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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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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夏至三庚便数伏,京城这几日,暑气已经烘得人喘不过气。
大清早的,云府的青石板路就已经被这日头烤得泛白,烫得人连步子都迈得急了。
直到那撑着纸伞的姑娘慢悠悠转过廊角,周遭人的脚步才不自觉慢了几分。
“哟,是璇丫头!近日忙什么呢?没见着你人。今日要出府玩呀?”
听到熟人的招呼声,垂下的伞沿随之抬起,露出张明媚的素面莹白。
姑娘扭过头,眉眼弯弯,甜生生地应道:“嘿嘿,没呢,只出去一小会儿,很快就要回来啦!”
待行至侧门,一架青帷平顶的马车早已套好。安璇是个丫鬟,车夫见她却丝毫不敢怠慢,忙将一个马扎脚踏子搁在车辕下,又拿袖子蹭掉凳面上的浮灰。
安璇对此倒是习以为常,只叹了口气,她可不能自个儿在外头混上一整日。
她真没想到这遭重活,她自认掌握先机,却不想出府成了最大的阻碍。
*
半月前那个大清早,她是在云栀歌的内寝醒来的。
睁眼便是一片宽阔滚烫的胸膛,裹挟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太熟悉了。
她神思恍惚,分明记得自己已是黄泉路上的幽魂,可浑身上下又是那熟悉又久违的酸软。
半晌,才抬头看清眼前所有事物。
云栀歌还睡着,那张清隽绝艳的脸上带着餍足后的松快。
只是视线往下,那片白皙肌肤上斑斑驳驳,尽是引人遐思的红痕,那些,全是只有她能留下的。
她只当是前尘旧梦,懵懵地凑上去啃那微肿的唇瓣,和记忆中一样让她耽溺。
云栀歌叫她咬醒了,眼皮微掀,低哑地笑了一声,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含含糊糊道:“昨夜不是说累了,今儿一早又来欺负我?”
安璇被他亲得喘不上气,那铺天盖地的熟悉感……她终于发觉这不是梦!慌忙偏头去躲,急急问:“今儿是什么日子?”
云栀歌被她这副又急又躁的模样逗乐了,只当她睡迷糊了,懒懒地报了一声。
安璇僵在他怀里。
这个日子,恰恰是他挑明心迹、她不管不顾将人按在榻上的次日。
十岁被他捡回府,八载朝夕相伴,前世她满心欢喜只想着嫁他,后来呢?人走茶凉,一闷棍,千里荒蛮。
死而复生,她眼眶一热,又想哭又想笑。可到底不敢现在翻脸不认人,只能先装乖应付着。
安璇以为今生只要不求名分,云栀歌不会如前世那般黏糊。哪知他反倒比前世更如胶似漆,做什么都要带上她,亦或是说,她不论做什么,他都在身旁看着。
安璇实在按捺不住。过几日清晨,云栀歌刚要将她从被窝中捞出来,便被她一把推开。
她带着起床气嗔道:“今儿别想让我陪你,都赖你,我都没睡好,我要补觉!”
云栀歌看了她片刻,替她把被角掖了掖,到底没再折腾,亲了几下便走了。
待那脚步声远了,安璇利落地换了衣裳出府,无人敢拦。
前世她困于后宅中也略有耳闻,那位名满京华的少东家最是知恩图报。曾有人在他落魄时以数十两相助,待他发迹便百倍奉还。
前世她只当是闲话听了,可今生不同——她也想要百倍奉还呢,说不定就叫她赚了呢?
马车出了云府那条长巷,她便去寻了日后那几间少东家的铺子,又顺路在浆洗巷寻了些至少看着淳朴的妇人替她盯梢。
待她回府,总算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一进书房便见云栀歌坐在案后,冷冷睨她,阴阳怪气道:“这么早就回来了?外头不比我这有趣,不多玩玩?”
她站在案前没忍住笑了,懒得辩解,径直绕过去坐在他腿上,勾住他的脖子低头就亲。
*
话说又回来,那日看着好办,可之后她想旧技重施,表面上还是无人敢拦,可最后关头总会被云栀歌亲自抓回去。
今日,若不是他公务真个堆成了山,怕是还哄不得他允她独自出府一个时辰。
待到浆洗巷,安璇便去寻孙大妞——孙大妞乃她挑的妇人里最实诚也最机灵的。
“妞妞,那几间新盘下的铺面东家,你打探得如何了?”
“姓江。听说是徽州江家的旁支,虽不大受宠,出手却阔绰得很!一来便给左近铺子递了拜帖,道是往后多照应……”
“成!够了!”安璇自袖中摸出一锭整银交给她分配,“我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
这是她这几日对着旧衣裳发愁才想起来的。过不了多久,京城里便要时兴出一种新样式的短摆罗裙,一夜间风靡京城。
那罗裙设计当真新奇,酷暑天穿透气又漂亮,她甚是欢喜。听传言,那些裙衫皆出自一个妙龄女子的手笔。
前世她只当坊间趣闻听,今生却想抢在旁人前头跟这等秒人结了善缘合股赚钱!
“这几日辛苦你了,往后还得劳你多费心。你在附近这几家绸缎庄门前多留意着,若瞧见有戴面纱的姑娘,千万替我留住!”
