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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讯 故事在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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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三月,沿海的风已暖了大半,连带着安丘镇也活跃了起来。
此处属于偏远的凡间地带,不同于修仙地界的不染尘俗,更追求踏实过日子的人间烟火气。街头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家家门前养护的花草随春风抽出新芽,街头巷尾窜着孩子们的影子。
“向东三百里,海上有一仙山,名为青丘,自古狐仙居之。为佑近海百姓平安,职责所在,从不擅离……”
街角的说书台子上,快嘴陈摆开阵势,正绘声绘色地讲这一带脍炙人口的狐仙故事。台下围着的多是小孩儿,脸上露出懵懂的神色,对说书人的故事心向往之。
旁边茶铺的老板爷爷闲躺在摇椅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顺耳听着快嘴陈的故事。
“爷爷!”茶铺爷爷的孙子吸溜着鼻涕扑到摇椅上,“狐仙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啊,后街的小胖说狐仙是假的,我不信!”
茶铺爷爷幸亏身体硬朗,没被孙子这结结实实的一扑闹出个好歹来。他哎呦哎呦地摇着扇子,哄道:“这哪会是假的诶,一代代传下来,说了有百年的嘞。”
“那我怎么从没见过狐仙大人的雕像,小胖说我们都没去祭拜过狐仙,肯定是骗人的!”这小孙子提溜着黑乎乎眼睛,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茶铺爷爷头疼乖孙的缠人:“没有不代表不是真的嘛...”
他吐掉瓜子壳,伸手搓了搓孙子的发顶:“只是好早以前就仙迹散尽咯。如今只剩北边荒山下一座塌了大半的狐仙祠,断了许多年香火,早没人去拜了。”
小孩子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还想追问,茶铺门口的风铃忽然“叮铃”一响,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入。
茶铺爷爷赶紧做出一副招呼客人的忙碌样子,摆脱喜欢问东问西的小孙子:“哎呀客人有什么需要……诶?是褚公子啊,又来镇上卖药材了吗?”
来人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衫,墨色长发只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挽起。他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眉眼清浅温润,肤色偏白,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只是周身气质淡的像雾,与周遭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他面上一双眼眸极有特色,沉静悠远,细看之下才发现瞳色有异,不似常人的茶褐色,而是如远山一般的黛绿色。
褚匀笑着指了指肩头的布包:“来采买东西的。”又开口道,“劳驾,一壶老曼峨。”
茶铺爷爷应声上前张罗。
褚匀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茶杯氤氲着热气摆在手边。
“这狐仙的故事从小听到大,百听不厌,狐仙大人可一定要保佑我今年家里发大财啊。”
“得了吧,这点小事也让狐仙大人保佑你,狐仙大人肯定是要先保护黎民百姓,这才是仙人的大爱!”
台子上的故事正讲到精彩处,人群里飘来不少关于狐仙的闲谈,他却像没听到一样,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端起茶杯轻轻吹出口气,琥珀色的茶汤荡起波纹。
老曼峨是种苦茶,很少人会尝试,褚匀倒觉得苦得别有一番风味。
说书台子下的人越聚越多,不少人连声叫好,高声喊着要再听一篇。
快嘴陈一拍醒木,台下便渐渐静了下来,他朗声道:“既如此我再讲一篇狐仙救人的故事,保证你们没听说过!据传就是我们这一片,有一位石匠的小妹被人掳走……”
茶铺爷爷乐呵呵对褚匀说:“褚公子有没有听说过狐仙?这些我们这边流传的老故事了,今年被人翻出来重新讲给小孩听,也格外有意思。”
褚匀温和地笑了笑,没说话。
茶铺爷爷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聊:“要我说咱们凡人地界也不见得有多差,他们修仙的求仙长,我们求狐仙嘛,没差!”
陆陆续续有人就近走到茶馆休息,褚匀仰头将茶饮尽,和门口老板道别。
他沿着绿林里一条不起眼的上山小道闲庭信步,山中草木隔开喧闹,耳边只剩春风穿林的轻响。层层林木掩映深处,一间小小木屋静立其间,院里整整齐齐种着草药和蔬菜,木门虚虚掩着,屋内传来竹耙刮擦竹匾的细碎声响。
褚匀推门而入,春日的天光跟着他洒进屋内,亮得温温柔柔。
一位身形清瘦的少年坐在窗边矮几旁,面色略显苍白,双眼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失了神采。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手里动作未停头先转了过来,眉眼弯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褚匀。”
“是我。”褚匀把布包放在桌案上,先蹲在他身前仔细瞧他,将少年手里的竹耙和竹匾放在一边,“怎么知道不是灌灌?”
“灌灌它从不走门,每次都是从窗户飞进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人接驾了。”
褚匀被逗乐了,笑着到一旁拣东西,道:“最近天气回暖,街上小孩子特别多,你要的桂花糖糕我差点没买到。”
陈杪听到糖糕,立马撑着桌沿起身,脚步轻快地摸索过来。
“糖糕!还是原来那家的吗?”
褚匀看着他雀跃地围过来,脸上又不自觉笑开了:“就是那家。隔壁新开了一家卖糖果的,估计你会爱吃,不过拿不下了,下次给你带。”
说着,他拎出裹着油纸的糖糕:“喏,手伸过来拿好你的糖糕。我还买了蜜饯,听灌灌念叨好久。”
陈杪拖着嗓子“啊”了一声,问:“灌灌还有多久回来?”
