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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泼脏水是吧?我让你泼泼泼! 我家苏大小 ...

  •   春三月,料峭春风。

      远处烟湖泛波,蒙蒙细雨下的峦山密林和江河峡谷都朦胧迷眼,烟雾缭绕,山色空蒙雨亦奇。

      初霞升朝阳,金乌破云出,沿岸垂柳被微凉风吹过,倒是惹得人无端起愁绪。料峭春风吹酒醒,这江上的倒春寒还是让畏寒的人瑟瑟发抖。

      苏棠酌一行人走了大半个月摇摇晃晃的水路,晕得人恍惚不止,现下终于能上岸坐上马车,车辕上的苏木将斗笠往后一推,嘴里咬着半截草茎,偶尔斥一声马匹蜗牛一样的速度,倒也舒坦不少。

      车厢内,苏折一身素净青衫,膝头压着蜀中带回的厚实契书,正和苏棠酌说着半月前在锦官城里签下的丝绸单子,清俊面容满是笑意。

      “蜀中签下的几单蜀锦和其他丝绸早已打水路发往白玉京,顺水行舟,比我们脚程快得多,兴许我们到燕坊时,架子上就能上货了。”

      苏棠酌半倚在软枕上,银红霞影纱衬得弯弯眉眼分外明艳。

      她左手里攥着一把五香瓜子,右手端了杯顾渚紫笋,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一抹惬意的浅笑。

      “蜀中锦缎名不虚传,就连道上湖州的顾渚紫笋也是一绝。”

      冷不丁,车厢半空中漾起一圈淡淡的波纹。

      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悄然浮现,抱臂悬在半空,神色冷冽如霜,眉眼间尽是拒人千里的孤傲——正是肉身原装魂体的苏灵。

      苏灵居高临下地睇着她手里的瓜子,张口就是挖苦:“蜀中赚的那点银子还没捂热,你又要往西边撒个干净。”

      苏棠酌眼皮都不眨,搁下茶盏一心二用,一边和苏折聊着蜀锦和茶叶,一边在心里对着苏灵笑吟吟:“银子藏在库里那是死物,花出去一文能赚十文才是商道。”

      苏灵冷冷垂眸,薄唇微抿不搭话。

      她看着苏折那双专注于苏棠酌一人的眼睛,克制又展露情谊的眼神。

      随即她好似被日头刺眼一般,身形化作一缕青烟缩回身体里:“随你折腾。”

      有些东西,在苏灵漫长而痛苦的记忆里确实从未存在过,莫说舒适,就连记忆也在及笄那年截然而止。

      如今这个叫苏棠酌的家伙,把这具身体用得活色生香,活过了二八之年,几近双十年华,甚至还在繁华的白玉京里翻手云雨。

      比她前世快活不知几倍。

      说话间,不远处挑出一杆被雨水浸透的灰蓝布旗,写着个歪斜的“茶”字。

      前头到了临风镇,茶楼立在雨幕里,人声直往外溢。

      “大小姐,打个尖吧,马也该歇歇脚。”苏折收了话头,让苏木驶去那小镇茶楼。

      三人下了车,伙计殷勤将他们引上二楼,捡了个临栏避风的好座,沏上一壶滚烫的酽茶,摆上两碟干果瓜子。

      楼下大堂正前设着一方桌椅,一个干瘦的说书先生正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引得满堂茶客屏息凝神。

      “各位看官,今日不说前朝刀兵,单表咱们白玉京眼下两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说书人折扇一展,神采飞扬:“这头一桩——今春春闱大考,金榜题名的魁首是哪一位?正是大虞开国头一位女状元!琼林御宴之上,陛下亲赐宫锦簪花,那是何等凌云风姿,满殿朱紫公卿,尽数失了颜色反倒成了状元君的陪衬!”

      满堂茶客顿时爆出一阵喝彩,掌声雷动。

      台下坐着两个身着长袍的老者,头戴方巾,一副儒人做派,听闻此言,两人嘴角抽搐,欲言又止,到底不敢公然编排圣上钦点的状元君,只得将满腹酸话咽了回去。

      说书先生折扇猛地一收,话锋顺势一转,眼角眉梢透出几分市井秘辛的刻薄劲儿:“这第二桩,朝堂上有女状元登科,市井间,却出了一桩大逆不道的大丑闻——白玉京皇商苏家,生生被分了家!”

