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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靳徐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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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夏,靳徐白出柜了。
南川的六月带着热气,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粉笔灰落在讲台边,最后一节自习课让人昏昏欲睡。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直到班主任把靳徐白和陈放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女人,其中一个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傅云诗坐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像纸。
女人见到靳徐白就往他面前扑:“求求你,求求你,你成绩好,你去哪里都可以,我孩子不行……求求你,求求你了,你转学好不好?你离我们陈放远一点,我可以给你们钱……”
靳徐白挑眉看向陈放,陈放去拉她,“妈,妈你怎么了!”女人双眼通红,尖叫着推他,狠狠的甩了一个笔记本到他身上。
陈放颤抖着捡起来自己怀里藏,有一封信滑了出来,靳徐白是看过那封信的,他大概猜出来了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信里是封情书,写给靳徐白的情书。
陈放哭着喊妈,女人扯着嗓子骂他,打他。
放学铃打了两轮。
走廊的学生一波接一波,装着不经意路过,只恨自己没长个顺风耳透视眼。
靳徐白无聊的坐在沙发上,手机里传出了欢快的小游戏提示音。
“nice!”
“good!”
陈放妈妈扇了陈放一巴掌,“你是要当同性恋吗!”
游戏延迟的背景音响了:“bingo!”
傅云诗无力的看着这场闹剧,“回家。”声音冷的像刀。
傅云诗绷着脸,嘴唇泛白。
班主任也郁闷的很,快下班的点,陈放妈妈冲进来就要见靳徐白家长,问什么都不说,一直重复着叫靳徐白家长来。他没办法,打电话叫来了,一见面陈放妈就让他出去,后来他把俩孩子也叫来了,他自己生生在隔壁坐了两个点。
回家路上,傅云诗开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低的声响。靳徐白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靳徐白特别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怡然自得。
傅云诗猛的踩下刹车。
车停在楼下,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白,不用理那个人,他一厢情愿的,你不要想多了。”
靳徐白忽然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不错,他看了眼手机,6月27号。
“确实,我不喜欢他。”靳徐白回。
傅云诗的手指开始发抖,不对,不对。
“那封信我很早就看过了。”靳徐白又说。
“那你不觉得恶心吗!”傅云诗声音陡然尖锐。
“还好吧,我总不能觉得自己也恶心。”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她张着嘴,呼吸急促,眼睛瞪得很大:“你什么意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也是同性恋。”靳徐白一字一句,“不然他为什么给我写情书。”
傅云诗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傅云诗几乎是吼出来的。
傅云诗的手开始抖,抖得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滚,滚下去!滚!”
家里一片漆黑。他爸靳齐东被外派德国两年,昨晚刚走。他妈傅云诗大概率也不会回来。
靳徐白早熟,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对女的没兴趣,他小时候偶然遇见过一个小男孩,在一圈小女孩里他只看得见那个小男孩。后来少男少女开始有点小情小爱的时候,靳徐白梦遗梦到了个裸男,醒来还有点回味。
靳徐白躺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查余额,靳徐白懵懂初开后,危机意识变得很足,压岁钱和一些奖学金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六万多。
手机震动。
陈放:【对不起。】
靳徐白看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
算了,早晚的事,有傅霖这个珠玉在前,傅云诗接受能力应该有变好一点。
六万块,够了,总归饿不死。
傅云诗是隔天早上才回来的,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靳徐白觉浅,开门声响起他就醒了。
他盘着腿坐起来,安静地等着。
傅云诗站在卧室门口,眼睛有点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申请了访学。”
靳徐白没说话。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厉害。
她顿了一下,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整夜,终于还是吐了出来:“我教这么多年书,却教不好自己的孩子,先是傅霖,然后是你。”
傅云诗曾经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幸运的女人。
大学毕业那年,父母去世了,傅霖才刚小学毕业。但她留任了江城大学,傅霖成绩也好,从没让她操过心。后来她遇到了靳齐东,生下了靳徐白。靳徐白上小学的时候,两人工作调动到南川分校,傅霖读大学的时候还拿到了出国交换的机会。
她满心憧憬着往后的日子。
