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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牢坐了我,粮喂狗未   空气里 ...

  •   空气里漂浮淡淡的狗粮碎末。
      法庭四壁高高撑起,木色纹路像风干的犬类掌垫。旁听席、陪审团、审判席,坐的全是狗。
      各色皮毛,大小不一。有垂耳耷拉的,有耳朵直立绷紧的,全都端正坐着,前爪规规矩矩搭在面前的木栏上,安静肃穆,没有一声吠叫。
      法官是一只老年金毛,皮毛泛着灰白,鼻梁上有一块浅疤。它戴着厚重的黑色法袍,法槌是打磨光滑的牛骨。
      “被告人,起立。”
      声音低沉,人声,却从金毛的喉咙里滚出来。
      我慢慢站起身,手脚发僵。
      身侧椅子一动,我的辩护猫跳了上来。是一只三花猫,尾巴优雅圈住自己的前爪,一身毛打理得干净蓬松。
      它没有开口,只是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扫过满庭的狗,再侧过头看向我。
      书记员是一只黑色土狗,爪子捏着炭笔,低头在羊皮纸上沙沙记录。
      法官抬眼看向我,骨制法槌轻轻磕在台面。
      “现在宣读指控。”
      “被告,于46月172日,未按时给自家犬只投放狗粮。”
      “等待辩护陈述。”
      旁听席上的狗齐齐抽动鼻子,一阵细碎的嗅闻声在大厅蔓延,没有喧哗,只有审视。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辩护猫。
      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抬起一只肉垫,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现实并未养狗的我试着开口辩解,声音干涩:“那天它并不饿,地上还有剩的零食,我只是迟了半天。”
      话音落下,陪审团的狗集体抬了抬头,耳朵转动。
      辩护猫终于动了。
      它没有替我说话,只是纵身一跃,跳到证物台。
      证物只有一件:空狗碗。白瓷碗底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剩。
      猫用尾巴绕了一圈碗沿,安静蹲在碗边,面向满庭犬只。
      它依旧不发声。
      整场辩护,没有一句辩驳的话语。
      法官金毛等待片刻,见没有辩词,缓缓点头。
      “辩护完毕。陪审团商议。”
      一众狗狗互相嗅闻,低声哼唧,短暂交流。
      没过多久,陪审团的领头德牧站起身,喉咙里吐出人声:
      “我们认定,罪名属实。”
      骨槌重重落下。
      “判处监禁。”
      法警是两只健壮的罗威纳,缓步走到我两侧,一左一右。
      皮毛粗糙,温热的狗味扑在我的胳膊上。
      它们没有手铐,只用柔软的前爪轻轻扣住我的手腕。
      我被带着走出法庭。路过旁听席,无数双狗眼安静落在我身上。
      辩护猫留在原地,蹲在空碗旁,目送我离开,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天光灰蒙蒙的,空气中狗粮的味道更浓。
      牢房是石块加猫砂砌成的,墙缝源源不断渗出细碎狗粮,踩上去沙沙作响。
      铁栏粗重,看守是几只蹲在通道的猎犬,半眯着眼,鼻尖一刻不停翕动,捕捉空气里的味道。
      夜里万籁俱寂。
      我靠着冰冷石壁坐着,听远处猎犬低低的喘息。
      耳边响起极细微的嗡鸣。
      一只蚊子落在我的手背。
      它不大,翅膀振出细碎声响,不像普通蚊虫那样急于叮咬,它停在皮肤上,在确认我有没有听见。
      然后它起飞,在我眼前缓慢盘旋一圈,朝着铁栅栏的方向飞,时不时折返,轻轻蹭一蹭我的脸颊,在我耳边“嗡嗡嗡。”
      我听懂了“嗡嗡嗡。”
      是它要带我越狱。
      我迟疑地起身。
      蚊子继续往前飞,飞得不快,始终保持在我的视野里。
      猎犬看守的嗅觉只对狗粮气味生效,看不见微小的飞虫。
      蚊子领着我避开猎犬的视线死角,沿着墙根缝隙往前走。
      石块缝隙里堆积的狗粮被我蹭得簌簌往下落,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铁牢的栅栏在蚊子触碰的地方缓缓化开,像浸了水的面团,留出一道仅容我侧身通过的缺口。
      我弯腰钻出去。
      监狱外围的旷野灰蒙蒙,冥王星的光辉照我脸上。
      蚊子依旧在前方引路,嗡嗡的声响是我唯一的路标。
      身后远远传来狗群骚动的低吼,猎犬发现囚犯消失,此起彼伏的嗅探声在夜里扩散开来。
      我跟着蚊子不停向前奔走,不知道要去往什么地方。
      辩护猫没有跟来。
      法庭上那只三花猫,依旧守在那只空空的白瓷狗碗旁边。
      旷野风掠过,混杂狗粮尘土的味道。蚊子的嗡鸣,在寂静里持续引路。
      不知走了多久,狗粮的气息慢慢淡了。
      旷野尽头出现一盏路灯,昏黄光晕铺在路面。
      路灯底下站着一对情侣,正在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嘶吼,两个人面对面,语气又急又委屈。
      男生攥紧手中皱巴巴的草稿纸,固执地抬高声调。
      “我说了,x就该是π,圆周天生就该由它承载,凭什么强行让位?”
      女生鼻尖泛红,双手比划着虚空中的坐标轴,声音带着哽咽。
      “那Y呢?Y守着这条直线等了那么久,x一取π,整条轨迹直接崩断,你让Y情何以堪?Y就活该没有归宿,无情无义了是吗?”
      男生摇头,笔尖重重点在纸上:“常数哪谈归宿,π本就不属于任何变量。”
      女生几乎要哭出来:“可它们已经相交过一次!相交就是许诺!你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
      “你跟你的爱因斯坦相对论一样渣男!”
      “比牛顿造灯泡还要糟糕!”
      我停下脚步,蚊子悬停在我肩头,翅膀依旧轻轻震颤。
      刚刚从狗的法庭逃出来,背负着没喂狗粮的罪名。
      而这里,争吵的根源是变量与常数,是相交的线,是被强行剥夺约定的坐标轴。
      他们看不见我,眼里只有这道吵不完的式子。
      风卷着路边细碎灰尘飘过。
      没有人追捕我,也没有人留意这两个为变量争执的人。
      两个世界在这一盏路灯下撞在一起,互不干涉。
      此等现象,我悟了。
      怎么想都是三角函数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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