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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什么是地衣露? 湖中央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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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央一点冷冷的月光,把修衡钉在了原地。
画很大,有将近一米五那么宽,深色的湖,水面平静。身后有人低声说话,听不真切。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画框里没有玻璃。
怎么会没有玻璃呢?刚才玻璃上还映着旁边的人影,叠在湖面里。现在画布就这么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一股水腥气从画里翻涌出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秒,他站在了湖中央。开始往下沉,水草缠上来和他一起,穿过黏稠的、温热的淤泥。
他猛然惊醒,看向车窗外的街道,原来是一场梦。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子停在了一家书店前,店门像书的封面。推门进去,木地板很厚实,听不到脚步声。几根格外粗壮的枯立木从地面直戳穹顶,树干上凿出一层一层的格子,摆着书籍。木头两边挂着马灯。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墨绿色的沙发,短而密的绒面,像覆着一层苔藓。
宁梦就坐在沙发上看书。
她抬头看到他的时候,很开心。她站起身来,拉着他走出书店,外面的街道很安静。他们走了一阵,路过一段爬满藤的矮墙,不一会来到学校门口。
“听说新开了家披萨店,放学后我们去尝一尝,好不好?”宁梦边走边问,声音轻快。
他心想,那当然好。
“好啊。”他静静看着她。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停下来,转过身,一脸抱歉地看他:“忘了你晚上还要集训,我们下次再过去。”
修衡摇摇头:“就这次吧。”
“那怎么行,”宁梦继续往前走,步子快了一些,“下次吧。”
“就这次。”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修衡想追上她,她却越离越远。
耳边传来飞机的播报声,他缓缓睁开眼睛。舷窗外天色暗淡。
林特助在一旁问他还好吗?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左右,飞机落地悉维尔的首都。
机场洗手间里,修衡洗了把脸。水很凉,清醒了不少。抬头看镜子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镜子里,地面、天花板、洗手池的表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蔓延。潮湿的,暗绿色的,像青苔。空气中的木质香气蓦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泥炭和冷杉的混合气味。
闭上眼睛,再睁开。
一切恢复正常。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一行人出来后,到达口外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当地人举着一块接机牌。为首的是个中国男人,约莫三十多,穿深色商务夹克,头发剪得很短。
“是这边的行政主管,陈锐。”钱木对修衡说,“我以前和他在埃塔的项目上一起待过。”
修衡点了点头。
“听说他歌唱得很好,”韩月说,“说是有一次喝醉了,抱着矿区那边农户的羊唱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钱木问。
“不是全公司通报了吗。”韩月说,“听说农户以为外面来的是头狼,担心了一夜。”
“这能叫唱得好吗?”林特助问。
“大概是因为羊没跑吧。”韩月回道。
钱木刚想接话,陈锐已经迎上来,先朝修衡伸出手:“修博士。”
“陈经理。”修衡和他握了握。
陈锐转向旁边:“林特助。”
林昭华微微点头。
钱木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Ray,你还亲自来接?”
陈锐转头看到钱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钱总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陈锐又和其他几个同事依次打过招呼,然后侧身让开,朝出口方向抬了抬手:“车在那边,我先送各位去公寓安顿。明天一早再去办公室。”
黑色商务车驶离机场高速,一路向东。修衡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建筑和树木不断闪过。
“林特助,严老师身体还好吗?”陈锐问。
林昭华笑了笑:“挺好的。”
街心出现一座喷泉,中央蹲坐着低矮的青铜神像,身形宽厚,头上盘着树根一样的东西,水从垂落的指尖滴入水池。建筑檐角立着细长嘴喙的涉禽浮雕。修衡看了一路,发现这些雕像全都朝地面低着头。悉维尔果然是个泽国,连神都是朝下看的。
车速忽然慢下来,几乎是挪着前行。副驾的陈锐回头解释,说这段路两边的树上住着一种鸟,这个季节刚飞回来,当地规定所有车辆经过必须低速通行。
修衡的视线落在人行道边的路灯杆上,深绿色的铸铁底座上铸着一圈水纹浮雕,比常见的灯座宽了一圈。
其实也不赶时间。但车子一慢下来,呼吸就像被扯长了,他松了松领口,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陈锐口齿清楚,和钱木聊起当地的饮食,说话反应也快,说着说着顺嘴提了一句:是有一些食物比较奇特,比如说,某董就应该不喜欢这里的地衣露。
他说完这句话,车里氛围微微变化,旁边的林特助放下了手机,后座的两位同事似乎也坐直了一些。
