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请魂 崇璟二十八 ...

  •   眼睛先睁开了一条缝。

      光是从上面漏下来的,很细,像几根针扎进黑暗里。他没动,眼球慢慢往右转——最先看见的是横梁。木头已经发黑了,上面挂着蛛网,灰扑扑的,被漏进来的光照出一层绒毛似的边。再往右,是神像。

      神像歪在正前方偏左的位置,比他想象中高。上半张脸还在,但下半张已经碎了,断口处露出粗糙的石头纹路。脸上糊了一层灰,看不出供的是谁,只有一只眼窝还空着,黑洞洞地朝下看。他盯着那只眼窝看了两秒,觉得它像是在看他。

      眼球继续转。墙面。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砖缝里爬着水渍,从墙根往上洇了半人高,摸上去大概是潮的。墙角堆着几块碎瓦,不知道是塌下来的还是被人踢到那里的。

      最后视线落回地面。石板地,有裂缝,裂缝里长了一簇枯黄的杂草,已经干透了。他躺着的这块地方还算干净,但旁边的石板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像很久没人踩过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

      石板冰凉,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气。他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一股味道先撞进了鼻腔。

      铁锈味。

      浓的。闷的。像有人把一把生锈的刀泡在水里泡了三天,然后掀开了盖子。这股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散不出去,直接糊在他脸上,呛得他往后仰了一下。

      "靠?啥味啊,什么破地方?"

      他偏头,视线顺着味道来的方向扫过去——神像脚边。香炉倒在那里,歪着,里面黑乎乎的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地面上好像有什么痕迹,颜色太暗了,混在石板的缝隙里,像陈年的污渍。

      他没多想。流落在人间十几年还有这种鬼地方的,多半是深山老林,或者是哪个不起眼的疯子选择居住的地方。他确实没有想到过,自己死的十几年间,居然还能睁着眼见到太阳。但周围的冷气渗着一股淡淡的怪异,渗入人的心骨都会止不住的起疙瘩。

      吕绪盯着地上的污渍,愣了两秒。

      不对。

      那颜色不对。不是泥,不是水渍,是那种干了之后往石板缝里渗的暗褐色。他认得这个颜色——血。干透了的血,渗进石头纹理里,洗都洗不掉的那种。

      他的视线顺着污渍的边缘慢慢移过去。石板裂缝里塞着几张符,黄纸,朱砂边,形制他太熟了——阴阳符。邪道里用来吸阴气的东西,满大街都是,没什么稀奇。

      但符面上多了几笔。

      不是符文。符文他见得太多了,横平竖直,起笔收笔都有章法,哪怕是最野的散修画符,也逃不出那几套骨架。这几笔不一样。歪歪曲曲的,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手在抖,一笔下去收不住,尾端直接甩出了符面边缘。

      而且颜色也不对。符纸是黄的,朱砂是红的,但这几笔是暗褐色——跟他刚才看到的地面污渍一个颜色。

      他皱了皱眉,撑着地面往前爬了半步,把脸凑近那张符。

      铁锈味。

      浓的。比刚才在地上闻到的还浓。

      血。用血写的。写在阴阳符上。

      吕绪的后脑勺突然炸了一下。

      阴阳符上写血字——这不是任何他见过的路子。不是仙道那套,仙道的符讲的是清正、讲的是以气驭墨,血字这种东西在他们眼里跟画符拿屎写没区别。也不是邪道圈里流通的东西,邪道画符虽然野,但图的是省事,谁会拿自己的血往符上抹——费时费力还伤身,图什么?

