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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影与刺 日子一晃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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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沉进深冬,沿街的梧桐落得只剩光秃的枝桠,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往领子里钻。我们这座城市冬天从来没什么厚雪,总混着点若有若无的冷雨丝,路面潮润发亮,寒气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学期末的课业堆得人喘不过气,哥哥原本约好的冷餐会一拖再拖,赶在放寒假前才终于办起来。
我头几天就窝在林屿怀里老老实实报备,说去陪哥哥走个过场,结束就回。他指尖顺着我发梢慢慢捋,下巴抵在我发顶,没反对,只反复叮嘱穿厚点、别冻着、结束给他发消息。
当天我在里面穿了条米白色收腰针织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外面裹了件厚实的驼色羊毛大衣,脖子上绕着软糯的米白围巾,脚蹬同色系长靴,踩在潮润的柏油路上没什么声响。
到约定路口时,许令山正靠在车边刷手机,说话时呼出一点浅白的气,看见我挑了挑眉:“可以啊许见月,还特意打扮了?我以为你随便裹件军大衣就来了。”
“少废话。”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拍了拍身上沾的凉气,“先说好了,我就当你妹妹跟着去,别想让我装你女朋友。上次你顺嘴喊那句宝宝,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恶心死了。”
他嗤笑一声发动车子,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上的细雨:“谁要你装?就你这脾气,装半天露馅了更丢人。你往我旁边一站,自然就有人不敢凑过来,效果一样。再说了,真有人不长眼过来,我还能让你吃亏?”
我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拧车载暖气:“说得好听,上次是谁让我帮你挡桃花的?现在倒嘴硬了。”
我们俩一路吵吵闹闹,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边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热气,沿街商铺已经挂起了迎新年的小红灯,年味儿一点点漫上来。
我心里却莫名有点发沉,总觉得这趟出门,没那么安生。
冷餐会设在海洋所的宴会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入口处摆着几座深海珊瑚模型,冷餐台旁立着科考船的科普展板,连点心都做成了海浪和贝壳的造型。
来的大多是科研人员和合作方的人,衣香鬓影,说话都温声细语的。我脱了大衣递给接待员,许令山顺手帮我端了杯热可可,塞到我手里:“拿着暖手,别乱跑,跟在我后面。”
“知道了,许博士。”我笑着怼他。
没半小时我就烦得不行,端着热可可的手都酸了。过来搭话的男生一波接一波,问专业、问年级、绕着弯子打听联系方式,火力全往我这边聚。我应付得口干舌燥,心里咬牙切齿——合着我不是来帮他挡桃花的,是来当人肉靶子吸引火力的,这波血亏。
许令山抱臂站在旁边看热闹,乐得一身清闲。等最后一个人悻悻走了,他才用胳膊肘撞了撞我,笑得一脸欠揍:“怎么样,累不累?我就知道喊你来准没错,你往这儿一站,谁还看得见我啊。”
“你故意的是吧?” 我白了他一眼,抿了一大口热可可顺气,“合着我白来给你当挡箭牌,麻烦全冲我来。再说了,你心心念念的师姐呢?人家根本就没来,你这纯纯自作多情,白躲了人半年。”
我顿了顿,故意抬眼逗他:“你这么坑我,回头林屿知道我在这儿被人围着搭讪,以后怕是不会再借你那些深海珍藏画册了。”
“怕什么。” 许令山胸脯一挺,满脸得意,“我跟他那是男人之间的交情,聊深海聊科考,纯纯知音懂吗?有没有你都一样,他照样大方得很。” 他说着还挑了挑眉,凑过来打趣我:“倒是你,林教授知道你这么受欢迎,应付追求者游刃有余的样子吗?我看他平时看着稳得很,真知道了,指不定多紧张。”
正说着话,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响,我顺着目光看过去,脚步猛地一顿。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女人穿浅灰色套装,温婉大方,正是哥哥口中那个“缠人”的师姐。而她臂弯里挽着的男人,穿深灰色西装,外搭一件黑色大衣,戴细框眼镜,嘴角挂着标准的温和笑意——是何晏。
许令山也愣住了,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尴尬得脚趾抠地。师姐笑着走过来,自然地挽了挽何晏的胳膊:“许师弟,给你介绍下,我男朋友,何晏,做心理咨询的。今天刚好有空,陪我一起过来。”
