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学费的取舍 拿到录取通 ...
-
通知书的信封是米白的。
*
拆开的时候她小心,怕撕坏。
*
里面的纸是硬的,边上有细纹。
*
学费一栏印着五千二。
住宿费八百。
*
后面跟着一堆别的名目。
书本费、保险费、体检费、军训服装费。
*
她拿笔在纸上算了一遍。
*
加起来八千三百多。
*
又算了一遍。
*
一样。
*
她把八千三百那个数字圈起来。
*
圈得很圆。
*
然后旁边写了一个“?”*
*
*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纸。
*
上面写着生源地信用助学贷款。
*
字很小,密密麻麻。
*
她看了一遍,没全看懂。
*
又看一遍。*
*
*
客厅那边有说话的声音。
*
门没关严。
*
“妈,你看这款,我同学都在用。”
*
“拍照好看。酒席那天拿着,亲戚看了也体面。”
*
“买。”母亲说,“答应你的肯定买。”
*
“存折里这笔钱本来就是给你留的。”她说,“酒席、手机,之后再存一笔嫁妆。”
*
“一分都不会少。”
*
“那太好了。”
*
“开学的学费和住宿费,你直接帮我存卡里就行。”姐姐说,“我不想办贷款,太麻烦。”
*
“这点钱家里还拿得出。”父亲说,“不用你操心贷款的事。”
*
“你安心准备开学的东西。”
*
“学费爸妈给你交,不用你出去打工受累。”他说,“女孩子刚上大学,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就行。”
*
*
她坐在书桌前。
*
通知书在手里。
*
她把纸抚平了。
*
抚了两下。
*
客厅里姐姐在笑。
*
说的是什么手机颜色。
*
“白色好看。”
“白色容易脏。”母亲说。
*
“那就金色。”
*
“行,金色。”
*
她把通知书合上。*
*
*
*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
她把材料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
户口本、身份证、录取通知书、两张一寸照片。
*
还有一支笔。
*
*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
*
“去哪儿。”
*
“社区。”她说,“办贫困证明。”
*
“哦。”母亲说,“办完早点回来。”
*
“下午要去饭店试菜。”
*
“好。”*
*
*
社区在小区外面那条街上。
*
一栋两层的楼,门口挂着牌子。
*
玻璃门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办公时间。
*
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
*
下午两点到五点。
*
周三下午不办公。
*
*
今天是周二。
*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
*
看见玻璃门上还贴着一张纸。
*
上面写着“办理证明请携带本人身份证”。
*
她把自己那张摸出来看了看。
*
在有效期内。*
*
*
里面有一排塑料椅子。
*
坐了三个人。
*
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
*
窗口前贴着指示牌。
*
“开具各类证明请先取号”。
*
*
她找了一圈,没看见取号机。
*
问了一个人。
*
那人说,不用取号,排队就行。
*
*
她站到队尾。
*
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在办低保。
*
“材料不齐。”窗口里的人说。
*
“还差什么。”
*
“收入证明,还有你爱人的。”
*
“她没工作。”
*
“没工作也要开。”里面的人说,“无业证明。”
*
男人站着不动。
*
“上回你说要户口本,这回又要收入证明。”他说,“到底要几样。”
*
“几样我都写纸上了。”里面的人把一张纸推出来,“你自己看。”
*
男人拿着纸看了一会儿。
*
“行吧。”他说。
*
转身走了。
*
走的时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
*
她看见了。
*
*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抱了抱。
*
那个男人走过她旁边的时候,她往边上让了一下。
*
他看了她一眼。
*
没有说话。
*
*
她站在那儿,把本子拿出来。
*
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
“材料要问清楚。”
*
写完又觉得这行字没意义。
*
就划掉了。*
*
*
轮到她的时候是九点二十。
*
“办什么。”
*
“家庭经济困难证明。”她说,“助学贷款要用。”
*
窗口里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
是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眼镜。
*
“录取通知书。”
*
她递过去。
*
*
对方翻了一下,看了看学校。
*
“考得不错。”
*
“谢谢。”
*
“户口本。”
*
递过去。*
*
*
“父母身份证复印件。”
*
“带了。”
*
“两张。”
*
“就两张。”
*
“要四张。”她说,“父母各两张。”
*
*
她愣了一下。
*
*
“我没带那么多。”
*
“楼下有复印的。”那人说,“一块钱一张。”
*
“好。我去。”
*
她转身走了两步。
*
又回来。
*
“请问,那个表填完,父母签字,还需要别的吗。”
*
*
“等一下。”那人说,“还有。”
*
她把一张表格推出来。
*
“这个表,填了。”
*
“户主要签字。”
*
“父母双方都要签。”
*
*
“都要签?”
