微蹙起眉头。然后是腿,他试着迈一步,身子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案子才站稳,膝盖磕在碎瓷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没管那道疼,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墨雪把剑横在身前。

      他停了。

      停得很快,像被那柄剑烫着了。方才那股翻覆天地的疯劲,几乎在同一时候散净——黑气收了,肩膀落了,头发贴在脸侧,整个人忽然就显得很薄。

      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抬起手,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抹得不太对,血迹被蹭开,糊了一小片。

      “我……”他开口,声音哑,尾音在飘,“我杀人了。”

      墨雪没答。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又急急补上一句:“他们是要杀你的。我看见了,他们拿刀指着你。我……我没想让你看见的。”

      墨雪看着他把手背往脸上又擦了一下,越擦越脏。

      “你别怕我。”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像在求一件事,“好不好。”

      殿里静下来,焦糊味一点点散开。墨雪低头看他,握剑那手没松,指节泛着白。可她看了很久——看清那双抬起来的眼睛里还剩的东西。那双眼睛被煞气染红过,此刻褪成很浅的琥珀色,湿漉漉的,瞳仁里全是她。

      她认得这双眼睛。

      这些天里,她翻书的时候,它就在她膝边仰头看她,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只是一个刚破壳几个月、心智尚且稚嫩的幼兽。纵然力量再骇人,此刻跪在血泊里,满身煞气褪尽,也只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墨雪手里的剑,慢慢放下了。

      她伸出那只手,很轻地落在少年如雪的长发上。

      指尖贴住发丝的刹那,他眼底炸开一层亮。下一秒,他猛地往前跪行半步,膝盖在碎瓷上磕出一声闷响,两条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把自己的脸死死埋进她腰间的衣料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冷香。

      少年的身体是极凉的,甚至带着未散尽的煞气,可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烫得惊人。他像是个在冰天雪地里冻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抱住了唯一的火源,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墨雪被他勒得微微发疼,却感觉到这具躯体正不受控制地细微战栗着——他在后怕,怕她真的死在方才那刀下。

      “你摸我了。”他闷声说,声音贴着布料,带着野兽般不讲理的执拗,“沾染了我的气息,你就是我的了。生生死死,都不许反悔。”

      墨雪僵了一下。这言辞太直白、太蛮横,完全不像人类的逻辑。她试图推开他:“放开。”

      “不放。”他把额头往她腰上又顶了顶,像只赖着不走的东西,声音低下去,“他们拿刀指着你,我很难受。我想把他们全撕碎。可是我怕血脏了你。”

      墨雪的手停在半空,心底猛地一颤。

      她没有再去推他,任由他抱着。她只当这是灵兽认主后的雏鸟情结,根本未曾往深处想。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股远比刚才所有刺客都要厚重、清正的灵力波动,猛地压了进来。

      “砰——”

      殿门被一道灵力推开。门外风雪中,站着那个身披灰色大氅、面容温润的男子。是他信里说要来探望,却在深夜破开大雪、提前赶到的兄长——墨仪。

      墨仪跨进来,没先说话,目光一扫便钉在她肩上,脸色变了变,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从袖里抽出一方素巾,按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如果我在半日之前到,”他语气很沉,“这道伤该落在我身上。”

      “你怎么来了。”墨雪问。

      “驿使回山,只说你平安。就这一句,我才更要来。”他这才往殿内扫了一圈,满地的碎瓷、翻倒的铜炉、墙角的尸体。他眉头一点点沉下去。

      “外头跑出去的那个,我的人已经拿下了。”墨仪声音缓下来,“明天押回仙台,我亲自审。”

      他这才看见站在墨雪身后那个少年。

      墨仪没有拔剑。他只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个白衣白发的人,然后很平静地开口:“这位是?”

      “那颗卵。”墨雪把剑收回鞘里,“孵出来的小兽,方才化形了。”

      墨仪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重新看过去,看得细了些,看那少年赤着的脚,看他颊上蹭开的一片血迹。他往前迈了半步,周身那股常年身居高位、清正温和的灵力,刻意地朝少年压了过去。

      这是试探。

      空气瞬间凝滞。那股属于上仙的威压足以让寻常小仙双膝发软。可少年非但没退,反而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敌意。他猛地将墨雪往自己身后一拽,以一种绝对保护者的姿态挡在前面。方才还清透温顺的琥珀色瞳孔里,瞬间翻涌起一层浓烈漆黑的煞气,喉咙里滚出一声犹如实质的野兽低吼,毫不退让地死死盯住墨仪。哪怕威压压得他脊背都微微塌陷了几分,他的脚也像钉死在墨雪身前一样,分毫不让。

      墨仪收回威压,目光深了深,嘴角却浮起一抹温和的笑:“从卵中破出不过两月余,就能化成人形,还能挡下这等阴煞。倒是稀奇。”

      他解下自己的灰氅,往墨雪肩上搭。

      “跟我回仙台。”他说,“落尘殿住了这些年,我知道你不喜欢挪动。眼下这处守不住了。跟我回去,我调人守着,他们近不了你的身。”

      墨雪低头看了看肩上那片灰。料子旧了,边角磨得起毛,沉得很,带着雪气和一点体温。

      她回头看了一眼殿里,案上摊着没翻完的旧书,窗台上那只玉盏还在。

      “好。”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跟你回去。”

      墨仪“嗯”了一声,转过身去吩咐门外的人进来收殓,走之前顺口问了一句,声音听着随意:“这位小友,一起走?”

      少年没答,只是转过身,去找墨雪的脸。

      墨雪把袖里那半枚残卵壳收好,抬手,把灰氅往肩上拢了拢。

      “一起走。”她说。

      那少年用力点了下头。

      出殿的时候,雪下得正紧。

      他赤着脚踩进雪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陷在雪里的脚,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前面那个裹着灰氅、正往山道走的身影。

      白发被风掀起来,他抬脚,跟了上去。明明赤足踩在冰雪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半分寒意,只是固执地、死死地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死都不肯走丢的影子。墨雪稍稍放缓了脚步,余光瞥见他在雪地里留下的一串赤脚脚印,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肩上的灰氅解下,朝他抛了过去。

      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带着体温的灰氅兜头罩下,将他满身的煞气与落雪隔绝开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