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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 ...


  •   第二天一早,阿墨就拿着萧景琛的手令去找王副将。

      王副将正在校场盯着新兵操练,远远看见阿墨朝他这个方向往过走,已经开始发愁了,将军今早特意交代:她要什么给她什么。王副将觉得真是见了鬼了,从来没见过将军这个样子。

      “王将军。”阿墨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手令递上去。王副将展开看了一眼,差点没维持住人形,把手令往兜里一揣,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带阿墨去了亲卫营的值房。值房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值守簿册,每个名字底下都标明当前差事和轮值情况。阿墨一眼扫过去,目光停在最中间这一排。

      “腰牌是几个月前丢的,那天当值的是这两个人。这俩人口径不一致,一个说值守的时候肚子疼,上了很久的茅房,但是腰牌一直在身上戴着;另一个人说自己的腰牌也一直随身携带着,两人一口咬定和自己没关系。”王副将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册子翻到某页解释道。

      阿墨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后翻。丢失那天之后,他们二人其中一个轮值了四次,另一个人轮值了三次,两人后来又被派到庄子上去守了半个月,时间线跟沈家灭门对得上。

      “这两人现在在哪儿?”

      “其中一个上个月调去守西门了,另一个还在营里,今日歇着。”

      阿墨把册子合上,又去看墙上的人名牌。几十个名字她挨个过了一遍,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亲卫营的腰牌是统一铸造的,每块背面都刻着编号,她那天在废墟里捡到的那块,编号是“拾八”。

      “王将军,拾八号腰牌是谁的?”

      王副将心想,这姑娘还没刨根问底完吗!心里这样想,但嘴上还是告诉她了。阿墨又问了一句腰牌重刻归谁管,王副将说是文书房的周录事,阿墨记下这个名字。

      她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她捡到腰牌的时候,上头沾的是干了的血,但腰牌本身没有烧过的痕迹。沈家废墟的大火烧了小半夜,如果腰牌是灭门当晚掉的,边缘该有火燎过的痕迹,可她捡到的只有血痕没有火烧痕迹,更像是后来有人扔进去的。她谢过王副将,转头回了书房。

      “看出什么了?”萧景琛正坐书桌旁批公文,余光见她进来说道。

      “其中持拾八腰牌的那个人有问题。他值守那天擅离职守半个时辰,腰牌恰好就是那天丢的,后来他又被调去庄子上守了半个月,那庄子离沈家老宅不到二十里,来去方便,所以他有作案的嫌疑,还有,拾八号腰牌丢前半个月重刻过编号,经办的是文书房周录事。”阿墨把册子摊在他桌上,让他看这些记录。

      “你一个做墨的,查案倒是有一手。”萧景琛放下手头的公文,拿起册子仔细看了看,眉眼舒展开来。

      “我爹以前教过,做墨和查账殊途同归,哪道工序出了纰漏,都能顺着记录查出那匹害群之马。”阿墨现如今更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持拾八腰牌的这个人不能直接动,他在亲卫营待了快三年,背后有什么势力尚不清楚,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萧景琛知道她报仇心切,难免有些急功近利,主动为她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怕她因小失大。

      他叫来王副将,吩咐把守西门那人以护送冬饷的名义调去城外驿站,名义上是升调,实则把人隔开;庄子上再派两个稳妥的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王副将应声去了。

      阿墨问:“周录事那边也不拿人?”

      “先不能惊,拿一个周录事容易,可他背后是谁,替谁补的条例,替谁重刻的编号,都还没露出来。惊了蛇,再想顺藤摸瓜就难了,再说,你查出来的这些,他想脱身可是难上加难。”萧景琛看她一眼,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还有,你说砚台上有毒,这是什么毒?”萧景琛问。

      “我只闻出有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具体是什么毒得慢慢验。不过,那砚台我昨晚又仔细看了一下,砚池底的墨垢分了两层,底下那层是陈年的,上头那层是后来覆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月。”阿墨将自己所知道的也如实告知他,毕竟没有萧景琛,她没法这么快锁定一个人。

      “也就是说,沈家灭门之前,就已经有人在用沈家墨坊的东西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回忆起沈家灭门那晚,我在城外大营,卯时五刻才接到消息,我从大营到沈家老宅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我赶到的时候火都灭了。可巧的是,那天持拾八腰牌的人跟我说大营那边调他去送信,提前两个时辰就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前,思绪飘到沈家灭门那天。

      阿墨心里有些狐疑,这也太巧了,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人为添砖加瓦?

      “你的意思是,持拾八腰牌的人那天根本不在大营?”

      “他在不在大营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亲卫营的人,腰牌丢了,人又在沈家附近晃,等沈家一灭门,腰牌出现在废墟里,等风声传出去,所有人都以为是我镇北将军府干的。”萧景琛回过头,细细分析,娓娓道来。

      “将军,您是不是从沈家出事那天起,就知道是有人故意栽赃?”阿墨想了半天,看着他的脸庞,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我记得王副将跟我说沈家的亲信一口咬定是将军府要灭沈家,我那时候才知道,灭门之前定是有人精心策划,冒充将军府的人去沈家要过东西。”萧景琛沉默了一会儿,回忆起那天的往事,说着说着,仿佛一切都明朗了。

      “要的是什么?”

      “沈家库房天字五号柜底下的东西。”

      阿墨脑子一阵电流声划过,嗡嗡作响,她昨晚才从毒墨里拆出纸条,她爹亲手写的“天字五号柜”,今天萧景琛就提了同一个地方。她面色凝重,但是只是凝重,并没有透露出自己也发现了什么事情。她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只能背在后面,紧紧攥着衣角,等自己不哽咽了才说:“那将军查到是什么东西了吗?”

