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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门 季知雨独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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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念乐的哭声从婴儿床里拱出来。先是一声试探的抽噎,接着扯成一根紧线。
季知雨在黑暗里坐起来。脚先落地,摸到床尾那件开衫披上。她没开灯。两个月,她已经把夜里这套动作练成不需要眼睛的流程:抱起来,托住后颈,掌心扣在背上,贴到自己胸口,听那个小小的、有点急的呼吸。
“来了。”她声音压得很低,“妈妈在。”
奶是睡前温好的,四十二毫升,手腕内侧试过温度。冰箱门上贴着喂养记录表,她的字又小又密,一行一行:时间、毫升、体温,像一张不肯出错的表。
念安没醒。他比妹妹能睡,也比妹妹轻。两个早产的孩子,出生时都不足五斤,现在抱在手里,仍然像两团温热的、随时会散的云。
喂到一半,念乐不哭了,改成含混的哼。季知雨把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见。那个人从电梯口走过来,鞋底在瓷砖上一下一下,走到她家门口,停住了。
她没动。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伸到茶几边缘,摸到了手机。
三秒。也许是四秒。
脚步声又响起来,往对门去了。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门关。
她把手机放回去。
对门那户人家搬来第七天了。上周二搬家公司在走廊里折腾了一下午,当天晚上,那扇门后面的阳台灯就亮了。她站在自己家窗帘后面看了一眼,没问,也没躲。
客厅只开着墙角那盏小夜灯。她的视线顺着光落下去,落到茶几上——速写本摊开,铅笔压在纸边,画了一半的图:一枚吊坠的侧面结构,月白色的石,托在极细的爪镶上。旁边一张便签,红笔写着[江月·第三稿·不要再改]。
写完的第二天,她还是改了。
改的原因写在另一张便签的背面:良率只有六成。
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三点零六分。苏晚十一点多发来的:“念乐今天闹没闹?我下夜班给你带肠粉。”
她回:“闹了。肠粉加蛋。”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看窗外。
对面那户的阳台亮着灯,很小的一点。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条走廊。
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掖好被角,去厨房洗奶瓶。水流开到最小。洗完,她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倒出一粒,就着温水咽下去。
日历上有一条提醒:周三,二十一点,线上疏导。她看了两秒,把它挪到周四——周三下午要改稿,她不想改到一半的时候被人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六点四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
张姨来了。
五十多岁,手脚极轻。进门先换自己那双软底布鞋,再去洗手,水声压得很小。她从不问“陆先生最近怎么样”,也不提陆家。她只问孩子:拉了几次,奶吃了多少,念安的黄疸退了没有。
工资是季知雨自己转的,每月一号,从不拖。
“季小姐,你去睡会儿。”张姨接过念乐,“八点半我叫你。”
“九点有会。”
“那就八点二十。”
她躺下,没睡着。眼睛闭着,脑子里是那枚吊坠。第三稿的爪镶比第二稿浅了半毫米——石头更稳,光会散一些。
她清楚这半毫米换回来的是什么:一条能上量产线的东西。
八点二十,张姨敲门。
她起来,洗脸,上妆。衣柜门拉开,左边那排是米白、燕麦、浅灰,婚后那几年穿的,一件都没扔,也一件都没再碰。右边挂得密:黑色西装、酒红西装、黑色大衣、酒红皮风衣;再往里是两条裙子,一条高贵的紫,一条同色的套装裙,裙摆下面压着一双尖头细跟。
她抽出一件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直筒西裤。
口红是正红。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脸白,眉眼很静。化完妆,眼下那点青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双很清楚的眼睛。
她对着镜子把领口拉平。以前她穿衣服,是为了站在谁旁边都不扎眼;现在她穿衣服,是为了不必站在任何人旁边。
九点整,视频会议。
书房里,镜头调到只拍墙和书架。屏幕那头,霍氏珠宝的会议室坐满人。
“季设计师,”李总监先开口,“江月第三稿我们都看了。”
“谢谢。”
“结构没问题,工艺也干净。”李总监顿了一下,“但市场部那边有个顾虑——太安静了。”
市场部经理接上:“我们做过同价位段的调研。现在卖得动的,都要有一个‘一眼记住’的东西。江月太素,摆在柜台里会被人略过去。”
他翻了一页:“而且,季设计师这三个月是弹性办公,线下渠道的陈列逻辑,可能还没摸透。”
会议室那头安静了几秒。
季知雨没有低头,也没有先道歉。她把面前那页数据翻到正面。
“去年同价位段动销前三,有两个是素款。”她说,语速不快,“素不是没有记忆点,是记忆点不在柜台灯下——它得戴上去,戴到第三个月才显出来。”
“那你凭什么觉得顾客肯等到第三个月?”
“凭我们把退货率做到 3% 以下。”她抬眼,“市场部要的是一眼记住,我要的是买了不后悔。这两件事不冲突,但排在第一位的那件事,决定这个系列能活几年。”
李总监笑了一下,转向屏幕另一侧:“那季设计师的意思是,方案不用改?”
