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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元疏涟到了含章殿,远远便见迎面走来一人。

      那老者着一身紫袍,步履沉稳,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与气度。
      这便是当朝中书令、世家之首谢家家主,谢崇。

      元疏涟微微颔首,“谢公。”
      谢崇拱手行了个礼,动作却带着毫不遮掩的不快,连句场面话都懒得敷衍,礼数一到,径直就转身走了。

      元疏涟并未动怒,她允了沈观渝的折子,世家不快也在意料之中。

      大衍朝自开国以来,历代皇帝都要倚仗世家,田产、矿产、兵力...大半攥在他们手里。
      她当初也是靠世家支持才掌了权,如今世家的势力更是到了顶峰。

      她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含章殿。
      元景湛正伏在案前写字,握笔的姿势端正,小脸神情很是认真。

      他蘸墨时恰好抬头,看见了元疏涟,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阿姐!”
      话音刚落,他像是想起什么,表情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地站好,改口道,“皇姐来了。”

      元疏涟心头泛酸,她与元景湛同胞所出,先帝子女众多,他们并不受宠。
      元景湛天资平平,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从能力上讲,其实它并不适合做皇帝。

      可生在天家,又赶上藩王作乱,不上位就是死。
      她把他推上这个位子,一个稚童,也硬生生扛住了这许多压力。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挥手让宫人退下,拎着食盒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阿姐特意差人给你熬的栗子羹,快尝尝。”

      到底是孩子,元景湛立马弯了眉眼,挨着她坐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又享受又满足,嘴里还嘟囔着。
      “谢公和中常侍说栗子不好消化,不许我多吃。”

      “谢公说得在理。”元疏涟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温柔,“还有,湛儿该自称孤了,怎么又忘了?”

      元景湛乖乖哦了一声,“我......孤知道了。”

      几口把剩下的栗子羹扒拉完,元疏涟替他细细擦了嘴。
      目光一扫,瞥见案上摊着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字,全是“谢”字和“裴”字。

      “为何写这个?”

      元景湛老实答道,“方才谢公来过,说昨日侍讲留的功课写得不好,便手把手教了这两个字,让孤多练练。”

      元疏涟眼神冷了下来。
      如今玉京世家皆以谢、裴两家马首是瞻,怪不得谢崇如此胆大,手都伸到天子案头来了。

      她取过一支笔,塞进元景湛手里,握着他的小手。
      “谢公是老臣,要敬重,可湛儿是天子,也得有自己的主见。”

      她顿了顿,笔锋落下,“元者,始也,万物之始,王朝根基,我元氏......才是大衍王朝的本源,才该是这天下之主。”

      话音落,一个凌厉锋锐的“元”字赫然落在纸上,力透纸背,压在了那些“谢”“裴”之上。

      元景湛如获至宝,小心地吹干墨迹,满眼崇拜,“阿姐的字真好看!”
      元疏涟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就知道嘴甜,阿姐方才的话记住了没?”

      “记住啦!”元景湛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小声道。
      “阿姐,我看那沈观渝就不错,当初还是阿姐把他的策论拿进宫来,也按阿姐的法子让他当上了探花郎,他跟旁人不一样,是真心把我当皇帝的。”

      元疏涟目光愈发柔和,“湛儿长大了,要明辨好坏,多和沈观渝这样的人亲近。”

      元景湛乖乖点头,认真道,“阿姐放心,湛儿会努力做好皇帝的,将来......我也能成为阿姐的依靠。”

      ...

      今夜的公主府格外安静,往日昼夜不停的丝竹声难得歇下,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摇晃。
      揽月水榭四面垂着白色的轻纱幔帐,被夜风拂动,如水波般轻轻飘荡。

      元疏涟独自坐着,桌上摆的是上好的梨花白,可她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急,脸上已染了一层薄红。
      倒比平日那副端方凌厉的模样,更多了几分慵懒的艳色。

      纱幔被人从外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元疏涟放下酒杯,面色微醺的看着他,“沈大人,你来迟了。”

      沈观渝将手中厚厚一沓抄好的折子放在案上,垂眸道,“殿下恕罪。”

      元疏涟嗤笑,“生气啦?是怪我的罚抄耽误沈大人处理政务了么?”

      “臣不敢。”

      元疏涟也不看他,自顾自地靠回软枕上,阖了眼,声音带着几分绵软与魅惑,“那就开始吧。”

      沈观渝难得地怔住了,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透风,轻纱翻飞。
      虽说宫人早退了个干净,可终究算是半露天的地界。

      他沉默半晌,难以置信地确认,“就在这里?”

      元疏涟连眼皮都没抬,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观渝立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抬手,开始解腰带,动作极慢,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

      元疏涟酒劲上来,眯了一会都快睡着了,迟迟没听见动静,这才睁开眼。
      入目便是沈观渝外袍褪了一半,正解中衣带子,一副被她逼良为娼的隐忍模样。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脱衣服做什么?”