*
“都要。”那人说,“而且必须本人签,不能代签。”
*
“签了拿过来,我们核实,然后盖章。”
*
*
“盖章要多久。”
*
“材料齐的话当场盖。”她说,“不齐就再跑一趟。”
*
“好。”她说。
*
*
她把表格拿在手里。
*
纸是黄的,不好。
*
*
“还有别的吗。”
*
“没了。”
*
“谢谢。”她说。
*
“下回材料带齐,我一次给你办完。”那人说,“省得你跑。”
*
“我记一下。”
*
*
她拿出本子和笔。
*
“您说。”
*
*
那人看她一眼。
*
“你这孩子挺仔细。”
*
“上次有个人记不住,跑三趟。”
*
*
“一、父母双方身份证复印件各两张。”她说,“二、这个表父母双方本人签字。”
*
“三、户口本原件。”
*
“四、录取通知书原件。”
*
*
“对了。”那人说,“户口本上如果有别的家庭成员,也要复印。”
*
*
她停了一下。
*
“我姐。”
*
“也要复印。”
*
*
“好。”
*
*
她一条一条写完。
*
数了一遍。
*
五条。
*
她把最后一条后面画了个点。
*
画得很用力,笔尖扎进纸里。
*
*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后面那个人说了一句。
*
“下一个。”
*
然后椅子响了一下。*
*
*
出门的时候,她站在楼下的复印店门口。
*
一块钱一张。
*
她要印六张。
*
六块钱。
*
*
她掏出钱包。
*
里面有一张二十,两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
*
她把二十的放回去。
*
抽了一张五块的。
*
*
复印店老板是个老头,在听收音机。
*
“印什么。”
*
“身份证。”
*
“几份。”
*
“六张。”
*
“三块钱。”
*
*
她递过去五块。
*
找回两块。*
*
*
印出来的纸有点烫。
*
老板把它们摞整齐,用订书机订了一下。
*
“省得散。”
*
“谢谢。”
*
她把那叠纸放进文件袋。
*
放得很平。
*
老头的收音机在放一段戏。
*
她听了一句,听不懂。
*
出门的时候她数了一下钱。
*
还有十七块。*
*
*
*
回到家是十点四十。
*
母亲在客厅。
*
桌上摊着菜单,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桌数和名单。
*
“办好了?”