“改。”她说,“但不是改成更响。是把第一稿的东西拿回来。”
“第一稿是你自己删的。”
“我删,是因为量产良率只有六成。”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不好。”
会议室里有人动了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
“季设计师。”
声音从画面右侧过来,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
她抬眼。
霍谌。他坐在长桌最里面,面前摊着文件,刚才一直没抬头,像只是列席。此刻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放,往后靠了靠。
“良率是工艺部的事。”他说,“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季知雨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她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
“我明天带第一稿来。”她说,“工艺部也一起叫上。六成卡在哪个环节,当场算清楚。”
霍谌看了她两秒。
“三点。”他说。
“好。”
“还有——”他往前倾了一点,“你算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没有一件东西是敢的。”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会议十点十分结束。
她把电脑合上,坐着没动。张姨抱着念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哼一段很老的调子。念安在婴儿床里蹬腿,脚丫一下一下踢到床栏上。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淡褐色的斑,是怀孕时留下的,到现在还没褪。
下午五点,张姨走了。
她把两个孩子放进双人婴儿车,出门。海市的秋天来得晚,五点还有太阳,斜斜地照在走廊尽头。她要去楼下拿快递,一箱纸尿裤。
推车到门口,她弯腰去按电梯,对门那扇门「咔哒」一声,开了。
她没抬头,先闻到一股新家具的味道。
“知雨。”
她的背停了一下,随即直起来。
那个声音她听了3年,闭着眼都认得出。
陆哲站在对门门口,灰色家居服,手里提着垃圾袋。他瘦了,眼下也有点青。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她曾经觉得“稳妥”的脸,现在只剩一种很干净的陌生。
“我搬过来一周了。”他说,语气轻得像在报天气,“离孩子近一点。”
“上周二搬家公司来的。”她说,“当天晚上,你家阳台灯就亮了。”
陆哲的手在垃圾袋提手上收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她把婴儿车往外推了半步,让门能开全,“探视日是周六,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协议上写的。”
“我知道。”
“那今天不是探视日。”
“我不是来探视的。”陆哲把垃圾袋放到门边,往她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住——停在一个不会让人后退的距离,“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念乐在车里睡着,念安睁着眼,看走廊的灯。
“我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在你的探视范围里。”
陆哲笑了一下。那个笑她太熟了,是他想缓和的时候会有的笑。“知雨,我们不至于这样。”
“至于不至于,”她说,“不是你定的。”
他低头看了看婴儿车,声音软下来:“念安念乐能吃辅食了吗?”
“还不能。”
“哦。”他顿了顿,“我记错了。”
这四个字他大概说了很多年,说得已经没有重量。
她看着他,很平静地想:你不是记错了。你从来没有记过。
脚边放着两个袋子,露出一点绿色的叶子。“买了点草莓。”
“孩子的奶粉、纸尿裤、看病的钱,都走专项账户。”她说,“协议里写的。别的我不要。”
“这是我买给自己吃的。”
“那更好。你自己吃。”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对门的门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白墙,新沙发,一张还没拆封的儿童地垫。
他连地垫都买了。
她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人在一张已经归档的纸上又添了一笔。她把那一笔也压平了。
“知雨。”陆哲换了腔调,压低了一点,“我知道我以前——”
“陆哲。”她打断他,“你以前怎么样,跟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放着大别墅不住,要住这儿,我不拦,也不躲。但我的门什么时候开、我的时间给谁、我的孩子见谁——我说了算。”
她说完,把婴儿车往里带了一步,腾出一只手去开门。
“周六上午九点,我在家。”她说,“其他时间,来之前先发消息。发了我也未必回。”
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站在玄关,先把婴儿车的刹车踩下,再去反锁,最后把门口那双男式拖鞋——搬家那天物业误放在她门口的——收到鞋柜最下层。
手没抖。
这两个月她练的就是这个:不在人前抖。
念乐在车里醒了,先哼,接着哭,念安也跟着哼。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一手一个抱起来,抱得很紧,直到两个孩子都安静。
八点四十,苏晚回来了。
护士服裤子还没换,头发扎得乱七八糟,手里拎着两份肠粉。进门先洗手,再去看孩子,最后才坐下吃饭。
“你今天脸不对。”苏晚嚼着肠粉看她,“会开崩了?”
“市场部说江月太素。我顶回去了。”
苏晚停下筷子。“当着霍谌的面?”
“当着他的面。”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我要脸。”
苏晚没笑。她把筷子放下,看了她一会儿。
“我不是说你顶回去不对。”她说,“我是说你现在说话,像随时准备打一架。”
季知雨低头扒了两口肠粉。酱汁是甜的,她吃不出味道。
“我不是要强势。”过了一会儿她说,“是没有人替我收场了。”
苏晚的眼圈一下红了,赶紧低头去夹那份多的。
“那你别把所有人都当对手。”她声音有点闷。
“他不是对手。”季知雨说,“他是上司。”
夜里十一点,两个孩子都睡了。苏晚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她在里面写交接记录。
季知雨坐在地板上,把书柜最底层那个纸箱拖出来。
箱子上落了灰。里面是大学到现在的速写本,还有一沓打印稿。她翻到最下面,抽出来——A4 纸,边角有一小片咖啡渍,是第一稿。
台灯下,那枚吊坠的爪是尖的。
薄,险,站不住。
可它亮。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
霍氏内部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她只在文件落款上见过。她没存备注。
“明天三点。第一稿。”
隔了一行。
“做好自己的事。”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落在她手背上,把那小块褐色的斑照得很清楚。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拿速写本上的铅笔。
对门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她没抬头。
从今天起,她要学一件新的事——在同一个楼道里,怎么不回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