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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坠浪 渔船驶离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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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船驶离码头越远,风浪就越急。三月的威海还浸在倒春寒里,铅灰色的云压在海面上,风裹着咸腥的潮气往脸上拍,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灰蓝色的海面铺到天尽头,浪头撞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船身跟着一摇三晃,像浮在水面上的枯叶。
船舱里挤着我们班二十来个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的扒着栏杆拍风景,有的窝在座位上补觉。导师站在船头和人说话,身边站着何晏。
林屿走在最后边上的船,一直待在船尾的避风处,他没往人群里凑,也没和导师多寒暄,只靠着栏杆站着,目光隔着大半个甲板,时不时往我这边扫一眼。
我靠在船舱窗边看海,风把玻璃吹得嗡嗡响,前几天对着大海想通的那些通透,在看见林屿的瞬间又乱了。分手两个多月,他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更紧,连站姿都带着股疲惫的沉。指尖抠着窗沿的木边,心里像被海风卷得乱糟糟的。
船开了一个多小时,浪越来越大,船身晃得更厉害了,不少同学开始晕船,脸色发白。何晏站在人群里,挨个递薄荷糖和晕船贴,语气温和,说话又专业,很快就赢得了大家的信任。他偶尔往我这边看一眼,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我后颈就泛起熟悉的凉意,像有细针轻轻扎着皮肤。
我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起身往甲板侧面走,想吹吹冷风缓一缓。刚扶着栏杆站稳,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许同学晕船?” 何晏的声音贴在身后,温温和和的,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
我皱了皱眉,没回头:“还好,不用你管。”
他也不恼,往前走了两步,海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看你和林教授,好像闹了点别扭?”
我冷着脸没应声。
“其实我挺理解他的。” 何晏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的海面,语气轻飘飘的,“毕竟……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能多守一天是一天,换谁都会紧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没什么。” 他耸耸肩,转过头看向我,眼镜片反射着冷白的天光,“就是觉得,他拼着耗空自己来找你,最后要是还是留不住,也挺可惜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笑意深了些,“毕竟你这张脸,他惦记了几百年,也模仿了几百年,可终究…… 不是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浑身一僵,指尖攥紧了栏杆。
几百年?模仿?这人怕不是疯了。
“我是不是胡说,许同学心里有数。” 他低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林屿大步走了过来,黑色防风衣带着风,一把将我拽到他身后。他呼吸有点急,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跑过来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盯着何晏,声音冷得像冰:“离她远点。”
“林先生这么紧张做什么?” 何晏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辜,“我只是和许同学聊聊天而已。”
“我的人,轮不到你聊。” 林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护在我身前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堵墙,把我和何晏彻底隔开。防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整个人都绷成了拉满的弓,带着如临大敌的戒备。
我躲在他身后,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生气,是恐慌。像何晏一句话,戳中了他藏得最深的死穴。
“别这么大反应。” 何晏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轻描淡写,“我又不会对她做什么。只是有些事,你瞒着也没用。纸包不住火,她早晚要知道的。”
“滚。” 林屿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何晏低笑一声,没再多说,擦着我们身边往船舱走。经过林屿身旁时,他脚步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海神大人,耗了这么多世,你还撑得住吗?”
风卷着浪声盖过了后半句,我站在林屿身后,只听见模糊的几个字,像海风刮过的错觉。可林屿的身体却骤然一震,扶着栏杆的手狠狠攥紧,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抖。
何晏轻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海风卷着他身上冷冽的香气扑过来,像某种冰冷的香薰,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耳边念咒:“其实你也感觉到了吧,林屿他,不对劲。他藏了太多东西,连你都瞒着。”
“你少……”我刚要转身怼他,视线忽然晃了一下,眼前的甲板、栏杆、灰蓝色的海,突然叠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影。
是古旧的寺庙,是青灰色的瓦,耳边炸开乱糟糟的喊声,有人尖叫着“海怪!是海怪!”,有人喊着“杀了他!”。
画面飞快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是林屿,却又不是他。他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痛与绝望,嘴角淌着血,轻轻喊了我一声。
“不……”我浑身一震,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画面?太阳穴突突地疼,耳边嗡嗡作响,何晏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裹着冷意:“你看,他本来就是怪物。你忘了吗?是你亲手,把刀插进了他的胸口。”
“别胡说!”我抱着头蹲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鲜血、尖叫、鳞片、还有林屿染血的脸,搅得我天旋地转。
海浪忽然变大,狠狠撞在船舷上,渔船猛地往一侧倾斜。我被晃得往前栽,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攥住了我的胳膊。熟悉的雪松气息裹过来,是林屿。
“月月,站稳!”他眉头紧锁,想把我扶到安全的地方。
可我抬眼的瞬间,他的脸和记忆里浑身是血的模样重叠在了一起。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了我,本能的排斥与慌乱冲垮了理智。我像被什么东西操控着,抬手狠狠往他胸口一推:“别碰我!”