      大堂内的议论声顿时被勾了起来,不少行商人等着白玉京的几句消息,此刻都伸长了脖颈等下文。

      苏棠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那苏家大老爷,承办宫中采买,那是何等体面!谁料想数月前,冒出个流落在外的外室女,手段刁钻狠辣,这路丝绸她抢,那路香料她夺,硬生生把苏家几十家铺子逼到无路可走!苏老爷没奈何,只得将这外室女认祖归宗,谁知这大小姐刚进了门,转身便一纸递上衙门,自立女户!大虞新律有载,女子承产立户,家中资产承三成——就这么着,苏家的家业,竟被这外室女给生生剜走了!”

      说书先生声色俱厉,折扇往案上一拍:“牝鸡司晨,家门不幸!”

      楼下不明真相的茶客当即就被说书人给带偏了,七嘴八舌骂了开来。

      “真是世风日下!”

      “不忠不孝,成何体统!”

      “天下儿女若都这般忤逆生父,纲常何在!”

      隔壁桌的长袍儒人听了,终于找到了发泄的豁口,猛地一拍桌子,胡须乱颤:“荒谬绝伦!女子生来合该相夫教子,这等悖逆人伦的孽障,就该沉塘以正家风!”

      正骂得唾沫横飞,一个在旁添水的小丫头停住了脚步。

      小丫头不过年方二八,提了提破旧打着补丁的裙摆,小脸涨得通红,攥着茶壶忍不住出声反驳:“老先生此言差矣!苏家大小姐分的是官府判给她的家产,又没抢您家的家产,朝廷明令准许女子立户,也说了那些家产合该就是她的,她拿她自己的东西,怎就成了不知廉耻?!”

      “放肆!”另一人勃然大怒,抬手指着小丫头的鼻尖唾沫横飞,“哪来的黄毛丫头敢在长辈面前嚼舌根?小小年纪抛头露面,不知妇德,往后也是个没人要的败家胚子!”

      小丫头害怕地缩了缩脑袋,一直冷眼旁观的掌柜生怕动起手来,连忙冲过来将小丫头护在身后呵斥:“死丫头胡说什么!快去后厨烧水去。”

      二楼木桌旁,苏木眼底寒芒一闪,腰间长剑已出鞘半寸,屁股下的椅子往后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坐下。”

      素白手掌轻巧按在苏木手背上,将那抹刀锋按回鞘中。

      “大小姐!他们这是抹黑!”

      “黑就黑了,这样的事难道还少吗?”

      对楼下抹黑之言不屑一顾的苏棠酌慢条斯理地把人按坐下,唇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气什么,难道还想把茶楼掀了不成?”

      空气忽地一冷,苏灵再度从半空中飘然而下。

      她神色冷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丑态,嗤笑一声:“若是早按我说的,将那老东西一剑砍了,何至于今日受这等腌臜气?”

      苏棠酌低头理了理袖口,在心底轻快地回道:“一剑杀了他,反倒便宜了那老家伙——便宜爹花大把钱财买脸,我就花银子,让他彻底没脸。”

      说罢,苏棠酌抬眸,目光扫过依旧气鼓鼓的苏木,睇了一眼苏折,后者会意,摸出钱袋子丢给自家生闷气的弟弟,起身往后厨走去。

      苏木愣了一瞬,马上反应过来,跳起往栏杆上一趴,解开缠绳高声打断说书先生的唾沫横飞的抹黑,道:“在座各位——我家大小姐今个心情好,请大家喝茶——”

      在全楼愤慨叫骂的当口,苏木兴奋地抓起一大把铜钱,居高临下地扬手一挥!

      “哗啦啦——”

      漫天铜钱如暴雨倾盆,带着少年锐气,劈头盖脸砸向整个一楼大堂。

      铜钱撞在桌上、茶碗边、地面青砖上,说书和讨论戛然而止,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金钱雨砸得顾不上劳什子的抹黑话语,各个兴奋不已,满堂哄抢。

      苏木立于雕花栏杆后,洪亮的嗓音压过全场的狼狈:“我家苏大小姐智绝无双,心地善良——”

      说罢,他振臂高挥,又是一把沉甸甸的铜钱泼洒而下。

      “苏大小姐仁善无出其右!”一个走方郎中抓起一把钱,扯着嗓子大喊。

      苏木反手掷出一枚铜钱,精准砸在那人脑袋上。

      “苏大小姐自立门户,那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

      “苏大小姐大气!”