褚匀:“应该快了,已有十几日了。”
陈杪用双手捧住温热的油纸包,凑到鼻尖闻了闻,笑得一脸幸福。
“闻着就甜。”他捧着糖糕退回窗边坐下,拆开油纸小口吃着,“好久没吃,馋死我了,你要吃吗?”
“不了你先吃吧,等把东西收完我去把被子晒晒。”
“不用啦,我晒过了。”少年眉梢微微一挑,露出那么点邀功似的神情,“我还把水缸挑满了,厉害吧。哦门口拐角的陶罐有点绊人,我也给挪走了。”
褚匀听到最后眼睛不自觉瞥过去,担忧地把陈杪浑身上下打量个遍,自责道:“没绊倒你吧?我昨晚想放在那晾一晾,打算今天就收起来,就没告诉你。”
陈杪美滋滋地咬着糖糕:“哎呀没事的,家里这点地方我熟的很,不会有什么事的。”
褚匀却依旧放心不下,自顾自叹了口气。
陈杪坐在一旁侧头偏向他的方向,随口搭话:“镇上今天有人唱戏吗,去年你带我听的那出戏我还没听到结尾,好可惜。”
“今天没看到,只在街角碰到有人说书,讲的是青丘狐仙的故事。”
“狐仙故事我小时候也听过,好像传了很久很久了,真的有狐仙吗?”
“从前有,如今没了。”
“那也挺可惜的。”
等收完东西,天色渐晚。褚匀点了火,暖黄火光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山间傍晚的微凉。两人简单吃过晚饭后,陈杪嫌这夜晚无趣,他松松垮垮地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
“我有点困啦,先去睡了哦。”
“去吧。”褚匀温声应着,“最近夜里还是会凉的,记得盖被子。”
“好呢,你也早点睡。”
陈杪熟稔地掀帘走进内间,不多时,便传出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外间只剩褚匀独坐在火盆边。
火光摇曳,明明暗暗的光影落在他摊开的掌心。恍惚间,他看到自己指尖边缘朦胧虚化,似要融进火光里。
褚匀像被火燎了一般甩了甩手。
再仔细看去,手掌完好无损,方才那一瞬只是火光晃动的错觉。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北边荒山——那座荒废多年,断尽香火的狐仙祠,正静静卧在沉沉暮色里。
百年以前,他诞生在那荒祠里,凭人们祭拜狐仙的最后一缕残香幻化而出,如幽灵一般在断壁残垣间飘荡了无数岁月。经年吸纳山川灵气,淬炼出妖丹,才有了一具稳固的人身。
他无知无觉、无牵无挂地来到这世上,像一具雕琢的有模有样的空壳。
“呵——”
一声清亮短促的啼鸣穿风而来。一只异兽落在窗沿,身形似鸠,羽色青灰,一双鸟眼清明通透。它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内间熟睡的少年。
“灌灌大王回来了,速速迎接!”灌灌鸟口吐人言,从窗沿蹦哒到地上,“小木头睡了啊,你发什么呆呢?那不是狐仙祠的方向吗?大半夜的自己坐在这回忆什么伤心事儿呢。”
褚匀收回目光,顺手在灌灌的鸟背上胡乱摸了摸:“别瞎说,只是刚刚被火光晃了眼,我是那种伤春悲秋的人吗?”
灌灌格外珍惜这一身羽毛,从不肯轻易让人碰乱,立马回头要叨褚匀的手。
褚匀在灌灌的“鸟嘴攻击”下遗憾地收回了手,轻咳了一声:“说正事,你这次出去有没有找到治疗五竭症的办法?”
灌灌闻言安静了下来,歪头看着他,叹气道:“这是真难找,我这次去的也是仙法鼎盛的地域,结果半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打听出来,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病症。”
五竭症,五对应着五感。患上此病的人天生体弱不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五感也会渐渐衰退,慢慢无法感知到外界,变得无知无觉,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在床榻上。
这种病十分罕见,褚匀和灌灌十几年来四处寻找治疗或缓解的方法,却依旧一无所获。费尽心力打探到的几位染过此病的人,皆是早早离世,无一人活过弱冠。
陈杪今年十六了。
他的视力已经衰退了。
褚匀半垂着眸,将熄的火光映在他青色的眸子里,他似是无声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塞满医书的书柜。
屋里有五个书柜,其中两个是陈杪从前爱看的书,剩下的放满了褚匀从能去的各地搜集来的偏方和医术,每一本都被翻烂了。褚匀无法离开狐仙祠方圆百里的范围,困于一隅实在找不到办法,才请求灌灌去其他地方打听。
灌灌展开一边翅膀拍了拍褚匀,权当安慰,道:“先别想那么多,顺其自然,小木头吉人自有天相。他的五感才开始衰竭,我们还有时间。”
褚匀俯身胡乱拨了拨火堆的木柴,垂下的发丝挡住他落寞遗憾的神情。他将火苗压去,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不早了,我去睡觉。”
灌灌眼瞅着褚匀就要给它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立马扯住他衣角,道:“我大半夜的过来,你去睡床了,我睡哪?”
褚匀显然没想到还要给一只鸟安排床铺,想也没想道:“屋顶上好像有俩鸟窝,你去那儿自己找位置。”
灌灌气呼呼地叨了一口褚匀,头也不回地翻窗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