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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暗生微愫,克制情深 自那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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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初逢之后,柳稀柠心底,便悄悄多了一份无人知晓的惦念。
她依旧过着从前一成不变的日子。
晨起读书、练字、绣花、听母亲训导、随长辈赴宴席、应对往来宾客。一言一行恪守规矩,一举一动端方温顺,永远是旁人眼中无可挑剔的柳家小姐。
无人看出她心底藏了一点悄然滋生的心事。
无人知道,她常常独坐窗边,捧着那本叶轻凤赠她的诗册,一看就是一下午。
纸页翻遍,字句读熟,可她最常看的,是扉页上极利落潇洒的一行小字——
心有山河,不惧浮沉。
是叶轻凤提笔写下的。
字迹锋利坦荡,风骨凛然,像极了她本人。
柳稀柠常常静静看着这八个字,一看许久,心底酸涩浅浅蔓延。
她也想心有山河。
可她的山河,从来只在书本里,在字句间,在幻想中。
现实里的她,半步不得离庭院,半分不敢违礼教。
日子一日日过,春深夏至,蝉声渐起。
她以为那日相逢只是偶然,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以为叶轻凤这般漂泊如风的人,绝不会再驻足姑苏这座温柔小城。
可命运偏爱拉扯。
半月之后,柳家兴办诗文雅集,邀姑苏一众书香子弟、文人墨客庭院品诗论道。
柳稀柠作为柳家嫡女,需全程待客陪席,端坐一侧,安静聆听,得体微笑,温顺应答。
整场雅集热闹风雅,宾客满堂,笑语温软,一派盛世安稳模样。
柳稀柠端坐在角落,安静垂眸,淡淡疏离,礼貌周全,却始终游离在热闹之外。
直到庭院回廊处,走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短褂,身姿挺拔,眉眼坦荡,步履从容,正是叶轻凤。
柳稀柠心口骤然一滞,呼吸轻轻一顿。
她怎么会来?
叶轻凤本是漂泊之人,无家族无门第,本不该出现在这般规矩森严、门第分明的世家雅集之上。
后来她才知晓,叶轻凤近日暂住姑苏城郊旧宅,与柳家一位远亲旧识有旧,受人所邀,便过来坐坐。
仅此而已。
可对柳稀柠而言,仅此一面,便足以乱了心湖。
叶轻凤走入庭院,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最终轻轻落在角落安静端坐的柳稀柠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
柳稀柠心头微颤,下意识垂眸,耳尖悄然泛红,温顺矜持,藏住所有心绪。
叶轻凤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步履从容,随引路宾客入席落座。
整场雅集,柳稀柠再也无法静心半分。
目光总是不受控制,悄悄越过人群,落在那人身上。
看她静坐听诗,神色淡然,不刻意逢迎,不刻意合群,不卑不亢,即便身处一众温文世家子弟之间,依旧风骨独立,坦荡耀眼。
旁人皆温温柔柔、拘谨守礼,唯有她,一身野性风骨,一身山河底气。
席间有人论诗、论世、论时局、论风雅。
众人言语皆是温软客套、避重就轻,只谈风月诗文,不谈乱世浮沉。
唯独叶轻凤偶尔开口,寥寥数语,通透锋利,直击本质。
她说诗文不止风月,亦有家国。
她说乱世之下,从无真正安稳。
她说所谓安稳,不过是有人替世人负重前行。
语不惊座,却字字通透,句句清醒。
满堂世家子弟皆默然,无人可辩驳。
柳稀柠静静听着,心底越发酸涩。
她活在所有人渴求的安稳里,可她第一次清晰感知到,这份安稳何其易碎,何其侥幸,何其单薄。
雅集过半,宾客三三两两闲谈游走。
叶轻凤独自立于庭院海棠花下,侧身看花,背影疏朗独立。
柳稀柠犹豫许久,终是压下心底所有羞怯与拘谨,缓步上前。
“轻凤姑娘。”她轻声唤她。
叶轻凤回头,见是她,眉眼柔和几分:“柳小姐。”
“不必唤我柳小姐。”柳稀柠轻轻摇头,声音温软,“叫我稀柠便可。”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破例,允许外人唤她闺名。
是只对她一人的破例。
叶轻凤眸心微动,轻声应:“稀柠。”
二字轻轻落进耳畔,温柔坦荡,撞得柳稀柠心口轻轻发麻。
海棠花落,风软花香。
两人并肩立在花下,避开满堂喧嚣,静静相对。
“近日还在姑苏?”柳稀柠轻声问。
“嗯,暂留一段时日。”叶轻凤淡淡答,“待事了结,便要离去。”
依旧漂泊,依旧无定。
柳稀柠心底轻轻一沉,掠过淡淡的失落,却不敢外露半分,只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你呢?”叶轻凤看向她清淡温顺的眉眼,“日日被困庭院,不觉乏味?”
问话直白,却从无冒犯之意,只有通透的怜惜。
柳稀柠垂眸看着满地落英,轻声道:“早已习惯。”
习惯规矩,习惯桎梏,习惯安分,习惯身不由己。
习惯到连不甘,都学会悄悄藏起。
叶轻凤静静看她,良久,轻声道:
“习惯不是甘愿。”
一句话,轻轻戳破她所有伪装。
柳稀柠喉间微涩,眼眶微热,依旧无泪。
她这辈子所有酸楚、所有不甘、所有向往,都只能压在心底,无声隐忍。
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懂她。
唯独叶轻凤,次次看穿。
那日花下闲谈,她们聊了许久。
聊诗书,聊人世,聊细碎日常,聊心底不为人知的怅然。
柳稀柠第一次敢敞开心扉,说自己厌恶无尽规矩,厌恶步步拘谨,厌恶被安排好的一生。
她说自己羡慕山河辽阔,羡慕肆意洒脱,羡慕随心所欲。
她说得极轻、极克制,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无奈。
叶轻凤静静听着,不曾打断,不曾嘲讽,只是认真倾听。
待她说完所有压抑已久的心绪,叶轻凤才轻轻开口:
“稀柠,你本该是自由的。”
本该。
二字最是残忍,也最是温柔。
本该肆意,本该坦荡,本该随心,本该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可偏偏生于世家,囿于礼教,困于宿命。
柳稀柠鼻尖微酸,轻声道:“生来宿命,无从选择。”
“若我带你看一看外面的天地呢?”叶轻凤忽然看向她,目光认真坦荡。
柳稀柠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看外面的天地?
那是她毕生奢望,遥不可及。
“我……”她嘴唇微颤,满心向往,却又满心怯懦,“我出不去的。”
柳家规矩森严,她半步不得私自离府。
“我带你,便可。”叶轻凤语气笃定,从容坦荡,“只需半日,不惊旁人,不负规矩,只让你看一看姑苏城外的风。”
那一刻。
温柔囚鸟,第一次听见了风声。
心底沉寂十七年的向往,轰然破土,悄悄生了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