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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个了我爱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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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突然响了。
是男朋友的电话。
我心里很稳,情绪是正常的、清醒的,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人难过、心慌、胸口发闷,这些都是真的,是唯一讲道理的东西。
接通。
对面声音很淡,没有争吵,没有铺垫,干干净净一句:分手吧。
我甚至来不及错愕,听筒里“咔哒”一声,电话直接挂断。
屏幕黑掉的瞬间,我脑子是空的,第一反应特别正常、特别符合人性——我要打回去。
我想问问为什么,想挽留,想解释,想随便说点什么。
我手指点屏幕,想拨回号码。
但手机按键开始不讲逻辑了。
数字键是乱的。
不是错乱,是活的。
我按1,屏幕跳出句号。
我按3,屏幕跳出一片漂浮的小雪花。
我反复点拨号键,键盘像虫子一样蠕动、变形、换位。刚刚记住的号码,下一秒按键整体平移,数字集体跑路。
我很急,情绪完全是正常人的焦虑、慌乱、不甘。
但我的手机,拒绝配合人类逻辑。
越急越按不对,指尖疯狂戳屏幕,屏幕开始流水,透明的液体从液晶屏里渗出来,顺着手机边框往下淌,不是水,是温温的、傍晚天色一样的橘黄色液体。
号码彻底乱成一锅粥。
我彻底打不回去。
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一个很真实、很直白、很符合心态的念头:
女人当太久了。
太累了。
不想再细腻、敏感、内耗、揪着情绪不放了。
我想当个男人。
简简单单,利落一点,钝一点,什么都别多想。
念头一冒出来,场景瞬间切换,没有过渡,没有转场,没有原因。
我站在一家男装店门口。
豁。
随便扫了一眼衣架上的衣服,每件标价,一百万。
天价。毫无道理的天价。
店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
头跟马桶一样大。
纯白陶瓷,釉面光亮,弧度圆润,顶上一圈卫浴盖边,正中央一个黑洞洞的冲水口。没有眼,没有鼻,没有嘴。
他胸腔共振,扩音器般轰鸣一声:
“欢迎光临。”
声音闷在陶瓷头颅里,嗡嗡回响,像从下水道深处飘上来的人声。
这家男装店没有房顶,没有墙壁,没有地面边界。
四周是死白死白的雾,无边无际。
所有衣架全部长着细细的黑色蜘蛛长腿,密密麻麻悬浮在白雾里缓慢爬行。它们不伤人,不乱跑,就是慢悠悠挪位置、换方向、互相插队,像一群上班摸鱼的诡异小员工。
每件男装都悬空挂着,随风轻轻晃。
每件衣服标价:一百万。
价签不是纸,是一只只细细小小的黑虫子,死死趴在边角,扭动身体拼出数字,永远是1000000,不多不少,死死钉死。
我带着刚刚被分手的低落、烦躁、无力感走进店里。
我的情绪从头到尾很正常、很人类。
唯独我身处的世界,彻底发疯。
店内的收银员是半融化的蜡像人。
半边脸流塌下来,蜡液凝固成透明褶皱。
她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全是晒干硬化的眼球。
她不眨眼,因为根本没有眨眼的结构,就静静对着虚空发呆。
我伸手摸了摸一件黑色外套。
布料是软的,凉的,摸上去像深海沉了千年的淤泥。
指尖一压,布料缝隙里爬出几只沉睡的蝉,安安静静嵌在纹路里,一动不动,把百万男装当成冬眠巢穴。
我习惯性掏口袋付钱。
掏出来一把碎星光。
亮晶晶、簌簌掉落,落在虚无地面上,铺成一片微弱的光斑。
马桶头颅服务生缓缓转过来,空洞的马桶口对准我。
风声从他脑袋里穿过,他发声:
“本店不收星光。”
我问他,那收什么?
我语气很稳,就是普通人购物询问的语气。
他说:
“收过期的春夏秋冬。”
我当场愣住。
人是讲道理的,我脑子里疯狂疑惑:季节怎么过期?过期怎么收钱?这什么支付体系?
