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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陆砚辞下令之后,整座陆府的防备便悄悄收紧。

      不是大张旗鼓地调兵,那样只会让赵承业确认自己猜中要害,反倒催促对方提前动手。他选的是最隐晦的法子:原本在外巡哨的护卫分批换成了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院墙暗处增设暗桩,通往偏阁的两条小路,每一段都有人轮值,就连送食材、送汤药的仆妇,都要先过两道查验。

      对外,一切如常。

      他照旧每日清晨入大理寺,午后去朝堂点卯,偶尔还要赴同僚的宴,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自持、从容谋算的模样,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太傅府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偏阁里的女子。只有心腹林舟跟着他,清楚他这几日的紧绷。

      “赵承业那边,今日派了两个人混进采买的队伍,在市集打探咱们府里采买的清单,重点问偏阁需要什么药材、苏姑娘平日里几时出门。”林舟压低声音,跟在陆砚辞身侧,走在书房长长的回廊上,“属下已经让人把那两人放回去了,没有惊动,只留了记号,方便追踪。”

      陆砚辞脚步一顿,指尖在袖中缓缓收拢。

      “他在摸她的习惯。”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可眼底那层寒意,重得几乎化不开,“他不急于一击得手,是打算寻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拿晚卿来挟制我。一旦我在朝堂上再往死里逼他,这一步棋,他便会落下来。”

      “要不要反过来,借着沈家的力量,在朝堂上再压一压太傅?”

      “不可。”陆砚辞摇头,“若是逼得太急,狗急跳墙,最先遭殃的就是晚卿。如今沈家是我们仅剩的借力,可也不能倚仗太过。一旦尚书府察觉到,我们拿他们的势力,用来护住一个随时会被当作靶子的女子,那份微妙的同盟,立刻就会崩塌。”

      他如今陷在一个两难的圈套里。

      若是继续追查赵承业旧案,步步紧逼,赵承业便会对苏晚卿下手;若是就此收手,搁置苏家的冤屈,那么这么久所有的布局、所有牺牲,全部付诸东流。

      他从前以为,这场博弈,只是朝堂之上权力的厮杀,胜负只在证据、口舌、人心。直到此刻才明白,赵承业已经把战场挪到了他最不愿意触碰的地方。

      “吩咐下去,所有暗卫记住,只防、只盯,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主动去招惹太傅府的人。一旦他们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护住晚卿,不必来报我。”

      “是。”

      书房烛火燃至暮色垂落。

      偏阁之中,苏晚卿还不知道外头这层汹涌的暗流。

      她大病初愈,身子尚虚,平日里大多坐在窗前,翻一卷旧书,或是慢慢研磨草药。陆砚辞派人送来的吃食,她一一收下,汤药按时喝下,依旧是那副安静温顺的样子。只是她渐渐发现,府里好像变了。

      往日可以随意走动的庭院,如今走到拐角,总能看见看似洒扫的仆人,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她身上;想要出门去街市上买一点针线,侍女总是委婉推辞,只说外头秋风凛冽,怕她旧疾复发。

      一开始她只当是陆砚辞依旧担心她身子。直到那日傍晚,她端着药碗站在廊下,远远瞥见两道身影一闪而过,腰间藏着短刃,目光牢牢锁着偏阁方向。

      她心头微动。

      她不笨,荷园一事之后,她便一直在留心周遭。陆砚辞为了大局隐忍沈清瑶,朝堂的风波,她断断续续从侍女闲谈里听到只言片语。此刻骤然看见这般森严的防备,一个猜想,慢慢浮上心头。

      有人要拿她,来牵制陆砚辞。

      这个念头一落,她指尖微微发颤,药汤在碗里轻轻晃了晃,溅出一点,落在青石地上,转瞬就凉了。

      她是苏家遗孤,本就是风波中心的人,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逼陆砚辞停下追查、逼他退让认输的棋子。

      若是她被掳走,陆砚辞该如何选?

