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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山 一滴泪的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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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的太阳不如夏日那般燥热刺眼,温柔的洒在山林间,晒的人暖洋洋的,两人一鸟在院子里边忙边聊。
陈杪坐在门口石阶上分拣草药,即便目不能视,他也早已熟稔于心。单凭指尖触感,便能轻松挑出枝梗。
不远处墙根,褚匀和灌灌在劈柴。
实际上真正劈柴的只有褚匀,但是灌灌不好意思独自偷懒,就凑到柴堆上假装忙活的团团转。
“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最近山下不知道闹哪出,老是在讨论这个狐仙那个狐仙的。”灌灌叽叽喳喳的,语气里满是嫌弃,“别让我知道是哪个缺心眼传的狐仙祠里有宝物,搞的乌泱泱一堆人说要去看。”
陈杪被它夸张的语气逗笑,道:“真有人信啊?”
“不止这个!”灌灌扑棱着翅膀比划,越说越起劲,“近几年海里啊田里啊,似乎收成都不好,镇上老人觉得狐仙祠还有狐仙庇佑,也打算跟着进山祈福呢,太离谱了!”
“狐仙早没了,里面就一尊石像,去了也是白去。”褚匀摇摇头。
陈杪倒是表示理解:“图个心安而已,凡人呐,就求的那点念想嘛。”
说话间,陈杪收拢膝头的草药起身,却感觉一阵头晕,身子直直的就要倒,一捧晒干的草药呼啦啦散落满地,枝叶纷飞。
褚匀扔下柴刀过来扶他,急切道:“怎么了,有没有磕到哪?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灌灌也嗷嗷着过来:“小木头!怎么了!”
“不小心手滑了而已,别那么紧张嘛。”陈杪安抚地拍了拍褚匀,失笑道, “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浑身都懒洋洋的没使上劲。”
褚匀把陈杪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心里仍是担忧:“要是身体哪里不适一定要告诉我,要不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放心吧我没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着呢。”陈杪站稳以后立马岔开话题,一副活力满满的样子,“我想去外面逛逛。水缸是不是有空?我去溪边汲点水,活动活动筋骨,别真懒废了。诶诶诶,我自己去就行了,我记着路呢。”
陈杪将一人一鸟拦下,面上笑得毫无破绽。
而衣袖下右手却止不住得颤抖。
*
林间小路蜿蜒青翠,风拂草木,满目清新。
陈杪抱着瓦罐,凭着熟记于心的路径前行,只是脚步不如往常轻快。
小溪离的不远,没过多久陈杪就听到潺潺流淌的水声。溪边有一株野海棠,正直春时,已开得满枝繁花。
春风摇晃着枝丫,软风直直扑在面上,细碎的海棠花瓣被风卷落,柔韧的触感擦过少年的面颊与鬓边。
陈杪迎风而立,却没闻到一丝花香。
昨日来时,还未走近,野海棠温润的花香便已沁到鼻尖。可今日任他伏在花上仔细分辨,那缕熟悉的花香却淡的几乎抓不住。
下一个要轮到嗅觉了吗。
陈杪是隐约知道自己的病的。
去年冬天视力刚刚受损时,他发了场高热,躺在床上头疼得怎么都睡不着时,不小心听到了外间褚匀和灌灌的交谈。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从小身体不好,这次或许是病得严重才影响了视力。
五竭症……
其实得的是绝症吗……
陈杪想过自己身体这么差估计活不长寿,结果命运还是吝啬于善待他,留给他的根本没有几十年,也没有十几年。
只有几年了。
陈杪抱着瓦罐蹲在溪水边,眼眶委屈的泛红。
风还在吹,花瓣簌簌落在身上,溪水荡开涟漪。
*
木屋外。
灌灌用喙把方才散落一地的草药一点点拾起来,随口和褚匀搭话:“那个狐仙祠,你要不找个时间过去看一眼?别以前留过什么东西在那里,到时候被人捡到了。”
“哦。”
褚匀心不在焉的立在墙边,答得敷衍。
灌灌瞅了他一眼,表示不解:“你咋了,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不知道。”褚匀摸了摸胸口,心底生出几分怅然若失。
“感觉……好像有一些难过。”
“我回来了,有人想我吗!”恰好此时陈杪抱着瓦罐从林中信步走出,少年的尾音微微上扬。
看到少年回来,褚匀心里略踏实了些,他帮陈杪拿过瓦罐,将其中清水倒到水缸里。
“咦,溪边那株野海棠开了啊。”
瓦罐里的几瓣粉红随水流飘进缸里,又被褚匀轻轻舀出来。
他刚要转身把罐子收起来,却发现陈杪就一直贴在他身后,差点没反应过来,吓得一愣:“木木,你怎么站我后面不出声?差点没看到你。”
陈杪抬头眨了眨雾蒙蒙的眼睛:“你怎么不回答我呢,你不想我吗?”
褚匀一方面觉得少年有些反常,一方面又觉得他靠的好近,身上还有野海棠的香味,一时间手足无措地要去哄:“怎么好端端的问这个,你……”
突然他发现陈杪眼眶红红的,不禁用拇指轻擦了一下:“你是哭过了吗?”