      既不是仙道,也不是邪道…这是禁书里的东西。

      不对。

      不仅是禁书里的。

      还是他当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吕绪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墙上,石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盯着那几张符,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往回翻——翻到很久以前,翻到邪道那个破庙里,翻到他十几岁的时候闲得发慌、拿着一沓阴阳符在符面上瞎画,画着画着发现血写上去居然能吸住阴气不散。他当时觉得好玩,试了几次,后来写进了那本禁书里。

      血字成祭,血舍请魂。

      他当年只是发现了原理——血能写在阴阳符上,符能吸住阴气,阴气能引魂。后面的路他没走完,都散去人间十几年了,也没必要走完。因为走完那条路要付出的代价,他比谁都清楚。

      布阵的人用自己的命换被召回者的魂。不是重伤,不是折寿,是魂飞烟灭,彻底没了。

      吕绪坐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重新看向那几张符。三张。不,四张——还有一张被石板压住了半截,只露出一个角,角上的血字已经干成了黑色。

      四张阴阳符,四遍血字。布阵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引魂的通道上,拿自己的命当钥匙,把他的魂从该去的地方拽了回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他料到了自己的死,属实是没有料到十几年间会有人为他舍命。属于是既无奈又尴尬的心境。原本可以是灵魂继续留在不知人归去的地方,如今却还要在世道重活一次。属于是那种活在人间活疯的人 ,才能干得出像这样子的事情,这种只能称是“非人哉。”

      "谁他妈闲的没事干拿命换我回来?"吕绪打死也没料到。

      指名指姓。在阴阳符的背后,还用歪歪扭扭的字体清楚的写着绪的字和他的生辰八字,一时激不起这是救命之恩,还是有人故意所为。毕竟他在世的时候,经常与许多仙门世家起点冲突,名声自然不好。作为大家的邪道祖师爷,创出了许许多多邪术和规律,现在反而还用在自己身上,是真的招笑。

      他坐在地上没动,但手先本能地动了。

      十根手指摊开,对着漏进来的那道光翻了翻。指甲缝里全是灰,掌心有一层薄茧——不对,他以前没这么多茧。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下,像生锈的门轴被硬掰开。那可掰的令人直高呼。

      "还行,没废。"这是绪目前回来说的唯一一句正常的话。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掌按上石板的时候,角度不对。不是疼,是太高了——他印象中自己撑地的时候胳膊是弯的,现在几乎是直的。重心也跟着往上飘,像踩了半级台阶。

      "操——死了那么久,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会用了?"

      膝盖抖了一下,这微小的威力差点又一屁股坐回去。他咬了咬牙,扶着墙稳住了重心。胳膊撑地的角度全错了,整个人飘得像踩高跷,但他顾不上细想,先把人立起来再说。

      腿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比他预想的沉。不是那种虚软的沉,是骨头和肉都比记忆里多了一圈的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管空荡荡的,但脚踩下去的力道确实在——就是不对,像穿了一双大两号的鞋在走路。

      "死了之后连骨头都长歪了?"他龇牙咧嘴地跺了两下脚,疑似在调侃,"什么破身体。"

      他扶着墙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都还没睁开看清楚,脚却踩进一滩积水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浑的,浮着一层灰,像是保留了时间的行踪,只映出他下巴和脖子的轮廓。

      线条比他记忆里粗。喉结的位置好像也不太对。

      但他没多想。祠堂里光线暗,水又脏,能看出个什么来。他拿脚踢了踢水面,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倒影碎了,连不起来,但水是一一相连的。

      "连个像样的镜子都没有,"他嘟囔了一句,"死了回来连自己长啥样都看不见。"刚回来还顾不上自己的身体状况,心里却一直念叨着又维护高贵君子的形象。

      这句话他自己说完也没当回事,认为这个归主只是一个疯子而已——不惜自己生命的疯子而已!真的是不懂得怎么珍惜生命!

      但不过,这归主身体的确挺结实的,吕绪不得不承认。

      他甩了甩手上的灰,视线从地面扫到头顶——神像、蛛网、裂缝、那四张符——然后定住了。

      吕绪认出来这旧祠是哪里了,神像与旧祠天顶的结构对他来说太熟悉了。这里是梁家之前用来祭祀先祖的。烛火的烟气掠过旧祠的每一处地方,原本是在梁家眼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干干净净的祠堂如今却杂乱不堪,破落到这种地步!不敢想不在世的这几年梁家都发生了什么。

      “这里虽然是梁家的地盘,但确实离梁家不近——这归主还挺聪明的。”吕绪双手撑着下巴,夸赞着。

      "梁伯燎!练仙法给自己练着死睡着了?"这个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回声荡漾了很久,但清晰又明亮。有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但语气中藏不住几分稚嫩。