      一边是苏家沉冤,是他长久以来谋划的正义;一边是她的性命。

      苏晚卿垂眸,轻轻抹去溅在手上的药渍,心底一片漠然。她并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枷锁,不愿意让他因为她,放弃翻案。可她同样清楚,若是真到那一日,以陆砚辞的性子,他一定会妥协。

      夜色降临,陆砚辞回到偏阁。

      他进门的时候,苏晚卿正坐在灯下缝补一方帕子,灯火映着她清浅的侧脸,安静柔和,仿佛世间所有刀光剑影都与她无关。

      陆砚辞站在门口,静静望了她片刻,方才迈步进去。方才一路上压下去的后怕,在看见她安然无恙的瞬间,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沉甸甸坠在胸口。

      “今日身子觉得怎么样?”他走到桌边坐下,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不想把朝堂上的戾气带到这里。

      “还好,已经无碍。”苏晚卿放下手中针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只是方才,我看见院外多了不少护卫。”

      陆砚辞手上动作一滞。

      他本不想告诉她真相,不想让她活在惶恐之中。他原本打算把所有凶险都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让她依旧安稳度日。可既然她已经察觉,再遮掩,反倒显得刻意。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尽量说得委婉:“朝堂之上,风波未平。有人盯上了你。”

      苏晚卿握着银针的手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没有惊慌,也没有落泪,只是轻轻问道:“是太傅那边?”

      陆砚辞望着她,缓缓颔首。

      苏晚卿安静了许久,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想要苏家的冤屈得以昭雪,却不愿意是以自己被掳、以他被迫妥协为代价。若是这般换来的安宁,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意义。

      她轻轻抽回手,淡淡一笑,温和却疏离:“若是真到那一步,我自有法子,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暗号。

      林舟的声音隔着窗,低低传进来:“主子,太傅府那边有动静,有一辆马车,朝着陆府方向来了,伪装成送药材的。”

      陆砚辞眸色骤然一凛,起身的瞬间,周身方才那点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冷。

      “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苏晚卿抬眸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转身快步走出屋子,廊下灯火落在他肩头,像一层冷霜。

      外头的棋局,已经不再是暗中窥探。赵承业,已经准备出手试探。

      马车行至陆府侧门,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

      车檐挂着一只不起眼的药囊,按事先备好的说辞,是太傅府感念陆砚辞近日查案辛劳,特地遣人送来上好的调养药材。车夫垂着头,一身寻常仆役的粗布衣裳,看不出半点异常,唯有握着缰绳的指节绷得很紧,藏着难以压制的紧张。

      守在侧门的护卫没有贸然放行,只是依礼传话入内。消息传到陆砚辞耳中时,他正立在偏阁外的回廊,方才叮嘱苏晚卿闭门不出的话音尚在耳畔。

      林舟贴在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属下看那马车不对劲,车厢夹层似有动静,不像是只装药材。若是贸然放进来,一旦发难,偏阁距离侧门并不算远,极易被他们寻到空隙。”

      陆砚辞微微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方才对苏晚卿的柔软,已经尽数敛入深处,只剩下一层薄冰似的冷。

      “不必拦在门内。”他缓缓道,“带我去门前,我亲自来见。其余暗卫分散布在院墙两侧,一旦车厢里有人异动,就地拦下,务必不要让动静传入偏阁,惊到晚卿。”

      “是。”

      一行人悄无声息往侧门而去。陆砚辞并未披官袍,只穿一身素色锦衫,夜色把他的轮廓衬得清瘦,可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掌刑狱的压迫感。

      马车停下,车帘一动,走下来的不是寻常送药仆役,而是太傅府的幕僚,姓周,常在赵承业身侧奔走,在京中颇有几分名气。周幕僚脸上堆着客气的笑意,躬身行礼。

      “陆大人。太傅听闻大人连日操劳,特意备了些山参、灵芝,略表心意。”

      陆砚辞淡淡看着他,目光越过他,落向紧闭的车厢门。

      “太傅有心。只是我陆府药材充足,不必劳烦太傅破费。”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东西,还请周先生原样带回。”

      周幕僚脸上笑意不变,却不肯退让半步:“大人这是不给太傅面子。不过几味草药,何必拒人千里?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太傅与大人之间,存有嫌隙。”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往门内瞟,视线掠过庭院深处,隐约想寻通往偏阁的方向。

      这一眼,落在陆砚辞眼中。

      来了。哪里是送药材,分明是借着送礼的名头,试探府中布防,确认苏晚卿所在的位置。若是陆砚辞收下马车,他们便有机会借着卸货的由头,往里渗透;若是被拒,也能借着这番周旋,摸清护卫排布。

      陆砚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太傅的心意,陆某记下。只是府内规矩,不收外人送来的药草,怕有不妥。”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回去转告太傅,不必费这些心思。若是想在朝堂论理,陆砚辞随时奉陪;若是想把主意打到旁人身上,得不偿失。”

      周幕僚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想到陆砚辞如此干脆,一眼就戳破这层伪装。

      “大人这话,周某听不懂。太傅一心为公,何来别的心思?”

