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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形褪黑素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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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江城暑气未消,附中高三教学楼外的香樟树被正午的烈日晒得打蔫,知了声一声高过一声。
高三理科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教导主任王建国头顶冒出的火气。
“啪!”
随着一声脆响,一张A4打印的全国生物竞赛保送推荐表被扔在办公桌上,纸角正好擦过一只白瓷保温杯的底座。
扔表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年单手插在深蓝色校服裤兜里,肩线宽阔挺拔,宽松的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锁骨。
他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浓颜系帅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如刃,可偏偏眼窝下挂着一圈明显的淡青色阴影,漆黑的瞳孔里透着股没睡醒的阴鸷与厌世感。
“江肆!你给我站住!”王主任气得拍桌子,“摸底考理综三百满分,全年级断层第一,你跟老子说你不参加省集训?!”
名叫江肆的少年掀起眼皮,脖颈上挂着的银灰色降噪耳机滑落半寸,嗓音因为熬夜哑得厉害:“太吵,不去。”
“集训营一人一间宿舍,哪里吵了?”“哪儿都吵。”
江肆烦躁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睫垂落时掩住眼底翻涌的红血丝,转身就要往办公室外走。
站在窗边安静等候办转学手续的温栀,视线从少年微颤的指尖和泛红的眼尾扫过,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外公教了十几年的诊脉口诀。
肝经风热,心脾两虚,虚火上浮于目。
这位叫江肆的同学,至少已经连续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
“哎,你这混小子!”王主任还要再骂,一旁的高三(1)班班主任老赵连忙打圆场,抓起桌上刚批改完的摸底考红榜样卷塞进温栀手里。
“行了王主任,江肆那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只要他月考还稳在年级第一,随他折腾去吧。”
老赵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转头看向温栀时,脸色瞬间温和下来:“温栀同学是吧?你从江南水乡刚转来咱们省重点实验班,可能还不适应这边的题型。喏,这就是江肆刚考出来的理综满分卷,你拿去当个标准模板好好揣摩一下。”
温栀双手接过那沓还带着红墨水味的试卷,乖巧地点了下头:“谢谢赵老师。”声音软糯清亮,尾音带着一点点江南水乡特有的温软腔调,听得人耳根子发酥。
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浅青色棉麻短衫,乌黑柔顺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条麻花辫,怀里还抱了个老干部风的白色保温杯,在僧多粥少的理科班,就像是误入狼群的乖软小绵羊。
正伸手拉办公室门把手的江肆,听到这道慢吞吞的软音,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栀低头垂眸,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理综卷上。
江肆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锋利张扬,力透纸背,大题步骤精简到了极致。
只是目光扫到生物卷倒数第二道果蝇伴性遗传大题时,温栀秀气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她犹豫了两秒,本着医者仁心与探讨学术的严谨态度,抬起头,慢吞吞地小声开口:“赵老师,这张卷子……好像多给了两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把门拉开一条缝的江肆脚步一停,侧过身,那双漆黑冷戾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睨了过来。
老赵愣住了:“多给两分?不可能,江肆的卷子是我们三个备课组长交叉复核过的,跟标准答案一字不差!”“标准答案引用的是旧版教材的基因定位。”温栀指尖轻轻点在试卷第三小问的空白处,嗓音依旧软软的,吐字却格外清晰:“国家遗传所上个月刚发布了勘误公报,这种致死基因在X与Y染色体的同源区段还存在第二种隐性纯合配子。所以亲本杂交后代的表型比例,除了标准答案写的3:1,还应该有第二种4:1的特殊情况。”
她抬起一双清澈干净的杏眼,看向门口冷着脸的江肆,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他只写了第一种,按竞赛阅卷标准,要扣两分的。”
空气死寂了足足三秒。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过手机去查最新一期的《遗传学通报》。
老赵更是瞪大了眼睛:“勘误公报?那可是大学生物系才订的内部期刊,温栀同学,你平时还看这个?”
“外公书房里订了几本,我熬药等火候的时候,顺手翻过两页。”温栀老老实实地回答。
门口处,江肆搭在门把手上的冷白手指缓缓收紧。
因为整宿失眠而像有无数根钢针在扎的脑仁,不知怎么的,竟随着少女那几句慢条斯理的话音,奇异地消停了一瞬。
他盯着温栀脑后那根晃悠的麻花辫看了两秒,薄唇微勾,溢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冷嗤:“记性倒是不错。”
说完,他拉开门,迈着长腿径直消失在走廊尽头。
“神了,这祖宗居然没当场掀桌子!”王主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勘误通知,看温栀的眼神彻底变了,“老赵,你这次可捡着大宝贝了!”
老赵乐得合不拢嘴,抓起教案一挥手:“走走走,温栀,正好上课铃响了,老师这就带你去咱们高三(1)班!”
高三(1)班位于实验楼三楼最东头,是整个附中冲击清北的王牌尖子班。
哪怕已经响过预备铃,教室里依然充斥着翻书声与激烈的争题声。
老赵领着温栀踏上讲台,敲了敲黑板:“都安静!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苏城转过来的,以后跟大家一起冲刺高三联赛。”
几十道挑剔又好奇的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学习委员楚瑶正拿着小镜子整理刘海,看清讲台上背着保温杯、穿着素净棉麻衫的温栀时,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实验一班全是从全校几千人里杀出来的卷王,怎么高三了还能塞进来一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关系户?