*
“没有。”她说,“要父母签字。”
*
*
母亲把菜单放下了。
*
“签什么。”
*
“贫困证明。”她说,“要你和爸都签,本人签。”
*
*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
*
“我们白天要上班。”她说,“还要筹备美玉的升学宴。”
*
“没时间陪你跑社区。”
*
*
“不用你们跑。”她说,“我拿回来,你们在家签就行。”
*
*
“不是说不办贷款吗。”母亲忽然说了一句。
*
“我的要办。”
*
“嗯。”母亲说。
*
“办就办吧。”
*
*
母亲拿起笔,看了看那张表。
*
“签哪儿。”
*
“这儿。还有这儿。”
*
*
母亲签了。
*
一个,两个。
*
签得很快。
*
*
“你爸那份等他回来签。”她说,“我下午要去饭店。”
*
“好。”
*
*
母亲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
“中午你自己吃。”
*
“我们一点走。”
*
*
“我也去吗。”
*
*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
*
“饭店那边人多,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她说,“你在家待着吧。”
*
“试菜是定菜,得我们拿主意。”
*
*
“好。”她说。
*
“饭在锅里。”母亲说。
*
“晚上回来给你带点心。”姐姐说。
*
“好。”
*
*
*
一点钟,他们出门了。
*
姐姐换了衣服,还擦了头发。
*
三个人一起走的。
*
*
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下来。
*
*
她坐在客厅里。
*
坐了一会儿。
*
*
厨房里还有昨天的饭。
*
她热了半碗。
*
端到客厅吃。
*
*
饭有点硬。
*
她一口一口吃,吃到一半停下来。
*
把碗里的饭拨成两半。
*
看了一下,又拨回去。
*
继续吃。
*
*
电视没有开。
*
吊扇在头上转。
*
*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
把那张表拿出来。
*
*
母亲的签名在上面。
*
两个字,笔画都连着。
*
*
她看了一会儿。
*
把表放回去。*
*
*
*
父亲回来是七点多。
*
姐姐先回来的。
*
进门就说饭店那道虾球好吃。
*
“定了八桌。”母亲说,“正好。”
*
“我还想吃那个松鼠鱼。”
*
“定了。”母亲说,“给你定。”
*
*
她坐在客厅里,听着。
*
身上有酒味。
*
*
“爸。”
*
“嗯。”
*
他把外套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
去洗手。
*
*
“有个表要签。”她说,“贫困证明。”
*
“拿来。”
*
*
她把表递过去。
*
他坐着,接过来。
*
眼睛看着电视。
*
*
“签哪儿。”
*
“这儿。”
*
*
他签了。
*
签完把笔一放。
*
*
她拿过来看。
*
*
字签在了框的边上。
*
有一半压在外面。
*
*
“爸。”她说,“签框里。”
*
“都一样。”他说,“谁看那么细。”
*
*
她站着。
*
把表拿在手里。
*
*
“还有日期。”她说。
*
*
父亲看了一眼。
*
“日期怎么了。”
*
*
“写上个月的。”
*
*
“错就错了吧。”他说,“一样用。”
*
*
*
她没有说话。
*
*
拿着表回房间。
*
关上门。*
*
*
台灯打开。
*
她把表平放在桌上。
*
*
那个签名很潦草。
*
压出筐外的那一半,是“陈”字的一撇。
*
*
她从抽屉里拿出修正带。
*
一点一点,把压出框外的那一撇盖掉。
*
盖了两遍。
*
*
然后把日期改了。
*
把上个月划掉,写成今天。
*
*
数字她写得比平时慢。
*
一笔一笔。
*
*
改完之后她把表举起来看。
*
对着灯。
*
*
能看出来。
*
修正带的地方比纸白。
*
*
她盯着那块白。
*
看了一会儿。
*
*
然后把表放下。
*
把材料一样一样理好。
*
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表。
*
放进文件袋。
*
*
复印件多出来的两张,她夹在通知书里。
*
多印了两张,白花了两块。*
*
*
*
桌上还有那个旧笔记本。
*
她翻开。
*
后面空白页,她以前写过一些字。
*
*
“大学。图书馆。一个人去一次食堂三楼。”
*
*
她看着这几行。
*
*
然后拿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
“明天早上再去一趟社区。”
*
*
写完把笔盖扣上。
*
扣了两次才扣上。*
*
*
十点钟家里还在说话。
*
母亲在说菜单,父亲在说酒席的桌数。
*
姐姐在看手机,笑。
*
*
她把台灯关了。
*
*
躺着的时候她在想一件事。
*
明天再去,如果盖章的人不在怎么办。
*
如果材料又不齐怎么办。
*
*
她想了两遍怎么应对。
*
一遍是“我明天再来”。
*
一遍是“能不能留个电话,我上午先打一个”。
*
*
想完她翻了个身。
*
*
窗外有蝉。
*
夏天还没完。
*
*
*
那晚她睡得不好。
*
中间醒了一次。
*
看了一眼手机。
*
两点十七。
*
*
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她站在社区门口。
*
门还没开。
*
*
前面已经站了两个人。
*
她把文件袋换到左手。
*
右手把本子拿出来,翻到今天要办的那一条。
*
*
看了一遍,合上。
*
*
八点半,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