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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杏下的独行 踏入大学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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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进站前先慢了下来。
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先是灰扑扑的旧楼,然后是成片的新楼,玻璃反着太阳,白得晃眼。
陈妙玉没有靠着椅背睡。十几个小时里,她只在天亮前后迷糊过一阵。现在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被晒了一天,还是温的。
斜后方那家人换了三次零食,小孩哭过两次,父母轮流抱着在过道里走。她一次也没起来。
不是不想。过道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起来要请人侧身让一让;也是不敢多喝水,怕去洗手间,怕回来时包已经被人挪了地方。
那件冬天的厚外套她一路穿在身上,后背早就湿了。少一个包的位置,也少一件行李的钱。
广播报站名,车厢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取行李。她也站起来,从座位底下拖出两个帆布包。
包是母亲李梅年轻时用过的,墨绿色,提手的布磨起了毛,边角泛白。一个装被褥,一个装衣服和碗筷。能省的都省了,不带箱,不带收纳袋,洗漱的东西塞在衣服的夹缝里。
最上面压着录取通知书,她套了两层塑料袋,怕压出折痕。
她把手插进两个提手中间攥住,试着提了提。
指节立刻泛白。
*
出站口聚着各校迎新的队伍。红底白字的横幅被风扯得直响,穿马甲的学长学姐站在太阳底下喊,声音一层压一层。
人群里全是三个人、四个人。
父亲拖着箱子走在后面,孩子在前面回头喊“妈你快点”;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孩子手里塞矿泉水、塞纸巾;有人蹲下来,用纸巾擦孩子鞋上的灰。
陈妙玉站在人群边缘。
两个帆布包放在脚边。颜色旧,形塌下去,和那些银灰色拉杆箱挨在一起,像两块从别处挪过来的石头。
没有人来接她。
学校里是有迎新的,她知道。只是没有人为她来。
她走到台阶边,把包放下,坐下,把攥红的那只手摊开看了看。
掌心四道印子,很深,慢慢才退成浅红。
她又把钱包摸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不放心,又数一遍。
*
开学前一周,她问过一次。
那天下午她在姐姐房间里帮忙叠衣服。陈美玉的行李箱摊在床上,粉白色,上个月新买的,外面的防尘套还没拆。李梅蹲在旁边往里码护肤品,瓶子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陈妙玉把一件卫衣叠成方块,压平,才开口。
“妈,我那边,你们要不要送一下?”
“送什么。”李梅手上没停,“你姐这儿还没收拾完呢。”
“就送到学校,不用待。”
“两张票,还要住一晚。”李梅把一瓶精华塞进侧袋,“你姐第一次出远门,我们不放心,得送她一趟。”
她把箱子往里推了推,抬头,语气是软的,甚至带着点夸的意思。
“你从小就比她能干。自己坐车过去,路上东西看紧点,到学校不懂的问老师。你都这么大了,还能出什么事?”
陈妙玉把叠好的卫衣放进箱子里,压了压。
“嗯。”
陈建国在客厅看电视,隔着门喊了一句:“女孩子出去闯一闯也好。到了学校,有事问迎新的学生。”
陈美玉从洗手间出来,头发上还别着卷发筒,笑着扑到床边:“我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坐车啊,我肯定不行,还是得爸妈送。妙玉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眼睛弯着,很讨人喜欢的那种笑。
陈妙玉也笑了笑。
她手上正捏着姐姐那件卫衣的袖子。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了,还是软的。
*
“同学,你是我们学校的吗?”
一个穿马甲的学姐停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哪个学院的?我带你去。”
陈妙玉报了学院的名字。
学姐弯腰去提其中一个包,手一提,眉毛动了一下,还是提了起来:“你一个人来的?”
“嗯。”
“家里人呢?”
