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一 ...
-
一炷香后,素日冷清的别院难得一次迎来宣王的大驾,燕明珩面色不善地坐在轮椅上,身后的侍卫无声地推着轮椅,极力将自己缄默成轮椅的一部分。
甫一照面,燕明珩的语气便颇为恼火,“你做什么?”
深知那句“黄泉路上寻表姐”戳痛了燕明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棠溪岚理不直气也壮,只是表面上还在佯装受委屈:“王爷,妾身虽被您禁足,可好歹仍是王妃,底下仆人却于饮食上苛待妾非常,妾实在腹痛难忍,想必很快便不久于世,命赴黄泉了!”
燕明珩额头青筋跳起,“胡言乱语。”
棠溪岚掀起衣袖,露出不盈一握的手腕,“王爷请看,妾孱瘦至此,岂能有虚言?”
燕明珩看也不看,压着火气:“你待如何?”
棠溪岚瞳仁一转,“妾也不兴师动众,在王爷的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即可。”
她倒要看看燕明珩背着她吃什么好的。
燕明珩冷脸:“本王不与他人同桌共食。”
此乃胡说八道,燕明珩便是连她吃剩的糕点也照吃不误。棠溪岚随口接道:“妾怎么能算'他人'?”
顿了一下,见燕明珩更加冷脸,棠溪岚才续上下半句:“妾曾听闻表姐和王爷自年幼起便颇为要好,妾乃是表姐的妹妹,表姐和王爷难道不是一家人?若表姐和王爷是一家人,妾和王爷也是一家人。”
燕明珩沉默片刻。
棠溪岚眼看着他先是皱眉,带着几分嫌恶地看着自己,又低下头神色晦暗不清,双手握拳,如此反反复复挣扎许久,像是被恶心到却有非常想承认一般,最终艰难地答应了她。
“仅此一次。”
意思就是已开先河。
棠溪岚心情颇好,想,再过十年、二十年,燕明珩不也还是玩不过她。
·
“这便是王爷的晚膳……”
棠溪岚举着银箸,犹豫不决。
流萦站在一旁,颇有眼力见地低声对棠溪岚道:“王妃,奴为您布菜。”
棠溪岚摆了摆手,颇有些生无可恋,“不用。”
桌上一共就两道菜,有什么可布的。
一道青菜豆腐,一道火腿镶豆芽。
这下好了,连汤羹都没了。
无力的棠溪岚转过头,心想燕明珩不会是故意的吧?
然后,她就看见燕明珩神色自若地举起银著,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着白饭。
他嚼得颇为认真且缓慢,偶尔才搛一块豆腐或一筷子青菜,与其说是在用膳,倒不如说只是麻木地进食罢了。
吃完一碗白饭,他又添一碗。
而后继续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口中送,平静缓慢地咀嚼。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燕明珩虽不是半大小子,但也没成老子,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却已然一派吃斋念佛的老僧作风。
然而,几年前却不是这样的。
棠溪岚爱吃甜点,牙齿却脆,稍微甜一些便牙痛难忍,肿得说不了话。燕明珩便带着她满京城搜寻好吃的酒楼、街上叫卖的小贩,甚至少见的野味,这些塞满了肚皮,便吃不下膳房特意做的甜点了。
靠着这种“兵行诡道”,棠溪岚的牙痛果然好了许多,代价却是新做的衣裙全都小了尺寸。燕明珩边笑便被母妃拉去试新衣服,而后,便听见一声布料的撕裂声。于是乎便轮到棠溪岚哈哈大笑。
菜寡淡无味,棠溪岚自然食“不知味”,索性放下了银著。
“王爷,嘉膳不在一味,否则便不是膳食,而是以稻谷填塞肚皮了。”
燕明珩语气淡淡,“人活一世,本就只是稻谷填皮。”
“……”棠溪岚挣扎道:“蔬、畜、鱼、稻生乎天地间,既然有,何不取而用之,以慰人体?”
燕明珩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饭,“我不取用,自有他人取用。”
棠溪岚道:“王爷有没有想过,天子食九鼎,诸侯便只能食七鼎,若您的膳食都简素如此,底下人难道要吃泥土、吃树皮吗?”