“大家好,我叫温栀。”
少女双手握着书包肩带,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娟秀端正的楷体字,转过身微微弯起眉眼:“温和的温,栀子花的栀,也是中药里那味清热泻火的‘山栀子’。”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靠门倒数第二排的体育委员陆星野露出一对小虎牙,兴奋地扭头拍了拍后桌:“肆哥肆哥,你快看,她居然拿中药材介绍自己!”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江肆正把校服外套蒙在头上趴着。
他这三天加起来没睡够四个小时,刚才在走廊被太阳一晃,此刻偏头痛正变本加厉地往骨头缝里钻,烦得恨不得把整栋楼给炸了。
“滚。”校服底下传出江肆冷得掉冰渣的回应。
讲台上,老赵环视了一圈塞得满满当当的教室,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全班没人敢坐的空位上。
实验一班一共四十九个人,单出来的那个空位就在江肆右手边。
原本上学期也有个不怕死的男生坐那儿,结果因为抖腿晃了江少爷的桌子,当天下午就被江肆冷着脸连人带桌扔到了走廊上。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成了江少爷放杂物和书包的专属领地。
“那个……温栀啊,”老赵有点心虚地干咳一声,指了指最后一排,“班里目前就剩江肆旁边那个空位了,你先过去坐着,等下周月考完咱们再按成绩调座位。”
话音未落,前排的楚瑶就忍不住捏紧了钢笔。
她上学期找老赵申请了三次想坐过去跟江肆探讨理综,老赵都没敢松口,凭什么让这个土包子转校生捡了便宜?
全班同学更是齐刷刷屏住呼吸,幸灾乐祸或同情地等着看江少爷当场发作。
温栀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乖巧地应了一声“好”,背着书包穿过长长的过道,停在了最后一排。
靠走廊的空课桌上,正大喇喇地扔着一个黑色的限量版单肩包。
温栀看了一眼旁边蒙着校服外套一动不动的江肆,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把自己的书包挂在椅背上,给那个黑色单肩包留足了大半张桌面。
然而就在她坐下、抬手将保温杯放到桌角的瞬间,
一阵极淡、极清冽的香气,顺着教室顶棚旋转的吊扇微风,悄无声息地漫进了江肆的校服外套底下。
不像是班里女生常喷的甜腻工业香水味,反而像是一种隆冬腊月里,初雪压在红梅枝头,混着九蒸九晒后的合欢花、远志、酸枣仁与一点点微苦龙脑的古法冷香。
原本正被偏头痛折磨得太阳穴青筋直跳的江肆,呼吸猛地一滞。
怎么回事?
这股味道钻进鼻腔的刹那,他颅内那根绷紧了整整七十二小时、随时准备断裂的神经,竟然像被一双温软微凉的手轻轻抚平了。
狂躁的耳鸣声在短短几秒内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沉重困意。
江肆一把扯下头顶的校服外套,倏地偏过头,漆黑狭长的凤眼死死盯住身旁女孩垂在课桌边缘的右手腕,
那截欺霜赛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皓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尾坠着一枚拇指大小、绣着折枝白梅的素色棉麻香囊。
“你……”江肆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身上什么味儿?”
温栀正在从帆布包里掏高三物理课本,闻言愣了一下,连忙抬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解释:“抱歉,是我外公配的冷梅合欢安神香。你要是闻着讨厌中药味的话,我现在就把它摘下来塞进书包里……”
说着,她纤细的指尖就要去解手腕上的红绳。
“别动。”
江肆冷硬低沉的两个字骤然砸下来,温栀指尖一顿,茫然地眨了眨眼。
只见这位刚才在办公室里还桀骜得不可一世的江大少爷,此刻眼尾泛着一抹熬夜过度的薄红,死死盯着她手腕上的香囊。
前桌的陆星野见江肆掀了外套,以为自家发小终于要发飙赶人了,吓得赶紧扭过头打圆场:“那个,新同学,我们肆哥有重度洁癖和气味敏感症,最闻不得中药味了!要不你把你那老干部保温杯和香囊先收……”
话还没说完,旁边斜后方两个看热闹的男生也跟着低声起哄:“就是啊,背个保温杯来实验班养老呢?看把肆哥给熏的。”
江肆眉头狠狠一拧。
刚才好不容易涌上来的睡意被这群聒噪的家伙吵散了三分。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长臂一伸,直接抓起桌角那块备用的木质黑板擦,反手往斜后方精准一甩,
“哐当!”
黑板擦擦着起哄男生的鼻尖砸在后面的储物柜上,吓得那男生瞬间惨白了脸闭上嘴。
全班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陆星野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转过脖子:“肆、肆哥?”
“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吵着我同桌……”
江肆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自己和温栀两张课桌的边缘,在全班四十多双惊恐又呆滞的眼眸注视下,“刺啦”一声,将温栀的课桌狠狠往自己身边拽近了五厘米,彻底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冷冽的目光扫过前排,字字如冰:“老子今天就让他从三楼飞下去。”
陆星野:“……???”
全班同学:“……!!!”
不是说最讨厌别人碰他桌子、最讨厌中药味吗?!这主动把人家温栀桌子拉过去拼桌是几个意思?!
而在全班世界观崩塌的死寂中,放完狠话的江大少爷看都没看众人一眼。
他顺势往桌上一趴,脸颊朝着温栀右手腕的方向偏了偏,距离那枚小小的冷梅香囊不过短短两寸。
清冽微苦的梅香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
不过短短三秒钟,江肆的呼吸便彻底变得绵长而均匀。
温栀握着物理课本,低头看着几乎快要贴到自己袖口上的黑发,以及江肆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的冷峻眉心,轻轻眨了眨眼睛。
下课铃声在四十分钟后准时响起。
数学老师夹着讲义走出教室,全班同学却没有一个人敢动,全都像见了鬼一样扭过头,死死盯着最后一排:
那位患有重度失眠症、平时在教室里有一点翻书声就会暴跳如雷的江大少爷,不仅整整睡满了一节课,甚至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右蹭了蹭,半边锋利的下颌线,已经结结实实地枕在了新同桌的浅青色衣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