“没来。”陈妙玉说,“我自己可以。”
学姐“哦”了一声,走两步,才说:“那你挺厉害的。”
陈妙玉跟在后面,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
在家里,“能干”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它意味着这件事不必再有人替她做,意味着她可以不出声,意味着下一次也可以不给她。
可现在,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它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她低着头,很快把那点暖意压了下去。
*
校车是学校派来的绿色大巴,车上已经坐了大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两个包抱在腿上。
车开进校门的时候,路两边全是银杏。
树干很粗,枝子往中间长,长到头顶上,两边接上,成了一道很长的拱。阳光从叶子的缝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车开过去,那些光斑就一片一片往后跑。
车上有人举着手机拍窗外的树。前排两个女生在商量军训要不要买防晒。
她一直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里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她家的钱和时间永远先给姐姐。没有人知道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没有人知道十六岁那年冬天她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裹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上学,谁也没说。
她把额头轻轻贴上玻璃。
玻璃凉。她觉得这样很好。
*
迎新广场上帐篷连成一片,各学院的旗子插在太阳底下。
她排队、填表、交录取通知书、核对身份证复印件、签字、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整套手续她一个人做完,前后都是人,笔尖在表格上沙沙响。
她填错了一个字,跟发号的学姐要了一张新的,重新抄了一遍。字写得很正,一笔一划。
排在她前面的女生,父母一左一右站着。父亲把材料摊在手上,一张一张对着看;母亲在问宿舍有没有空调,军训服是不是要自己买,被子是学校发还是自带。
那女生嫌烦,拖着长音:“妈——”
她妈妈就笑:“行行行,你说了算。”
陈妙玉低下头,把自己的表格又看了一遍。
她不羡慕那个崭新的双肩包,也不羡慕那身还没拆吊牌的军训服。
她羡慕的是那一声“妈”。
有人会被这一声叫住。有人会笑着应她。
*
“3号楼,402。”发钥匙的学长把钥匙递给她,又添了一句,“电梯这两天检修,得走楼梯。行李重的话门口男生多,你喊一声就有人帮你扛。”
“谢谢,我自己可以。”
这句话说得太快,几乎接在学长的话尾上。
学长愣了一下,笑:“行,那你小心点。”
她拎起两个包,往3号楼走。
银杏就在路两边。风一阵一阵,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有人从她身边过去,回头看她一眼,视线在她的包上停了停。
她把头低下去一点。
她不喜欢被看见。被看见就要被比较,被比较就要解释。而她最不想解释的,是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送她。
3号楼下,宿管阿姨核对完信息,放行。
一楼到四楼,台阶一级一级往上。
她一只手拎一个包,走到二楼,手臂开始发抖,包里的东西坠着她往下沉。她把包搁在台阶边,换了个手,靠在墙上歇。
有人从她身边上楼,肩膀撞了她一下,说“借过”。
“对不起。”她说。
那人已经上去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明明是被撞的那个,先道歉的却是她。
*
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平台上,几个女生正靠着栏杆打电话。
“妈,我们宿舍是上床下桌,还有独立卫浴!”
“被子我给你铺好了。”另一个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很响,“干燥剂放在柜子最里面,这边潮,别忘了。”
“生活费转你卡上了,不够就说。”
陈妙玉靠着墙,把包放在脚边,喘气。
汗从额角往下淌,滑到下巴,凉了一下。
她抬手擦掉,弯腰重新提起包。
刚才没觉得。现在这两句话贴在楼道的墙上,一圈一圈地响。
*
402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闻到新家具和胶水的味道。
四人间,上床下桌,窗子开着,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两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的,碎花的,被角掖得整整齐齐。两个女生坐在椅子上,父母在收拾东西。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你们好,我是陈妙玉,也是402的。”
*“你好你好!”靠窗那个站起来,短发,笑起来牙很白,“我叫林晓。”她指了指旁边那张床,“这是周思瑶。”
周思瑶也笑了一下。她爸爸蹲在地上给她装收纳架,螺丝刀转得咔咔响。
林晓的妈妈手上正套着被罩,抬头看她:“小姑娘,你爸妈没来?”