修衡正式入职没多久,隐约听过“某董”这个名字,评价都不太正面。
“那位从你们这儿回去后,倒是沉默了不少,可能是这边气候的原因吧。”林特助抱着手,声音淡淡的。
“是啊,可能确实不太适应这边的气候和饮食。”陈锐接得自然。
“地衣露是什么啊?”韩月问出其他人想问的话。
陈锐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说:“一种沼泽地里的地衣,给它刮下来,晾干了,兑上本地蚂蚁吐的蜜露,加上水,再掺点淤泥,封起来发酵三五天,取上面那层清的。补微量元素,提神醒脑。”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修衡心想,一会下车后,就要搞清楚这东西在当地叫什么,有没有什么别称,务必不能踩坑。算了,不熟悉的东西一律不入口。
“他还真是勇于尝试。”钱木感慨了一句。
“主要是他也不知情,还喝了不少。”陈锐叹息了一下。
“哦?那看来味道……还不错?”林特助依旧淡淡的。
“据说喝下去像铁锈刮嗓子,入口腥甜,回味酸腐。”
又是一阵沉默。
“那他……是怎么喝下去的?”韩月替剩下所有人问了出来。
“说起来……”陈锐顿了一下,“前年这边的区域总办招了个女孩,本地华裔,总部自然也没人认识。这位来了后,夸她聪明,工作上经常指导她。”
他说到这,喝了一口水,又接着说:“平时让人家泡泡咖啡、周末也让跑跑腿什么的。做得不好,该批评也批评。”
“后来有一回,这边宴请资源部的人,熟人局,喝得稍微开一些。那女孩正好坐他旁边,帮着倒酒。可能后勤那边出了岔子,不知道是谁把地衣露端上来了。那东西的颜色和香槟比较像。因为有政府的人在,这位可能也是怕耽误事,也是咬牙喝了几杯……”
车里安静了两三秒。
“他第二天早上的飞机,”陈锐说,“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车子终于开始加速。
陈锐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女孩叫Nemia。明天的晚宴她也会过去。”
下午四点,陈锐走到区域总经理办公室门口,见刘宏远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顾航抬眼看见他,点了下头。
“顾总,刘总,总部的技术团队到了,已经在公寓安顿了。”陈锐说,“明天早上安排商务车送他们过来。”
“嗯。”顾航应了一声,忽然问:“郑总那边,接风宴的餐厅定好了?”
“定了,在Lovan酒店。郑总明天下午六点落地,直接接上他过去。”
“行,辛苦了。”
陈锐退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刘宏远开口道:“林特助以前都是跟着严博士过来的。”
顾航点开陈锐发来的邮件,扫了一眼,没抬头:“她带着授权过来,这次系统升级总部盯得紧。”
刘宏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升级个软件而已,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顾航没接话。他把邮件页面往下滑了滑。
刘宏远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严朗川这头狼,把爱徒派过来,还跟了个林特助?郑建平都调走几年了,回来干什么?
第二天的技术会议上,修衡听着项目技术主管的例行介绍,“……签下Gvind采区的勘探许可到现在,快三年了。前期基础工作基本完成。”
三年可真够久的,修衡想。
悉维尔北部的沼泽地下面埋着一种矿物,俗称泽金,从里面可以提取一种稀有元素。他们公司在这里做了将近二十年的勘探,现在正要推进的作业区域,是一片在Gvind市的沼泽地。虽然深耕多年,但至今没有找到能精准定位泽金的技术。现在的做法是在地面布设发射源,无人机搭载接收探头,由算法工程师做反演成像,然后让地质工程师分析图像,用老师的话来说,有点像在浑浊的水里摸鱼。
“总部那边数据处理和成像的流程要更新,新版本会在这边跑第一轮实测。具体的请修博士给大家讲讲。”技术主管看向他。
修衡打开自己的麦克风,开始讲解。
刘宏远听了一会儿,觉得确实有改进,但也实在没什么特别的……十几年前自己也是这样一遍遍推演、讲解自己的方案。不过修衡比他当时还要年轻,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怎么就不能再有激情一点呢。一代不如一代。
林特助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顾航坐在办公桌后面,点头示意她进来,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是一份物资设备部的内部邮件。
“这次升级用的设备,”顾航说,“物资部那边已经确认了,海关放行没有问题。但其中有一台非标准设备,可能需要通过这边的技术答辩。”
林昭华立刻明白,是严朗川办公室的那台探测仪。
“技术答辩?”她问。
“对,而且不止一轮,环保部、资源部、安全监管部、通讯部要挨个跑。”
林特助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不在她掌握的信息之内。
“需要这台设备的负责人去答辩,”顾航继续道,“也就是修衡。”
林特助没接话。
顾航靠在椅背上:“我已经和严博士通过电话,准备安排人和他一起过去答辩。我这边有个合适的人选,叫Nemia。”
“Nemia?”林昭华莫名觉得喉咙一紧。
“她家早年移民过来,做翻译没有任何问题。对接过几次设备申报,知道流程怎么走。”
“这种答辩通过率高吗?”林特助问。
“不清楚,”顾航看着她,“我们这边几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林特助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像是在心里核对什么。
“顾总,我在这边待不了多久,修衡他们那边的工作,能不能麻烦您安排个人配合一下?”
“Nemia就很合适。”顾航说,“修衡那边的会议结束后,让他过来一趟,我让他见见Nemia。”
林特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