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江南春浅,初逢如霜   民国二 ...

  •   民国二十二年,暮春。

      江南的雨总是缠人的,淅淅沥沥落了整月,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把整座姑苏城泡在一片潮湿的温柔里。

      柳稀柠便是生长在这样温柔又桎梏的光景里。

      她是姑苏柳家的嫡女,书香门第,世代从文,规矩比春色更沉。自小习字、读诗、学女工、学礼数,一言一行皆要端方得体,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范本。

      十七岁的柳稀柠,性子偏静,眉眼清淡如远山含雾。不笑时淡漠疏离,笑时又浅淡温柔,像庭院里常年不开得张扬的白栀,安静、克制,永远得体,永远温顺,永远活在旁人期待的框架里。

      柳家待她极好,衣食无忧,教养周全,唯独不给她半分自由。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日便被写好了结局:成年后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门当户对的书香世家,相夫教子,安稳终老,平淡一生,无波无澜。

      世人皆说,柳小姐福气滔天。

      只有柳稀柠自己知道,她像被养在精致琉璃瓶里的花,好看、干净、被人呵护,却一辈子见不到肆意的风,触不到自由的雨。

      这年春雨初歇,柳母怜她久居庭院沉闷,允她带着侍女出府半日,去城西旧书肆淘古籍。

      也就是这一日,她遇见了叶轻凤。

      彼时天光初霁,云薄风软。旧书肆旁的老槐落了一地碎白的花,风一吹,簌簌漫卷,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柳稀柠穿着一身素雅月白旗袍,袖口绣着细弱的缠枝莲,步履轻缓,弯腰在书摊前翻拣旧词集。指尖拂过泛黄发脆的纸页,目光沉静温柔,连翻书的动作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教养克制。

      身后忽然落下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与整条老街温柔氛围格格不入的利落与桀骜。

      一道清冽、略带散漫的女声,轻轻响起:
      “这本《稼轩长短句》,可否让我一观?”

      柳稀柠微微一怔,抬眸。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叶轻凤。

      女子一身利落玄色短褂长裤,发丝简单束起,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温婉柔媚,眉眼锋利明亮,像出鞘未敛的刃,带着少年般的英气,又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

      她站在落槐花里,脊背挺直,目光坦荡,不卑不亢,不怯不驯。

      与自幼养在深闺、步步拘谨的柳稀柠,是全然相反的两类人。

      柳稀柠长这么大,见过的女子皆是温婉柔顺、守礼安分,人人活在礼教规矩之中,循规蹈矩,步步小心。她从未见过这样鲜活、坦荡、不受束缚、肆意自在的人。

      仿佛世间所有的桎梏、世俗所有的枷锁,从来困不住她分毫。

      柳稀柠心头微震,片刻后,轻轻合上书册,温柔退让:“自然可以。你先看吧。”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软糯,带着常年克制的温良。

      叶轻凤微微垂眸看她,目光在她干净温顺的眉眼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常年奔走四方,见惯乱世浮沉、人心险恶、市井粗粝,极少见到这般干净温软、不染半分戾气的人。

      像一汪被好好珍藏的春水,干净、澄澈、温柔,却也脆弱,一碰就会碎。

      “多谢。”叶轻凤颔首,语气依旧淡然,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疏离。

      她伸手接过词集,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翻书的动作干脆利落。

      柳稀柠没有走,静静立在一旁,目光不自觉落在她侧颜上。

      叶轻凤看书极快,一目数行,眼神沉静专注,眉宇间藏着一股常人没有的风骨。她不似寻常读书人咬文嚼字、矫揉造作,眼底是真正阅过山河、见过风雨的通透。

      半晌,叶轻凤合上书,转头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少女。

      “你也喜欢辛词?”