“没有,我自己来的。”
“一个人?”林妈妈的手停了,“这么远。”
“嗯。”
“哎哟。”林妈妈把被罩抖开,声音放软了,“那可太不容易了。我们是不放心,专门请了假过来的,这孩子从小没离过家。”
陈妙玉笑了一下,把包放到自己床位底下。
她的床靠门,贴最里面那面墙。桌上空着,什么都没有。
她蹲下来解帆布包的绳扣。绳子勒得太久,打了两个死结,她解了半天。
“妙玉,要不要我妈帮你一起套被罩?”林晓问,“两个人快。”
“不用了,谢谢。”她说,“我自己可以。”
林妈妈还想说什么,被林晓拉了一下袖子。
她把被褥抱出来,抱在怀里往上爬。
这个动作她做过太多次。小学住校,初中住校,一直是自己。她知道怎么把被罩的四个角塞到最深处,怎么抓住两头抖两下,怎么让棉花顺着落下去。
下面两张床早收拾完了。林晓一家在讨论晚上去哪吃饭,周思瑶的爸爸在问她要不要买个小台灯。
她一个人,把被角一个一个系好。
床单是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边角有一处补过。同色的线,缝得很密,是李梅很多年前的手艺。
她把那处补丁铺在最里侧,靠墙,看不见的地方。
*
差不多两个小时。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柜门关上,很轻的一声。
“妙玉,”林晓回头,“我们等会儿去食堂看看,然后去校门口那家店吃饭。一起吗?”
她迟疑了一下。
“谢谢,我等下还有点事。”她说,“你们玩得开心。”
“真不去啊?”
“嗯。”
门开了又关。笑声顺着走廊远下去,慢慢听不见了。
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子还开着,风进来,把桌上的灰吹起来一点点,在光里浮着。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环顾四周。
这是她盼了很久的地方。没有姐姐,没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没有那些她刚开口就被打断的话。
她应该高兴。
她确实有一点高兴,只是这点高兴很薄,薄得像桌上那层灰,风一吹,就露出底下空着的地方。
她把手机掏出来。
*
“爸妈,我到学校了,宿舍也安顿好了。”
打出来之后她盯着看了两秒。原本写的是“一切都好”,删掉“一切”,改成“都挺好的”,又觉得太亲热,最后成了现在这一句。
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是抓过去的。
李梅:知道了。自己照顾好自己。学校要是有勤工俭学就留意一下,能挣一点是一点。美玉明天也出发,我们这两天忙着给她收拾,手机不一定看得到。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问她路上累不累。
没有问她包重不重。
没有问她宿舍好不好。
她的手指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好”,删掉;打“知道了”,也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好。
*
她起身出门。
下午的校园比中午安静。太阳偏西了些,光变软,落在银杏叶上,绿里透出一点黄。
她沿着主干道走。
两边都是结伴的人。有人举着手机拍建筑,有人站在树下让同伴给自己拍照,有人蹲下去捡一片叶子,夹进书里。
她一个人走。
图书馆、教学楼、食堂。她一处一处看过去,在心里记位置:图书馆在主干道尽头,左边是三教,食堂在宿舍区后面,走过去大概七八分钟。
公告栏前她停住了脚。
上面贴满了纸。社团招新、讲座通知、二手交易,最下一排是招聘,纸角被风卷起来,边上是别人撕过的电话。
她弯腰凑近看。
图书馆图书整理员,每周十二小时,时薪十五。
食堂助管,管一顿饭,一小时十二。
家教,小学全科,一小时四十,需面试。
快递站分拣,晚班,按件计。
她掏出手机,一条一条抄进备忘录,连电话号码也抄上了。
学费是贷款,住宿费有一半补贴。剩下的三餐、洗漱用品、书本、班费,都要她自己挣。
她不能开口问家里要钱。
不是要不到。是要了之后,李梅会用那种语气说一句“家里也不宽裕”,把钱转过来,再添一句“省着点花”。
那笔钱她花着会烫手。
*
“你也是新生?”
声音从旁边过来,很轻,不突兀。
她直起身。
男生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白T恤,黑裤子,手里夹着一个文件袋。个子高,站得直,眉眼干净,眉毛很浓。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公告栏上。
“嗯,刚报到。”她说。
“看兼职?”
“嗯。”
他伸手把最下面那张卷起来的纸按平。
“图书馆那个别去。”
“为什么?”
“排班表看着好看。”他说,“去年我在那儿做过。写着每周十二小时,实际上书一到就得去上架,周末也算。时薪十五,扣掉来回的时间,不太值。”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食堂呢?”