      “苏大小姐兼济天下,蕙质兰心!”

      苏木听舒坦了,楼下喊声越大,铜钱撒得越急,整个一楼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方才还在义愤填膺的茶客们此刻争先恐后趴在地上抢钱,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向二楼,连故意抹黑人的说书先生都蠢蠢欲动。

      声势越发盛大,苏木乜斜一眼那两个酸儒,话锋一转:“苏老爷为人不慈,合该报应不爽,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银光闪烁,一枚碎银子叮当落在一张八仙桌正中。

      “对对!那苏老爷去年逼死过几个穷人家!”人群里立刻有人大声应和,全然不管事实真假,只知骂了就有赏钱拿。

      “苏老爷强占农田,人尽皆知!”

      “苏老爷是个奸商!”

      “苏老爷弃女在先,这是报应不爽!”

      满堂骂声瞬间调转了矛头,全都冲着白玉京苏老爷的祖宗十八代招呼过去,局势完全逆转。

      方才骂得最凶的长袍儒人面色铁青,原本蹲在地上暗戳戳伸出去捡钱的手,在听到满堂对苏大小姐的奉承和对苏老爷的痛骂时,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周围几个捡得盆满钵满的茶客斜眼过来,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哟,老先生方才不是对那老太爷义正言辞么?这手怎么还往钱眼儿里钻呢?”

      “合着抹黑人女孩子,还辱骂女工,银子照捡不误啊?”

      那俩酸儒的老脸登时涨成猪肝色,面皮剧烈抽搐,在满堂嘲弄的哄笑声中猛一甩袖,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连淋在头上的冷雨都顾不上了。

      大堂一片喧腾,后厨门帘被人掀开,苏折悄然折返,淡然地看着二楼玩尽兴的弟弟,抬手招呼他收手。

      少年意气风发,翻身跃下,跟着兄长一起侍立在自家大小姐身后。

      没看满地狼籍的苏棠酌神色从容,对着捡完铜板正喜滋滋数钱的掌柜说道:“掌柜的,大虞新律有定,茶肆酒肆凡纳用帮工,当护其周全。今日你楼里的客人辱骂女工,聘请的说书先生还这般抹黑京中贵人,若传到街坊邻居和衙门耳朵里,怕是不止停业这般简单吧?”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

      此刻他再怎么蠢笨也知道面前的女子是谁,又是给谁出气了,赶忙躬着身子连连赔罪:“大小姐教训得是!小的瞎了狗眼,往后断不敢让这丫头受半分委屈!”

      那小丫头站在不远处,怔怔地攥着苏折给的小荷包,望着那道烈烈耀眼的身影。

      苏棠酌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相接。

      世道总是这般模样,叫好心人被泼脏水,叫酸儒拿捏人心。

      好在,这世道也没那么坏,总有一些心比大道正三分的人仗义执言。

      苏棠酌并未多言,只微微弯唇,朝那小丫头温和地颔首致谢,随后带着苏折与苏木转身从容步出茶楼。

      楼内满地狼藉,说书先生捧着手里的折扇,看着满堂抢了钱便嘴短心软四散离去的茶客。

      他被掌柜训斥后彻底没法再提苏棠酌的半句坏话,只得擦了擦额头的汗,扯开嗓子把话头岔了出去:“诸位且慢!方才市井轶事权当一乐,老朽接着说咱们大虞的通天大事——”

      “听闻陛下近日再度微服私访离京,这位皇帝陛下七年前带回天下名茶,三年前带回异域绸丝,不知这一趟,圣上又将为这万里江山带回何等神物——”

      二楼最里侧的静谧雅间内,临窗坐着的一位素衣妇人,缓缓放下了手中微温的茶盏。

      妇人眉目温雅,眸中藏锋。

      她望着窗外雨幕中那一辆绝尘而去的马车,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辩白,不纠缠,以利驱力,借势破局,”妇人拂袖起身,赞赏道,“身在泥淖,却有这般眼界与气度,当真有趣得紧。”

      身侧侍立的玄衣女卫低声垂首:“夫人,可要随行探查?”

      “不必惊动。”

      妇人迈步朝楼梯走去,看也不看还在扯嗓子指天画地一顿吹嘘的说书先生。

      “路还长,有缘自会相逢。”

      雨势渐歇,云破日出,官道两旁的汀兰露珠泛着晶光,马蹄溅起春泥,一前一后,俱向着辽阔的西北走廊漫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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