但梦不回答我。
梦只负责摆在你眼前,不负责解释。
脚下地面是层层叠叠的旧日历纸。
全部是错乱日期。
二月三十号、四月三十二号、星期八、不存在的凌晨二十五点。
我踩上去,日历吸水、发软、黏鞋底,走一步沾一下。
店铺外面横着下雨。
雨滴是扁平的,像透明塑料片,横着飞速穿梭。
每一片雨飘过耳边,都会低声念一段菜谱。
番茄炒蛋、红烧排骨、意大利面拌42号混凝土。
密密麻麻,嗡嗡细碎。
我看着眼前一件件一百万的男装,心里念头特别清醒:
我只是想换个性别活一活,想不用这么敏感、不用这么难过、不用被情绪拿捏。
我只是想简单一点。
结果换性别第一步,买件衣服,直接天价。
我再次问马桶服务生:
“为什么男装这么贵?”
他没有答案。
梦从来没有答案。
他脑袋突然自主冲水。
哗啦啦的水声从陶瓷头颅内部涌出,虚空流水,无源头无终点。
水声里混着模糊一句低语:
“想逃的东西,都很贵。”
我突然懂了一点点。
我想逃离女性身份的内耗,想逃离细腻敏感的情绪,想逃离刚刚突如其来的分手挫败。
所以这件“解脱的衣服”,定价一百万。
蜡像收银员缓缓抬手,融化的蜡液滴落,在日历地面凝成一枚枚硬币。
硬币正面是空白白天,反面是漆黑深夜。
她盯着我,无声示意我结账。
我翻遍衣兜。
掏出一捧过期的夏天。
去年闷热的晚风、黏腻的汗液、夜里偷偷难过的余热,全部揉成一团。
她摇头,不收。
我掏出一兜腐烂的秋天。
落叶、枯风、烂果子、沉默的黄昏。
她还是摇头。
我突然有点好笑。
我唯一真实的、值钱的、掏心掏肺的东西,是刚刚被挂断的电话、按不对的屏幕、挽回不了的人、烂在心里的情绪。
可在这家店里,通通不通用。
蜘蛛衣架慢慢爬到我脚边,细腿轻轻蹭我的裤腿。
它们好像在安慰我,又好像只是纯粹随机乱动,没有任何目的。
漫天白雾开始翻涌。
悬浮的百万件衣服轻轻晃动。
所有小虫价签集体开始哼唱。
我站在荒诞的男装海里,情绪依旧是正常人的酸涩、疲惫、想解脱。
唯独我的世界,彻底不讲道理。
人是理性的。
梦是混凝土拌意面。
我想变回洒脱、想当男人、想逃离内耗。
可我连一件衣服都买不起。
连一通电话都打不回去。
所有想挽回的、想改变的、想逃离的,
在梦里,统一标价一百万。
没有公平,没有逻辑,没有答案。
只有我,带着清清楚楚的难过,困在彻彻底底离谱的世界里。
白雾突然炸裂。
刺耳、现实、极其清醒的人声猛地劈开所有幻景:
“别睡了!醒醒!上课要迟到了!”
梦境瞬间清零。马桶服务生、百万男装、横着的雨、会蠕动的手机键盘,全部碎成虚无。
我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心脏狂跳,鼻尖还残留着梦里白雾的凉感。
床头手机静静躺着,屏幕干净正常,按键规整,没有一丝错乱。
耳边的难过、委屈、想逃离女性身份的所有内耗情绪,还死死黏在神经里,残留得无比真实。
我伸手拿起手机,想确认那通分手电话。点开聊天框,往上翻记录。
瞳孔猛地一缩。
那句“分手吧”,发送人是我。
是我自己发出去的消息。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梦里我以为是对方开口抛弃我,原来那句话,是我亲手敲下发送。我忘了,我全都忘了,只记住被丢下的痛苦。
我踉跄起身,冲到墙边的镜子前。
预想中的少年骨架没有映出来。
镜子里,站着一个女生。长发,柔和的轮廓,是我的脸。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脚、躯干,触感却又是少年的,宽阔一点的肩,利落的骨骼。
身体触感是男人,镜子映出来的却是女生。
两层现实互相打架,拧成一团。
手机还握在手里,那条我亲手发出的分手消息静静躺在对话框。
晨光安静铺在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