“累。”他说,“但是好进。而且管饭。”
她“哦”了一声,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一个人来的?”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
“嗯。”
他沉默了一两秒。那两秒里,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又掀起一个角,啪地落回去。
“挺厉害的。”他说。
这三个字,今天她听了第二遍。
第一遍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一遍没有。
“我叫何宁泽,大二。”他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食堂面试的事,你想问可以问我。我微信名字长,你搜不到,扫吧。”
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她扫了码,加上。
“我叫陈妙玉。”
“陈妙玉。”他念了一遍,很慢,像在记。
然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公告栏上剩下那一条:“家教那个,四十是真的。不过那家我看过,要试讲。”
“谢谢。”
“嗯。”他往后退了一步,“先走了。”
他转身,走进银杏的影子里。
走了几步,她看见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了两秒,又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
她低头看手机上那个新加的名字。
头像是一片空白,朋友圈一条灰线。
她把手机收起来,把剩下的几条招聘信息抄完。
抄完最后一条,她直起腰,酸得厉害。
往湖边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很低了。湖面浮着一层金光,风一吹,光碎开,再慢慢合上。
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家一家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给孩子剥橘子,橘子皮掉在地上,一小片一小片。
她找了一张空的长椅坐下。
她掏出手机,照着备忘录最上面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占线。她等了五分钟,又拨一次,还是占线。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没有再拨。
*
她开始算。
一个月三十天。食堂助管一周二十小时,一小时十二,一个月下来九百六。周末家教,如果那家要她,一周四小时,一小时四十,一个月六百四。加起来一千六。
食堂管饭,一个月饭钱能省一半。剩下一半,加上洗漱用品、书本、偶尔的车费。
够。
紧,但够。
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放好,像放好一块压舱的石头。
这样她就不用想别的了。
不用想别人为什么可以买新衣服,可以报名吉他社,可以在校门口的店里坐下来吃一顿一百二十块的火锅。
也不用想,为什么她那么想被人看见,又那么怕被人看见。
*
回宿舍的时候,灯已经亮了。
林晓和周思瑶都在。桌上有几个塑料袋,装着刚买的东西。林晓正举着手机给周思瑶看照片,两个人凑在一起笑。
“妙玉你回来啦!”林晓抬头,“你逛哪儿去了?校园好看吗?”
“好看。”她说,“我把银杏大道走了一遍,认了认路。”
“军训完了我们仨去趟超市吧?”周思瑶说,“买点零食,还有衣架什么的。”
“到时候看吧。”她说,“我可能要问问兼职的事,时间不一定。”
“哦。”周思瑶应了一声,“那回头说。”
三个人又聊起来。聊军训的鞋要不要买大一号,聊哪个食堂的菜好吃,聊新生群里传的那张课表,聊要不要一起报个社团。
陈妙玉坐在椅子上听。
她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她听得很认真。她喜欢听。
*
十一点,大灯关了,只留林晓桌上的一盏台灯。
林晓趴在床上,手机支在枕头上,跟她妈妈视频。
“妈,我们宿舍环境可好了,还有独卫……嗯,室友人都挺好的……”
周思瑶在另一边,声音压低了些,也在打电话。
“生活费真收到了,我花不了那么多……”
陈妙玉躺在被子里,手机扣在胸口。
她没有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小块胶印,方方的,像贴过一张照片,撕下来之后留下的印子。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
朋友圈里最上面一条是陈美玉的。
新的粉白色行李箱立在门口,旁边摆着一双小白鞋。配文写着:明天见啦。
下面已经有十几个人点了赞。
她看了一会儿,把屏幕划掉。
点开备忘录。
图书馆图书整理员 15/小时
食堂助管 12/小时管饭
家教 小学全科 40/小时需面试
快递站分拣晚班
她把光标停在最后一条上,想了想,删了。
快递站太远,晚上一个人回来她不放心。
剩下三条。她一条一条看过去。
食堂和图书馆,明天去问。家教要试讲,她没讲过课,不知道行不行。
四十块。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四十块,食堂一顿饭八块,够她吃三天。
她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如果试讲不过,就算了。
写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隔壁宿舍有人在笑,隔着墙,声音很闷。
她闭上眼睛。
楼下那几棵银杏的影子被路灯照在窗户上,一层压着一层。风一吹,影子动了,像有人在窗外走过去。
她听着这点动静,慢慢地,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