直到傅霖出国前跪在她面前,说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傅云诗整个人都蒙了。
她生平第一次动手,打断了一个衣架。她以为傅霖会认错,但傅霖只是跪在那里。
“姐,”他说,“我是认真的。”完全没有平时不着调的样子。
傅云诗抬手,又是一巴掌。
傅霖放了一张卡在矮柜上。
“姐,”他叫她,“对不起。”
傅霖走了。
傅云诗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得喘不上气。
她好害怕。
怕傅霖被辜负,怕他以后吃苦,怕他被人欺负,怕他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靳徐白当时站在楼梯口,和她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才初中的孩子,眼神平静得不像话。
傅云诗觉得不对,在靳徐白初二那年,她整理儿子的书桌,从书里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一篇科普文章,标题是《性取向的形成与自我认同》。
她浑身发冷。
她开始盯靳徐白。
翻他书包,查他手机,翻他书包,靳徐白安静地配合,没有一点出格的举动。
傅云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可以骂他,可以打他,可以像当年对傅霖那样,但靳徐白好像也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坦诚了一件事。
而她这个母亲,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责怪的对象,她只能怪自己。
“南川这边说不定有风言风语,你转回江城吧。”傅云诗声音很抖。
傅云诗是希望他拒绝的。
但靳徐白没有。
“好。”
靳徐白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他昨晚就收拾好了,衣服、证件、手机充电器,零零散散塞了一箱。
“谢谢你,妈。我会照顾好自己。”
“靳徐白!你出了这个门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傅云诗还是崩溃了。
靳徐白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五点二十七,南川的六月,天亮得很早。
2015年夏,江城也大变样了。
靳徐白拉着行李箱走到路边,拨了个电话,“您好,我昨天和您联系过的。嗯…对的…我过来前再和您联系。”挂了电话拦了辆车,“师傅,去一中。
窗外阳光毒辣,柏油马路被晒的发软,蒸腾起的热浪把刘启明的眼镜一起糊上了。
刘启明一把撂下茶杯,摘下眼镜,仔仔细细的又看了遍手上的成绩单。
“小靳同学啊,坐坐坐,怎么还站着!”刘启明笑的大声,忙不停的给倒了杯水。
怎么声音有点耳熟。
“哎呀!”刘启明捞回眼镜,老腰一挺,滔滔不绝,“来的这么快,校长和我说的时候我以为还要一段时间呢!叫我刘老师就行,我和你说,我当年还教过你妈妈呢……”
话说一半,被打断了。
“老师,我转学过来是免费的吧?”
刘启明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对面的男生。黑色T恤,脊背挺得笔直。
“啊对,校长特批的。”
靳徐白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推过去:“这是我的档案。”
刘启明拆开看了下,手续都齐全。又忍不住瞄了眼那张成绩单。他听过这孩子成绩好,他不知道这么好啊!天上掉下个重点率啊,这得狠狠比过实验了吧!
刘启明抄起电话:“陈老师,你过来给学生办下手续,学费学杂费减免!对的,进高二的重点班!”
挂了电话,刘启明笑的灿烂:“小靳啊,你先坐着喝口水,手续马上就好!”
刘启明悄悄摸摸给校长发去了信息:【张校长,这成绩比温礼还好!】
陈老师来的也快,办完后叮嘱他开学去高二一班报道,让他联系原校方盖章确认,才能正式录入学籍。
靳徐白点头应了,对着刘启明花儿一样的笑脸说了声老师再见,起身离开。
走出校门,靳徐白跟着导航七拐八拐,停在了一个巷子口,往里走了没几分钟,停在了一栋老楼房前,靳徐白拨通房东电话,“您好,我到了。”男人让他等一下。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从巷子口挥着手小跑着过来,逆着光,看不清脸。
“看房子是吧?”男人一抹头发,“小靳?”
“怎么是你啊?”刘启明问。
靳徐白挑挑眉,拉出个笑容:“那可以优惠点吗老师?”
“行啊…在二楼,行李我帮你拿吧。”
刘启明没等靳徐白拒绝,提着行李箱就往上走。
“到了。”刘启明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边开门边说,“这房子是我早些年买的,后来就住教师公寓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一些高考生。”
“房子有点旧,你昨天电话打来后我又把家里都擦了一遍,该有的都有,你自己看看。”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确实都上了年头,但收拾得干净。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地板上一块明一块暗。
靳徐白在前面看,刘启明跟在屁股后面问。
“你自己住啊?”
靳徐白点头。
“你妈妈没回来呀?”
“外派了。”
“便宜多少啊老师?”靳徐白笑眯眯的问。
“租别人2200,租给你…1500!”刘启明大义凛然。
靳徐白从包里拿出来个信封,递给刘启明,“这是两个月的,您看下。之后的房租,”靳徐白看了眼手机,“每个月12号给您。”
刘启明接过信封,也没数,“不急的,其实你可以先回家,开学申请宿舍的呀,放假再回家嘛!”
靳徐白说了声谢谢。
刘启明把钥匙放在桌上,“行了,你收拾收拾。我去给你拿床被子,你估计也没有吧?”
门关上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靳徐白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推开窗。
楼下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几个小孩追着冰棍车跑,笑声远远地飘上来。再远处,能看见江城一中红色的校门。
靳徐白给傅霖发了一条信息。
【我转回江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