何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时,笑意深了些,像早就料到会在这儿遇见:“许小姐,好巧。”
我站在原地,指尖攥紧了热可可的杯壁,温热的杯子都暖不凉指尖的寒意。
巧吗?酒吧偶遇,冷餐会又遇上,连哥哥师姐的男朋友都是他,这世界小得也太离谱了,离谱得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局。
许令山还在和师姐寒暄,语气里全是“原来你有男朋友我白躲了半年”的窘迫,我没心思听,目光落在何晏身上,他始终笑着,得体又斯文,可我看着那副笑脸,后颈的凉意又慢慢泛了上来,连宴会厅的暖气都压不住。
中途去卫生间补妆,洗完手刚转身,就看见何晏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走廊没开暖气,阴冷的潮气顺着地砖往上冒,我裹了裹身上的裙子,皱着眉打算绕着走,他却先开了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像随口闲聊:“许小姐和林教授,感情挺好的?”
我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关你什么事。”
他也不恼,轻笑了一声,慢慢走过来。走廊冷白的灯光落在他眼镜片上,反出一片凉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停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像递过来一把淬了冰的小刀: “就是有点好奇。林屿是怎么和许小姐介绍他心里藏了那么多年的人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眼瞪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耸耸肩,往后退了几步,语气轻描淡写,“就是觉得,你和他以前那个女朋友,长得真像。听说那姑娘当年为他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也没忘。你说,他每次对着你说爱的时候,是对你说的,还是....她?”
“你少在这挑拨离间。”我冷着脸打断他,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和他怎么样,轮不到外人置喙。”
“是吗?”他笑了笑,侧身让开道路,“但愿许小姐一直这么笃定。”
我攥着拳头快步走回宴会厅,胸口像堵了块湿冷的棉花,闷得喘不上气。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烂俗的离间计,不能信。可那句话像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了心里,轻轻一碰就泛着疼。
林屿藏着的那些欲言又止,那些沉郁的眼神,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话,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和何晏的话叠在一起,搅得人心神不宁。
散场的时候,外面的冷雨丝密了些,风裹着潮气往领子里钻,我裹紧大衣坐在哥哥车里,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回去找林屿问清楚,问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
可刚掏出手机,林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背景音有点嘈杂,带着机场广播的声响,语气带着点歉意:“月月,临时有个外地的画展合作要谈,主办方邀请我过去做评委,得出差一阵子,回来差不多就该过年了。”
到了嘴边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攥着手机,把猜忌都压下去,换成软乎乎的语气:“这么突然?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北方比我们这里冷多了,记得多穿点。”顿了顿,我咬了咬唇,又补了一句,“等你回来……跟我回趟家吧?我爸妈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藏不住的开心,连语气都亮了几分:“真的?”
“骗你干嘛。”我弯了弯嘴角,心里的刺暂时被暖意压了下去,“你早点回来啊~”
“好。”他笑得低低的,又带着点独占的傲娇,“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都要想我,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在旁边开车的许令山受不了我这腻歪的样子,插嘴道:“有我在,你放心,肯定给你看的牢牢的!”
“你走开!”我扒拉地推开许令山:“那你路上当心,到了打视频。”
挂了电话,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碎的水痕,心里软乎乎的。
一定是何晏胡说八道。
“怎么了,有心事?”许令山一眼就看出我有点心不在焉。
“嗯。”我转头,许令山神色担忧,“哥哥,你觉得林屿喜欢我吗?”