几乎是同时,又一道巨浪狠狠撞在船舷上,发出 “哐” 的一声闷响。船身骤然往侧边狠狠一斜,角度陡得吓人,甲板上的空水瓶、速写本哗啦啦往一侧滑,所有人都下意识抓着扶手惊呼。我那一下推得不算重,却刚好撞在他失衡的瞬间。
林屿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栏杆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微微往下弯了些。他下意识抬手想抓什么,指尖只捞到一把空荡的风,整个人顺着倾斜的船身往后一仰,防风衣的下摆扫过栏杆边缘,像片被风卷走的纸,直直坠了下去。
“扑通 ——!” 巨大的水花溅起来,混着咸腥的海水砸在船舷上。他头上的黑色针织帽瞬间被浪卷走,深黑色防风衣在浪里晃了一下,转瞬就被灰蓝色的海水吞没了。
“林屿!” 脑子里的幻觉碎片唰地散得一干二净,我甚至没多想一秒,扒着栏杆就翻了上去,纵身往下跳。
他刚从水里冒出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抬眼的瞬间,正好看见从半空落下来的我。那一瞬间,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忘了。他下意识伸手想接,指尖刚碰到我的衣角,一个浪头就打过来,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别过脸剧烈咳嗽。等再抬眼时,我已经 “咚” 地砸进了他旁边的海水里,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了我。
“救人啊!有人掉下去了!” 船上的惊呼声、呼救声、导师扯着嗓子喊人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被浪声盖过去,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海水冰得像针扎,我咬着牙往他那边游,每动一下,羽绒服都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疯了?!” 林屿立刻游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他怀里带。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冻得发紫的唇瓣哆嗦着,眼底又是气又是怕,指节死死扣着我的腰,“谁让你跳下来的!不要命了?”
我冻得牙齿打颤,却死死攥着他的防风衣领口不放。浪头打过来,我们跟着一起一伏,四周是漫无边际的灰蓝海水,渔船在视野里慢慢变小,像浮在浪尖的玩具。
“我想救你……” 我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颤,却攥得更紧了。
有一股海浪打过来,冲散了我和林屿,海水瞬间裹住了我,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我浑身剧痛。羽绒服很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拖着我往下沉,像绑了块铅。我拼命挥动手臂,咸涩的海水灌进鼻子和嘴巴里,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林屿……林屿!”我喊着他的名字,声音刚出口就被浪卷走了。
冰冷的海水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体温一点点流失,四肢越来越沉,羽绒服的重量拖着我往下坠,我拼命往上蹬腿,却越沉越快。视线慢慢模糊,耳边的海浪声越来越远,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
意识渐渐昏沉,我恍惚看见不远处的海水里,有道青灰色的影子飞快地游过来。速度很快,像鱼,又像人。
是....林屿吗?
等那影子游近了,我费力地睁开眼,彻底愣住了。
是贝明珠!
她赤裸着上身,长发散在海水里,下身不是腿,是一条修长的鱼尾,鳞片泛着青灰色的光,带着细碎的银边。鱼尾扫过海水,流畅又有力,几秒钟就游到了我身边。
她伸手揽住我的腰,尾巴轻轻一摆,带着我往上游。我盯着她的鱼尾,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于鳞片、关于消失、关于深海的谜团瞬间撞在了一起。
原来……都是真的。
海水压着耳膜,意识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我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冰冷的海水裹着我,往更深的黑暗里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