“你想多了。”燕明珩道:“府中众人自会从中渔利,饱餐鱼虾。”
棠溪岚诧然,她以为燕明珩是不知道,原来他是撒手不想管。
的确,燕明珩简素如此,是他自己乐在其中,可底下人却不会一起做苦行僧,光看她的饭菜就知道了,这其中的人该捞油水的捞油水,并且由于燕明珩的放任不管,只会愈行愈过。
长此以往,王府势必入不敷出,仆从都要欺负到主子头上。
这可怎么行?
别说害他们的凶手还没伏诛,他们两个也要过日子啊!
燕明珩这个败家爷们儿,棠溪岚越想越无语,难道他一个人日子就不过了?这么着急上赶子投胎?
幸好是她重生了,还重生在这具宣王妃的身体上,她若不回来,还不知道燕明珩要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呢!
想到这里,棠溪岚对着燕明珩道:“王爷,妾身思虑再三,既已身为宣王妃,便不能不为王府筹谋经营,请王爷将管家权交予妾身吧。”
燕明珩放下筷著,“不可。”
“为何?”
燕明珩道:“本王不信任你。”
听到这个答复的棠溪岚嘴角抽搐。
就算燕明珩不信任“温雪”,不把管家权交给她,王府按照这个样子下去也迟早塌。
但棠溪岚显然早就掌握拿捏燕明珩的诀窍,“王爷不信任妾身,难道也不信任表姐?”
燕明珩眼底一晃,下颌收紧,“这和……阿岚又有什么关系?”
棠溪岚面不改色地瞎编:“女儿家闺阁中就是要学着管家的,妾所学所知,皆是表姐亲自教导。表姐虽不曾为人妇,但好歹妾想拿表姐教的试炼一二,也想知道当年表姐是不是在胡编乱造,以此取乐于妾身。”
“……阿岚不会骗你。”燕明珩干巴巴地说。
棠溪岚挑眉,“妾不信。”
燕明珩深吸一口气,“本王允你管家权,你大可去试。”
听到燕明珩的答复,棠溪岚重新拿起筷子,将就着一桌清汤寡水,将晚膳咽下肚。
这一招真真是百试百灵,有如免死金牌一般。棠溪岚咬着筷尖,想,但只能她自己用,如若旁人知晓了,燕明珩这个傻子岂不王府也任人家搬空了?
·
大多京中闺秀出嫁前会学管家事宜不假,但,棠溪岚恰好是学得很差的那个。
这不能怪她。
不同于其他官宦千金往往是嫁到他人家中操持家务,棠溪岚出嫁,势必是男方随她入宗亲籍,而她自有食邑,亦有管理食邑的女官,就是一辈子不看账册,也不会饿死。
棠溪岚拿到王府账册的当天,对着厚厚的账册看了许久,越看越眉头紧锁,这其中账簿流水的漏洞简直花样百出。
但她也深知不宜将这些人逼得太紧,其一他们未必肯听,其二便是逼急了,这么大的亏空也立时填不上,还打草惊蛇。
账簿无非就是那几样,田庄租、铺面、月俸、采买、人丁、器物和礼簿,总账也无非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四样。
棠溪岚只将旧账封存,免得这一摊乱麻又互相扯皮推诿,留待日后带着复查;其次便是选出日常用度的标准,单独成规矩,动则全动,不动则全不动;章程既定,再起一套新账,几个账房轮值核对,各司互查,同以往的账界限分明,互不牵连。
其中礼簿是与京中各官人情往来,颇为重要,棠溪岚单独另聘女先生,将这一册取出保管,果不其然很快派上用场。
三月三上巳,俞尚书夫人请各位官眷赴流觞宴,祓禊除秽,以祈安康。
这样的时令小宴,世家女子往往互赠兰芷和春果,兰芷放在青瓷小瓶中,春果是春笋、青梅和樱桃三样放在提盒。
棠溪岚不但带礼去了,且宴中颇受诸位家眷的注意。
她原先以为是原宣王妃足不出户,偶尔出一次门,才教众人啧啧称奇。
但后来想想却又不全是,席中有出身高门大户的女子,有几个还曾经和棠溪岚认识,见了“温雪”便一个劲儿偷瞄她的脸。
这张脸和她自己本有几分像,她也没当回事。
直到席中她饮多了甜酒,一时眼花耳热,出去透风,却在帷幕间听见有两个女人躲着人偷偷絮语:
“……你瞧见她的脸了么?”