      “听懂听不懂,是太傅的事。”陆砚辞抬抬手,护卫上前一步,隔开马车,“车,请回。再往前一步,便是擅闯私宅。到那时,大理寺的牢狱,不介意多添一人。”

      周幕僚心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陆砚辞防备周密,暗卫隐在暗处,只要他稍有动作,绝无脱身可能。他深深看了陆砚辞一眼,又往幽深的庭院望了最后一眼,不再纠缠。

      “既然大人执意如此,那周某便将原物带回。只是有一句话,周某代为转告太傅。”他缓缓开口,语调带着隐晦的胁迫,“朝堂博弈,胜负难料。若是陆大人步步紧逼,难保不会有什么意外,落到大人上心之人身上。还望大人三思。”

      这便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陆砚辞眸色骤然沉下,周身寒气翻涌,袖中手掌缓缓攥紧。他最厌恶旁人拿苏晚卿作为筹码,以此要挟他让步。

      可他不能在此刻发难。一旦当场扣下此人,等于正式撕破脸皮,赵承业若是被逼急,说不定立刻铤而走险,铤而走险之下,苏晚卿便是首当其冲。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面上依旧沉静,只吐出一句:“请。”

      周幕僚不再多言,回身登上马车。车夫调转马头,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直到马车彻底看不见,林舟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就这么放他们走?”

      “留着他,只会让赵承业确认我们已经慌乱。”陆砚辞望着那条空无一人的长街,声音冷硬,“派人远远跟着,记下太傅府接下来所有动向。另外,再加人手,偏阁周遭,一刻都不能松。”

      “属下明白。”

      陆砚辞独自站在夜风里,晚风卷起地上枯叶,擦过他的靴面。方才那一番对峙,那一句直白的威胁,沉甸甸压在心头。

      赵承业已经挑明了底线。

      只要他继续追查旧案,苏晚卿就时时刻刻悬在险境之中。

      他转身,重新走回偏阁。方才在外的戾气,在靠近那扇房门的时候,被他强行敛去。他不想让屋内的人,看见他满身杀意。

      推开门,灯火摇曳。

      苏晚卿依旧坐在原处,针线搁在膝头,并没有真的闭目等候,方才门外隐约传来的人声,她全都听见了。她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没有惊慌,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场试探不会善了。

      “走了?”她轻声问。

      “嗯。”陆砚辞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动作放得很轻,“只是一场试探,不会有事。”

      苏晚卿微微偏头,避开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陆砚辞的手僵在半空。

      “大人,方才那人,是来探我的?”

      “是。”他没有再隐瞒,“赵承业想要确认你的位置,寻机会拿你挟制我。”

      苏晚卿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可在那之前,我始终是悬在大人脖子上的一把刀。只要我在这里,太傅便永远握着可以胁迫你的筹码。”

      陆砚辞心头一震。

      他听懂了她话里潜藏的意思。她在想,若是她离开,若是她消失,赵承业便再也无法拿她来牵制自己。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晚卿安静地望着他,许久,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我知道大人有心护我。可大人有没有想过,这般日复一日,时时刻刻提防,你要如何继续查案?只要我一日在陆府,你的手脚,便永远被捆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

      陆砚辞哑然。

      她说的,都是实话。

      他如今每往前踏出一步,都要先掂量,会不会因此招来对她的加害。这份牵绊,已经实实在在困住了他。

      窗外秋风呼啸,屋内烛火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外面暗卫传来急报,打破一室沉寂。

      “主子!方才尾随马车的人传回消息,周幕僚回去之后,太傅已经悄悄遣出一批死士,分成数股,散落在陆府四周街巷,暂时没有进攻,只是蹲守。他们是打算长久埋伏,伺机而动。”

      陆砚辞脸色一变。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口头威慑。

      赵承业已经做好了长久埋伏的打算,耐心等待一个破绽,一个可以将苏晚卿掳走的时机。

      苏晚卿听见通报,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心底,已经悄悄下定了新的主意。

      她不能一直这样,做困住他的枷锁。

      陆砚辞起身,将她护在身后,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眼底杀机四起。

      “传令下去,所有暗卫做好迎敌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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