      吕绪被这个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双眼紧锁定旧祠门口,风吹动着门口早已被白蚁啃食过的柱子,一条又一条的痕迹清晰可见,嵌满石灰,摇摇晃晃的。

      “再不起来——我就回家告诉爹娘!让他们给你再打15抽鞭子!迟早把你手砍断!”那阵声音又响起了,这次荡漾了更久。

      “真的是,刚回来就要干事了吗——”吕绪小声嘟囔一句,语气带着一点淘气,但却松懈了很多,“唉,回来总没好事,这归主到底是谁啊?虽然这个阵法是我造的,但我早已是心知肚明。果然用这个的人,要不都是被生活所迫,就是疯子所为……”

      “还要打断我的手臂!听着这声音像是只有十几岁的孩子……哼——谁给你这么大的胆?”他的嘴角已经真的有点压抑不住了,而是想到后面要发生什么就想笑。

      他的心真的很想知道这位归主到底是谁——恨不得一键拆穿。

      等等?

      梁伯燎?——伯?——梁家长子?

      ——梁清?——这人谁啊?

      吕绪对这个名字十分有印象,好像是见过,但是他就是想不起来。不过他知道这人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只能装个样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梁熠屿就挺着身板直直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吕绪,“梁伯燎!”吕绪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梁仲褚?梁家次子?

      没等吕绪反应过来,梁熠屿一个健步上前右手五爪死死抓住吕绪的头发,“要死就自己去死,非要带着我干什么?——来把你抓回去走个路都要把我弄吐血,等会回去有你好看的!”

      疼疼疼疼疼!——年龄不大,但力气不小啊。吕绪盯着梁熠屿,次子这么对待长子,他是真的第一次见。现在误打误撞做了梁家长子,一会给你看一遍影帝级别的演技,看不把你恶心死!

      梁熠屿拽着吕绪的头发向后一甩,吕绪重重地摔在地上,头发还被拽下来了几搓,“死疯子一个!”梁熠屿压底了声音。

      痛是真痛——不仅头发痛,屁股也痛!但吕绪坐在地板上鸟都不鸟他,“你神经病吧!这里有人杀人啦!这里有人杀人啦!”他故意把声音夹了夹,撅着嘴巴,一脸不屑,“不是要砍手吗?怎么了?——不砍了?这样你的小宝贝可没东西吃了~”吕绪拉长的声音——既然要演,就要演得像疯子,把梁熠屿对我的仇恨度全部拉满,看不恶心死你!哈哈哈哈哈!

      吕绪记得梁熠屿是养狗的——不要看梁熠屿在外头居高临下的感觉,其实在内心里就是一个爱狗人士!简直就是小baby的存在!这要是被传出去了,哼!那梁家次子高贵形象可就保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我才不做你的狗!——就要把你恶心死!

      吕绪趁机从地板上爬起来,“略略略!来抓我呀~略略略!”

      梁熠屿估计脑子已经炸了——疯子还得是疯子能干的出来的事,管家又不在身边,自己啥也不是。他已经没路走了,只能继续维持居高临下的感觉,毕竟十几岁和人家活了两辈子的人差远了。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吕绪继续挑衅,他知道人的愤怒到达一定程度是会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性的——所以通通拉满!好不容易能敞开心扉了!嘿嘿!

      梁熠屿真的忍不住这个疯子了——嵌在左腰旁边的剑鞘里的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攥紧刀柄——刀尖直直的对着吕绪冲了过来。唉!嘿嘿!憋不住了吧!看~刀都出刀鞘了!哈哈!吕绪的内心是真没绷住。

      完全不吃压力之人——吕绪轻松躲开了梁熠屿的一刀,随后转身就跑,“杀人啦!都拔剑啦!”梁熠屿紧追不放。

      吕绪没想到梁熠屿忍耐度这么低,还拔剑呢!梁家次子的高贵形象可是保不住了哦~

      “我错啦!我错啦!略略略!来追我呀!怎么连一刀都没伤着我呀!梁仲褚!你也不行呀!”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