“确实呀……有一点像的……”
棠溪岚以为她二人说的是温雪同她自己,便也没多想。
可另一个名称却不知为何,出现在了这段对话中:
“……贵妃娘娘。”
棠溪岚脚步一顿,偷偷往更暗处藏了藏。
“……眼睛像……嘴巴也像……”
“贵妃娘娘到底更像些……”
“嘘,不可说,不可说!”
棠溪岚喝了酒,脑子难免糊涂些,缓了缓才明白过来,这两人口中的贵妃莫不是当今陛下燕无霜的那个淑贵妃?
那可真是有些冤孽了。
·
和彰二十三年,春。
这是数年前的某个上巳节,彼时的棠溪岚还是宫里的小郡主,燕明珩也不是宣王,而是五皇子。
棠溪岚那时新得了一顶极漂亮的纸鸢,纸鸢的尾部缀了十二个轻巧的银铃铛,风吹则叮铃如环佩相撞。唯一的缺点便是有些沉,飞得不太高。
如获至宝的棠溪岚带着这顶小纸鸢找她的五表哥玩。两人先是在年长些的太子那里一人吃了一个清水粽,吃得肚儿圆,才跑出来放纸鸢。
纸鸢起初还飞得好好的,越往后则越沉。
不巧一阵风刮过,将它卷得无影无踪了。
棠溪岚颇为心痛,因为那是她哥哥特意托人从边疆带回来的,便要燕明珩同她分头找。
棠溪岚一路找,一路哭,找到一处陌生的冷寂宫殿里,耳边听见哗哗的铃铛响。
拨开丛生的杂草,里面坐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孩子,手里有一只铃铛,正是棠溪岚的纸鸢上缀的那种。
棠溪岚擦擦眼泪,朝人家道:“我给你甜粽子吃,你把铃铛给我,好不好?”
那孩子迟疑许久,终究还是给了她。
棠溪岚便掏出身上藏的一个小粽,翠绿的箬叶包着鼓鼓的糯米馅,瞧着很是圆润憨态。
她将粽子给人家后就走了,殊不知这孩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久。
后来棠溪岚才知道,这个孩子是冷宫里的四皇子,燕无霜。
但棠溪岚并不关心这些,她按照约定回到两个人放纸鸢的地方,坐在石凳上等了半日,终于在天黑之前看见一个孩子满身泥地举着纸鸢跑来了。
只可惜纸鸢已破损大半,燕明珩颇为愧疚,“它掉到树上了,我爬上去取,不小心被树枝戳破了。”
棠溪岚却说:“那你受伤了吗?”
她摊开掌心,一只银铃铛静静地躺着。
纸鸢上数来数去,却还是十二个铃铛。
燕明珩道:“多出来一个?”
棠溪岚也没想通为什么会多,难不成她一开始就数错了?
但她又掏出一个小粽,对燕明珩说:“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留的,别人我都没给。”
小小的燕明珩不明所以,他没说要吃粽子呀?
但既然是棠溪岚给的,他便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这个上巳节就这样结束了。
棠溪岚回到府中,恰见府中桃花纷飞如红雨,桃树下一人坐在轮椅上,神态沉静,垂眸敛目。
她喝了些甜酒,脑子不慎清明,还记得要吃甜食,一路上见了就买,买回来一大怀,最后随手拿了一个小巧玲珑的握着。
桃花树下的燕明珩裹着狐裘,连眼睛也没抬。
醉鬼。
他对扶着棠溪岚的清萦道:“扶她回去。”
话音刚落,只见醉鬼忽然蹲下来,睁着眼睛,问:“你怎么坐着?”
燕明珩下颌微扬,一抹冷笑自嘴角溢出。
还没等他发火,那个醉鬼又絮絮叨叨地咕哝了两句什么,最后朝他怀里硬塞了一个硬的烫的东西。
“给你留的。”
燕明珩忍无可忍,咬牙让她滚蛋。
醉鬼塞的东西从他膝上滚落在地,燕明珩鼻尖却是闻到一股箬叶和粽子的清香。
他低头,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愣。
那个女人塞给他的是一个圆润小巧的清水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