      “我进沈家的时候库房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了,天字五号柜已经被人洗劫一空,连柜子都不放过。后来我买下庄子,把散落在各处的墨条都高价买回来,才发现有一小批墨条的底款刻的不是沈家常用的松烟二字,刻的是天五底,我猜是沈老爷子留的后手。”萧景琛摇了摇头,把自己所看见的、所知道的都一并告诉了她。

      阿墨听到这些眼眶又有点湿润,嗓子紧的发疼,她不由得回忆起爹确实喜欢做什么事都留一手,做墨的时候也从来不把顶级的好料放在明面上,非得东藏西藏,让人好一顿找。回忆到小时候的事情,阿墨的记忆里全是快乐和幸福,这越来越模糊的幸福又让她有点想哭。

      “将军买下沈家旧庄,又收沈家的墨,不只是惜墨吧?”她忽然问。

      萧景琛没立刻答,过了片刻才说:“沈老爷子当年给我制过一方‘镇北墨’,我用着顺手,也记他这份人情。沈家出事,我既欠着旧交,又被人栽了赃,这案子我本来就要查。”

      “将军,天字五号柜底下那个匣子里装的是沈家祖传的墨方,一共十张,从松烟选料到入灰出墨,全套工序都在里头。那东西要是落到外人手里,我怕他们会毁掉或者用来做坏事。”阿墨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大脑组织好语言,深吸一口气后,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抬起头直视萧景琛的眼睛说道。

      “我知道,到时候沈家墨的招牌就算彻底砸了,再想恢复如初可是难上加难。”萧景琛把她的心声说出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破碎的脸庞,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阿墨低头一看,是块儿糖,用油纸包着,还是温热的。

      “王副将说你早上没吃饭就来查册子了,吃块儿糖垫一垫。你这么瘦弱,不补充糖分干活万一晕过去怎么办。”萧景琛知道在沈家灭门这件事情上没法安慰她,语言在痛彻心扉上总是匮乏的,只能在小事上关心她,让她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别倒下。

      阿墨捏着那块儿糖有些发愣,没想到冷冰冰的将军有这么暖人的一面。如果他是真正的仇人,那真是城府颇深;不管怎样,人活着就是为的这一瞬间,在这一瞬间,他递糖就是善意的。她把糖塞进嘴里,甜蜜的糖分一下子在嘴里炸开,她的肚子好像没那么饿了。她吃着糖含糊地说了句谢谢将军,又低头翻册子,去查案子去了。

      萧景琛站在窗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啃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姑娘吃东西的样子有点可爱,但他没多看,眼睛就移开了,他可没有多看姑娘的习惯。

      阿墨把持拾八牌子近五个月的行踪全细细地排开来。她找王副将要了营里的排班册、外出条例、粮饷细则,三本册子一起对着看,果然发现了问题:这个人在沈家灭门前五天的外出条例上写着家里有事,可粮饷细则上他当天领的是全份的粮饷。按规矩,外出事假要扣半饷。有人替他补了条例,笔迹跟萧景琛手令上的字一模一样。这太怪了,肯定有人幕后在谋划布局。

      阿墨把三本册子摊在萧景琛面前的时候,萧景琛盯着那个伪造的笔迹看了足足一分钟。

      “我身边有内鬼,能模仿我笔迹的人不多,文书房经手我手令的就两个,周录事是一个,这个事情太严重了,细查一定能抓出一大堆人。”他把册子放下,脸色一下子变黑了。

      “对了将军,那天在城外伏击您的人里头,有一个跑了,您说那蒙面人身高不高,跑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阿墨忽然想起什么,好像一切都说通了,赶忙求证。

      萧景琛点了点头,似乎也连上了。

      “持拾八牌子的人在庄子上守夜那一个月,每天傍晚都要去井边打水。有回井上面的摇把断了,砸了他右脚,瘸了小半个月,庄子上的人都能作证。”阿墨翻出庄子上的十几位百姓的证词本说道。

      “沈晚,你也是个姑娘,你要是个小伙子,我非得把你弄到亲卫营里当个校尉不可。”萧景琛看她冷静逻辑缜密的样子,觉得她不仅漂亮可爱,还有勇有谋,不由得被逗笑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表露出自己真实的情绪,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

      “当校尉我倒是不稀罕,将军要是真欣赏我,以后别动不动把我按桌上就行,我背上可是青了好几天。”阿墨对萧景琛的调侃不为所动,反而把册子一合,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回应他。

      “你还挺记仇,知道了,沈大人。”萧景琛显然被她的直接呛了一下,耳朵尖飞快地红了一层,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咳了三声才声音低沉地说道。

      和萧景琛交流完,阿墨抱着证据册子往外走。萧景琛又叫住她:“西门那人调走前,你可以远远看一眼,别接触。”

      阿墨应了。西门值房外风大,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那人正从墙根走过,右脚落地时明显拖了一步,左肩也跟着低。她没有靠近,只把这一眼记在心里。回府路上,她听见两个兵丁在廊下闲话,说周录事最近手头阔绰,前几日还托人从城外带了两坛好酒。阿墨脚步没停,把这话一并记下。

      回到小房间,她才意识到刚才走得有多快,脚步有多轻盈,心情好似不像之前一样沉闷,精神压力好像也减轻不少。她居然还跟萧景琛聊得不错,甚至觉得这个“杀”她全家的嫌疑犯有点小幽默,不那么有距离感了。

      真是见鬼了。她站那儿冷静了半天,把脸上的笑收回去,一脸严肃地回了屋。

      可她躺下的时候,总觉得那会儿嘴里吃的糖的甜味还在口腔里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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