      沈观渝手一僵,不解中夹着几分被戏弄的羞愤,脱口低斥,“你...!是你说要在此处......”

      元疏涟撑着软榻站起身,晃了晃脑袋把酒气甩散,朝他走过去。
      她抬手,细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

      沈观渝下意识侧过脸,她便用另一只手贴上另一边,捧着他的脸,强行掰回来。
      凑得极近,带着酒香的温热呼吸尽数洒在他唇畔。

      “没想到沈大人竟对本宫如此欲罢不能,可本宫说的在这里...分明只是想听沈大人弹首曲子。”

      沈观渝侧目一瞥,这才看见一旁案上搁着的古琴。
      他顿时明白自己闹了个大乌龙,耳根刷地红透,赶紧把元疏涟的手拨开。
      轻咳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系衣带,动作飞快却又透着一股局促。

      元疏涟笑得花枝乱颤,扶着旁边的栏杆才勉强站稳,眼底全是促狭。
      “真没想到沈大人都跟本宫肌肤相亲这么多回,竟还是这副羞涩模样。”

      沈观渝走到古琴前落座,那是一张七弦古琴。
      他抬手搭上琴弦,指节修长,骨节分明,随意拨了两三个音试弦。
      动作清雅从容,丝毫没有刻意讨好或谄媚的俗气。

      “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元疏涟靠回软枕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随意就好。”

      沈观渝垂眸,指尖再次落下。
      琴音初起时轻缓如溪水流淌,而后曲调慢慢低沉下去,带着说不清的压抑。

      再往后,竟透出几分悲悯来,仿佛有人站在空旷的荒野之上,望着黎民苍生,无声地恸哭。

      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神情格外认真。
      眉宇间那点平日里被官服和规矩裹得严严实实的孤愤,此刻全化在了琴声里。

      元疏涟看得入了神,恍惚间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人、一张琴,连风拂过纱幔的声音都远去了。

      这调子太过特殊,不像寻常琴曲,倒像是一个人把从未讲过的话,全借着弦音吐了出来。
      叹世事无常,更寄心中所想。

      一曲终了,余音未散。
      沈观渝的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了最后一丝震颤。

      “这是什么曲子?”
      “无名之曲,臣随心而奏,并无名目。”

      元疏涟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他们做过天底下最亲密的事,可此刻她才惊觉,她好像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人。

      弹琴时的沈观渝,清澈坚韧,可又好像一触即碎。

      她敛了敛心神,语气松快了些,“还以为你会为本宫献上一曲凤求凰或是长相思之类的。”

      听雪阁里那些男君,为了讨她欢心,最常弹的就是这种曲子,缠绵悱恻,句句都是求爱之意。
      方才那首无名曲不同,可却让她觉得比之前那些都要动听。

      沈观渝依旧一本正经,“殿下说的那些曲子,是向倾慕之人表达爱意时所奏,臣为殿下...不合适。”

      元疏涟轻笑一声,斜睨着他,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那换个地方,是不是就合适了?”

      沈观渝噎住,垂着眼不敢接话,生怕她嘴里又添些什么更过分的话。

      元疏涟乐得笑出了声,“好了,不逗你了,今日听这一首曲子就够了,本宫也没旁的闲心。”

      沈观渝微怔,似有些意外她这么轻易就放过了自己,起身拱手,“那臣——”

      “那沈大人就抱本宫进去吧。”她打断他。

      沈观渝动作一顿,刚刚分明捕捉到一丝放他走的希望,转眼又没了,面上浮现出几分无奈,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

      元疏涟又笑了两声,似乎格外享受他这副窘迫又不好发作的模样,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这下真不逗你了,去给本宫倒杯热茶来,然后就抱着你那堆破折子回去吧。”

      沈观渝松了口气,拱手应下,转身寻热茶去了。

      元疏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扫了一眼,又原样折好,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那堆折子中间。

      沈观渝回来后,一手端着热茶,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个手炉,是方才顺手拿的。
      只是元疏涟已经靠在软枕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容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

      他脚步放轻,低唤了一声,“殿下。”

      见没动静,他将茶杯搁在案上,蹲下身将手炉塞进她怀里,又拿起一旁的毯子,替她仔仔细细盖好。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着已经睡着的元疏涟一丝不苟地躬身行了个礼,才抱起那沓折子,放轻脚步退出了水榭。

      良久之后,元疏涟睁开眼,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感受着怀中手炉传来的暖意。

      水榭之外,纱幔被夜风掀起一角,不知何时多了道黑色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衣,腰间佩刀,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

      元疏涟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温度,“江寒,你说东西给了他,结果能如本宫所愿吗?”

      黑衣暗卫抱拳躬身,没有半分犹豫,“殿下筹谋之事,定能如愿。”

      元疏涟没什么反应,只将怀中的手炉抱紧了些,望着沈观渝离去的方向。
      “那也要看咱们这位心怀天下的沈大人,会如何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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