陈杪感觉到有手指抹在眼尾,没躲,假装抬手揉了揉眼睛,糊弄道:“没有啊,不过我在打水的时候顺便洗了把脸,是不是被我搓红了。”
褚匀没多想,只是担心他沾了溪水会不会着凉,不由分说地把人推到屋里坐着休息,说什么也不许他在外面吹风。
灌灌这时才从水缸后面冒出头来。不知道为什么,方才看两个人站那么近你一句我一句的讲话就是觉得插不进去。
两人一鸟的家还是太拥挤了!
不对……褚匀也不是人来着……
褚匀不知道灌灌缩在旁边嘀嘀咕咕的在念叨什么,想到陈杪呆在屋里可能会无聊,便大手一挥也给它赶进屋了。
*
陈杪被按着坐在桌边,身上披了件褚匀取来的薄外衫,方才在溪边压下去的酸涩还存在心底,只是脸上已经收拾妥帖,看不出异样。
灌灌落到桌案上,爪子扒住一只青瓷小罐,凑到陈杪跟前阔气地开口:
“小木头,来!吃点蜜饯解解闷,随便吃!”
罐子里是褚匀昨天去镇上买回的蜜饯,桃脯和梅子腌的透亮,味道酸甜。
陈杪指尖碰了碰罐口又缩回来,摇头叹气:“算了,现在没什么胃口。”
灌灌看出陈杪心里在瞎想,依旧把蜜饯往他手里送,劝道:“尝一块嘛,说不定心情也会变好。”
百般劝说下陈杪没再拒绝,随便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在咀嚼中慢慢沁出酸甜的滋味。
五感已退其二,这使得剩下的三感格外明显。
陈杪像倏然被惊醒了一般,笑眼弯弯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嗯,很甜。”
灌灌见他爱吃,格外欢喜,不停跟他唠着这次出去遇到的趣事,屋子里一时间满是小鸟细碎的说话声。
院落里,褚匀把一切都收拾妥当,隔着窗依稀可见屋内一人一鸟谈笑的身影,心口那股莫名的怅然却仍未散去。
方才陈杪独自去溪边时,他心里就七上八下。后来看见少年泛红的眼眶,纵使陈杪拿洗脸当借口搪塞过去,褚匀也没真信。
他思忖片刻,推门进屋。
“木木,伸手我看看。”
褚匀走到陈杪旁边坐下,自然道:“我给你把个脉。”
他本不通什么医术,只是陈杪自幼体弱,年年多病,早些年他怕山中求医不便,特意去镇上跟人学过一些诊脉、辨药的本事。
平日里陈杪稍有不适,他都会随手诊一诊,心里才踏实。
这个可不好躲。陈杪先是往袖子里缩了缩手,但转念一想这要是直接躲开也太明显了,只好乖乖抬起手,任他指尖搭在自己腕间。
褚匀指尖微凉,静静停留片刻。
“脉象偏弱,元气不足,还有肺气……”
肺,通鼻窍。
陈杪赶忙把手抽回来摸了摸鼻子,没让褚匀有机会往细里探,还假装心虚认错:“其实我鼻子有些不通气,可能是这两天在外面呆久吹风吹的,还有昨晚我睡觉的时候被子踢掉了点。是不是风寒?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的。”
大抵是陈杪素日都比较听话懂事,褚匀也信了几分。
“生病了就要好好养,不许不告诉我。”
褚匀自责这两天照顾好陈杪,吩咐道:“待会儿我给你温一碗治风寒的药,晚上好好睡一觉。”
灌灌跳到陈杪手里,关切道:“小木头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药苦的话,你可以喝完吃个蜜饯。”
陈杪笑了笑,小心摸了摸灌灌的羽毛。
*
晚饭后看着陈杪喝了药安稳睡下,褚匀才和灌灌商量起今晚打算去一趟狐仙祠的事。
“今晚?”灌灌惊讶的飞到褚匀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话,“这么急的吗?我还以为你过两天才会去。难不成你还真有什么要紧东西落那儿了?还是说你想把剩下半座狐仙祠全砸了让那些人无处可去?”
褚匀正轻手轻脚的替少年掖被角,听到灌灌的话拳头都硬了:“我没事干砸那地方干什么,就是去看看,你去不去?早去早回,反正总要去一趟。”
灌灌故作矜持的思考片刻,状似不经意说道:“那……那灌灌大王就陪你一起去好了,我也有好久没去那里了。”
“如果遇上了闹鬼,在我灌灌大王的保护下也定能让你全身而退。哼哼哼,小妖你就崇拜我吧……”
褚匀怕灌灌一直瞎叨叨声音没个轻重,故意捏住它的喙不让它出声,直到屋内熄了烛火,轻手轻脚掩上门退到屋外才松开。
褚匀:“等会儿荒郊野外周围一团黑你可来不及后悔。”
灌灌觉得是他在挑战自己的威严,故意仰起头挺起胸脯,话说的敞亮:“笑话!没有什么是我灌灌做不到的!”
“是我灌灌做不到的……”
“做不到的……”
夜色已浸染山林,晚风微凉,四野静谧。灌灌满怀壮志的话回荡在林间,显得蹊跷又诡异,灌灌蹲在褚匀肩头默默缩了缩脖子,暗自想:
如果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