许令山被我这话问的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又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想那么多干嘛?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真有疑问,等他回来你当面问他。自己憋着瞎猜,最容易出误会。”
我望着我哥,觉得虽然他总是欺负我,但我能非常肯定他肯定爱我,和爸爸妈妈一样爱我,我能感受得到,这份感受我同样也能从林屿身上得到。如果感受是真,那么林屿对我的爱也是真的。
接下来几天,林屿忙得脚不沾地,只能趁睡前和我打十几分钟视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我更没法把那些疑问说出口,只每天叮嘱他早点休息。思念却像涨潮的水,一天比一天漫得深,屋子里、工作室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出差的第四天下午,我没课,鬼使神差地打车去了他家,站在密码锁前,我熟门熟路地按下自己的生日数字,“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推开门,屋子里还留着他身上雪松的味道,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冷雨,敲在玻璃上轻轻响。我把暖气开足了,不一会整个房子里变得暖烘烘的,我窝在沙发上,裹着他常盖的毯子,把头埋进去贪恋着他残留的味道,坐了一会,又晃去了画室。
我沿着墙慢慢走,指尖划过画框,目光扫过角落置物架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架子上摆着本泛黄的旧线装书,封皮写着《盛朝往事》,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我有点意外,林屿学艺术出身,平时聊的都是文艺复兴、现当代策展,怎么会翻这种几百年前的老史书?我伸手把书抽出来,书页带着旧纸张的霉味,哗啦一声翻开,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素描纸轻飘飘落了下来,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纸上是幅半身小像,画纸泛黄发旧,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卷,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画里的女孩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眉眼、鼻梁、唇形,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可只一眼我就知道,那不是我。
女孩眼神怯生生的,带着点温软的羞怯,嘴角抿着浅淡的笑意,是完全不属于我的、古典又温婉的气质。她穿的衣服也不是这个年代的款式,交领窄袖,领口绣着细碎的花纹,像从盛朝旧时光里走出来的人。
何晏的话瞬间在耳边炸开。
——你和他以前那个女朋友,长得真像。
——他每次对着你说爱的时候,是对你说的,还是....她?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凉了下去,我指尖抖得厉害,画纸几乎抓不住。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特别的,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原来从头到尾,我只是顶着一张和白月光相似的脸,捡着别人剩下的温柔。
骄傲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难堪过,像被人扒开了藏在心底的自作多情,摊在阳光下笑话。
原来真的有这么个人。
原来他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就是一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都只是因为这张脸像他心里的白月光。
而我,只是个替代品。
巨大的愤怒和委屈裹着寒意涌上来,我手一挥,那张画像狠狠摔在了地上。
“骗子……” 我咬着牙,浑身都在抖。
手边的颜料管被我扫落在地,五颜六色的颜料溅在白墙上,像支离破碎的笑话。画架被我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炭笔、速写本散了一地。抬手要扫向画架边叠着的画稿时,指尖忽然碰到了那幅我前阵子画的玫瑰小稿,柔粉的花瓣还晕着软边,是那天在他工作室里,他坐在旁边陪着我一笔一笔画完的。指尖猛地顿了半秒,脑子里瞬间闪过午后百叶窗下的阳光,闪过他手背上那点粉色的印子,闪过他低头笑的样子。
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收了力,没碰那幅画。
可下一秒,目光扫过角落那本《盛朝往事》,散落在地上的画像边角刺得眼睛生疼,那点转瞬即逝的软意瞬间被更汹涌的愤怒吞没。我咬着牙,狠狠扫落架子上其余的画稿,把心里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期待,全都砸在了这间画室里。
那本《盛朝往事》被我扫落在角落,书页哗啦啦翻着,像在无声地嘲讽。
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画像,我红着眼眶摔门而出。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林屿发来的消息,说事情办得很顺利,后天就能回来,还说淘到了几本绝版的策展老画册,回去陪我一起翻。
我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备注,指尖冰凉,狠狠地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