安璇反复强调了几次,毕竟那皆是传闻,她也未亲眼瞧过,唯一笃定的,便是那人在传闻中总戴着面纱。
“到时候若是见着那姑娘,你便告诉她,只说有人在寻她,且等了她许久了。”
孙大妞双手接过锭银,郑重收在怀中:“安姑娘放心!”
安璇抬头见天上浮云聚散,便知时辰到了。
回到云府,甫至书房门前,手尚未叩,门已自开。
云栀歌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软软的吻落在眉心,闷闷抱怨:“你晚回来了半刻!”
安璇又嗔又笑,忙软了声哄道:“嗯嗯,都是奴婢的错。先进屋……”
大庭广众,人来人往。
廊下往来的下人中,新来的婢女敲着脑门低声咕哝:“莫不是热昏了,那活阎罗怎的在对个姑娘撒娇?”
旧婢吓得一把将她拽远:“快闭紧嘴!那是安姑娘啊!家主的心尖尖呢,也是我们能议论的?想寻死别在我身边!”
安璇听得分明,只觉得后背发凉。她倏然意识到,就算她没求名分,阖府上下也早已默认了她是云栀歌的人。再这般下去,她想离府独谋生路岂不是更难了?
前世她笃信有情饮水饱,可今生她已想好,不过是不好翻脸的逢场作戏罢了。
云栀歌将她打横抱起,回屋落座太师椅,将她稳稳搁在他腿上。
“主子,奴婢该……”
“嗯?什么事比我重要?”云栀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翻看着案上文书,再自然不过。
安璇只好由他去了,可云栀歌让她坐在腿上倒也罢了,真是哪哪都不老实。
翻不过半页便低头亲她的唇,没多久,那只揽在腰间的手也不规矩了。
安璇有些恼了,索性再不搭理他。
目光越过他,落在后头那张书案上。案上的文卷帖子堆得半人高,那些她瞧不懂的军国大事、商陆文书……桩桩件件,皆是他的。
她心如明镜,自己一个命如草芥的孤女,若不是他,早没命了。她该知恩图报的,可定要细细说的话,她前世已然报过恩了,现下,她甚至还愿意继续哄着他。
只是前世的教训太惨烈了,她也想过查清死因,可那些杏林圣手都瞧不出端倪,她又能奈何?
重来一遭,她总要摆脱奴籍、离开云府、自力更生……反正绝不重蹈覆辙!
云栀歌正垂眸阅文,忽觉领口被人轻轻扯动。低头望去,只见她小脸贴着自己胸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衣襟玩,当即挑了挑眉,手搭在她腰侧缓缓摩挲。
安璇回过神来,一把拍落他的手。云栀歌也不恼,反凑近了些:“你方才走神了。”
“没有。”
“有。”他合上文卷,又近几分,低声诘问,“想什么坏事呢?”
安璇心头一慌,手臂环上他,扬起了笑:“哪能呢,肯定在想主子呢!”
执笔的指尖微顿,云栀歌反倒不接话了,半晌才幽幽道:“最好当真是在想我。”
“……”安璇笑得越发甜软,搂着他脖子紧了紧,“自然是在想主子呀!”想着怎么离了你才好,如何不算想?
她稍作沉吟,小心翼翼开口:“主子,出府的事……”
“你才刚回来,又想着出府!”闻言,云栀歌只觉案上密字索然无味。
“就出去一个时辰……府里好生无趣。”安璇软语央告,忽觉身下有异,不及挪动,云栀歌已持笔尾轻点她后腰,一本正经:“既觉无趣,怎的不来招惹我?”
安璇身子一软,故作懵懂:“奴婢听不懂主子说什么。”
云栀歌俯身欲吻,她趁势再求:“答应奴婢嘛,好不好?”
他被缠得没法子,叹道:“你好坏,得寸进尺。”
“嘿嘿,那主子是答应了?”
“一个月三日。”
安璇小脸又垮了下来:“才三日?奴婢从前日日都能出门的……”
“你也说了是从前。”云栀歌目光凉飕飕的,“就这般不愿留在我身侧?”
窥得他眉间生闷,安璇忙搂着他脖子凑上去亲了一口:“胡说!奴婢怎会不想待在主子身边?主子这般不信奴婢,奴婢好难过……”
她边亲边哄,他神色果然缓了些,也不知信了几分。
云栀歌素日案牍劳形,翻卷甚速。安璇窝在他怀里,也不好再絮絮央求,只乖乖陪着看。
只是满纸密字看得她眼昏神倦,古板乏味,真不知这人怎耐得住。
云栀歌看她这困乏样,叹了口气,提起赏荷会:“你若什么都嫌无趣,我便应了这帖子,那日带你一道去散散心。”
这个安璇前世去过,知道筵上皆是带家眷的,如今她无名无分跟着,算什么?
“主子,那地方,奴婢去不妥吧……”
云栀歌似是早在这儿等她呢,眉梢微挑:“那刚好,明儿我就叫人去挑个黄道吉日,我娶你!”
安璇还困着呢,脑子还迷糊着,想也没想便道:“主子,咱们只是主仆啊……”反正她绝不当寡妇。
话音未落,周遭忽地静了,半晌无声。
安璇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困意散了个干净,心里七上八下。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云栀歌敛了笑,伸手捏住她半边脸颊,一字一顿地诘问,“我们什么没做过?你现在说,你我只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