      柳稀柠轻轻点头,声音浅淡:“喜欢。他词里有山河意气,有坦荡风骨,只是大多悲壮,读来总有些怅然。”

      她自小读尽温柔婉约的花间词、婉约诗,骨子里被养得温柔克制,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向往。

      向往山河辽阔,向往肆意洒脱,向往不被规矩捆绑、不被命运安排的人生。

      只是这份向往,她这辈子,永远不敢宣之于口。

      叶轻凤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极淡,却瞬间柔和了她锋利的眉眼。

      “你读得懂悲壮,却生在最安稳温柔的方寸天地。”

      一句话,轻轻戳中了柳稀柠心底最深的桎梏。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心口微微发酸,却无从辩驳。

      是啊。

      她看懂所有山河辽阔、江湖坦荡,可她一辈子被困庭院方寸,寸步难行。

      两人一时无言,风卷槐花落,轻轻落在两人肩头,温柔又寂寥。

      良久,柳稀柠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不知姑娘家住何处?看着不似姑苏本地人。”

      “我四处漂泊,无定居所。”叶轻凤淡淡答,“居无定所,随遇而安。”

      漂泊四方,随遇而安。

      短短八个字,是柳稀柠这辈子最奢望、最不可及的人生。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转瞬即逝,重新归于温顺平静。

      “真好。”她轻声呢喃。

      叶轻凤看着她眼底转瞬而逝的落寞,心底微顿。

      眼前的柳稀柠,温柔、干净、有礼、温顺,拥有世人渴求的安稳家世、无忧人生,可眼底深处,藏着浓浓的困乏与身不由己。

      像一只被精心驯养的白雀,羽翼整齐、模样温顺,却一辈子困在金笼,从未真正飞过。

      “你似乎,很想自由?”叶轻凤忽然问。

      直白、锐利,一语穿透所有伪装。

      柳稀柠浑身一僵,指尖微微蜷缩,心头骤然一紧。

      活了十七年,所有人都夸她乖巧懂事、安分守己,从来没有人看穿她心底那一点隐秘、僭越、不敢外露的向往。

      唯独初见的叶轻凤,一眼看透。

      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近乎微弱:“人世各有宿命,各有归途,何来自由可言。”

      是礼教教给她的答案,是家族教给她的安分,是她不得不认的命。

      叶轻凤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只是轻轻道:
      “宿命是人定的,归途,也可以自己选。”

      那一刻,春风穿巷,落花簌簌。

      柳稀柠抬眸看向她,撞进她坦荡明亮的眼眸里。

      那双眼,见过山河万里,见过乱世浮沉,见过风雨险恶,却依旧清澈坦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

      那是柳稀柠永远无法拥有的模样。

      初逢太短,却刻得太深。

      那日午后,两人在旧书肆旁静静相伴半个时辰,聊诗词、聊山河、聊书本里的远方、聊人世的浮沉。

      柳稀柠第一次敢在人前,悄悄袒露一点点心底的不甘与怅然。

      叶轻凤第一次在温柔温顺的大家闺秀眼底,看见隐忍、克制、无奈与深深的身不由己。

      分别之时,雨彻底停了,天际透出浅浅日光。

      叶轻凤将手中一卷崭新的诗册递给她,纸页干净,带着淡淡的墨香。

      “方才顺手买下,送你。”

      柳稀柠愕然,连忙推辞:“不可,初次相识,怎好收姑娘厚礼。”

      “不算厚礼。”叶轻凤眼神坦荡,语气轻淡,“赠有缘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稀柠清淡温柔的眉眼上,轻声补了一句:
      “柳稀柠,不必永远活得这般拘谨。世间春风,本就该人人可沐。”

      她唤了她的全名。

      方才闲谈之间,柳稀柠轻声报过自己的名字,她记在了心里。

      字字轻柔,却像一缕最温柔的风,穿过层层桎梏,轻轻落在柳稀柠沉寂多年的心底。

      柳稀柠握着那本温热的诗册,指尖微微发颤,心口酸涩发胀,眼眶微微发热,却终究没有落下半滴泪。

      她这辈子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忍,习惯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分毫。

      “多谢轻凤姑娘。”她轻轻躬身道谢。

      “后会有期。”叶轻凤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背影利落坦荡,毫无留恋,像风,像云,像自由山河。

      柳稀柠立在满地槐花之中,静静望着她走远,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

      掌心诗册温热,心底余温不散。

      那日春光极软,初逢极浅。

      无人知晓,这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会成为困住她们半生、拉扯半生、执念半生的缘。

      她们本是两条完全相悖的路。

      一个困于庭院礼教,一生安稳温顺,循规蹈矩。
      一个行于乱世山河,一生肆意坦荡,漂泊无依。

      本该相逢即别,从此山水永不逢。

      可命运偏偏让她们遇见。

      从此,温柔囚鸟,惦念山野长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