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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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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轮台风过境,海城的九月暴雨连绵,大家翘首以盼的停课通知始终没有到来。
雨水顺着伞骨倾泻而下,汇成水柱狠狠砸在林听的鞋面上。
高一的生活,就这样潦草仓促地拉开序幕。
在二中她几乎没有熟人。
林听出身二中附属初中。
初三一模后,班里不少同学靠着校内直升签约,顺利进入二中北校区。而林听和周念没有随大流,二人一个常年稳居班级第二,一个牢牢守住年级第一,凭过硬的成绩拿到签约资格,一同去往分数线更高、竞争也更激烈的二中南校区本部,保送到重点班三班。
周念是她在二中唯一的熟人。
说起来,他们从小学开始,他们就一直一个班。可能是缘分吧。
林听出神地望着斜前方那道背影,一道她从小看到大的背影。
“同学?同学?”前座的呼唤猛地拉回林听飘远的思绪。
“啊,不好意思!”林听连忙伸手接过前座递过来的课本。她的同桌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开学第一天就缺席了。
这个下午,班主任温知予简单提了班委竞选的事。
可这里是重点高中,所有人心里都紧绷着升学这根弦。不少人担心担任班委耗费精力,耽误学习,台下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主动举手。
见没人自告奋勇,温知予便放弃投票竞选,打算直接指定班委人选。
林听对这些事毫无兴趣,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发呆。
“周念?你是数竞生对吧?数学课代表由你来担任,可以吗?”
听到“周念”这两个字,林听总是比周念先抬头。周围一圈同学误以为被叫到的是她,纷纷朝她这边望过来。林听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只敢用余光悄悄瞟向斜上方。
“嗯。”周念淡淡应了一声,头都没有抬多少,埋着头写他的数竞习题。
换做别人这样,林听免不了在心里骂他一句“真装”。但是周念是真的喜欢数学,他才不是装的。
不出意料,四下断断续续响起几声“好帅啊”的小声议论,落在林听耳里格外刺耳。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周念能像挂件一样挂在自己书包上就好了,所有人都能看见他,却又清楚他是属于她林听的。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暗自叹气,这样想是不对的,她不能物化男性。
几番斟酌下来,温知予最后选定林听当体育委员。
也亏她想得出来,让一个中考八百米差点跑到四分钟的人做体育委员。
班委确定完毕,班主任交代完各项注意事项,收齐暑假作业,全班便要冒雨前往参加新生大会。
班里同学个个唉声叹气,没多久大半人都离开了教室。林听看见周念依旧埋头刷题,也学着他的样子翻开数学课本。
他什么时候才会走?她用余光瞄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念终于起身收拾东西了。林听刻意错开时间,又多翻了几页书。等他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她才匆匆抓起一支黑笔和草稿纸,又从书包掏出物理笔记本,一股脑儿全塞进学校发放的级组帆布袋里。
她打算去大会上记点东西,就算没有内容可记,也可以翻看暑假上网课整理的物理笔记。
林听挎好帆布袋,慌慌张张往后门跑,忽然想起空调还没关。抬眼一看,空调已经亮起红灯了。她又折向前门准备关灯,视线抬起来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对上了周念的目光,呼吸几乎骤然停滞。
他站在门口,好像是在等谁。
不可能的。大概只是在打量这间新教室,这个往后会围绕着他运转的小集体罢了。
林听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走过。她刚踏出教室,身后光线一暗。
周念随手把教室里的灯关掉了。
原来,只是等她走了之后关灯而已。
就说嘛,怎么可能是等她。
林听从走廊挂钩取下雨伞,刻意放慢脚步。
“林听。”
“嗯?”林听身体一僵,转过身。
周念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钩,只说了句:“没事。”
“哦。”
林听一转过去,就开始疯狂瞟这个挂钩。有啥特别的嘛。
慢悠悠地下楼,慢悠悠地淌着水。
身后却一直听不见脚步声。
周念跑哪儿去了,难道去洗手间?不可能啊,他上节课才去过。
本来就湿了的鞋被水洼浸得更湿答答的了,走起来有泡泡声。
视线落回雨伞,那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的一角蓝,剐蹭掉了空气中的水汽。她有些怪异,那猥琐的水柱怎么不缠着她的鞋尖了,平时总能精准降落的……
这么说来,这把伞好像比平时大了一圈……
她突然反应过来了。她和周念都是天蓝色的伞呀!
可怜的周念!伞被她这个坏蛋拿走了!
她真是一个最坏、最失败的暗恋者!
顾不上想那么多,林听低着头,小跑着回教学楼,水滴弹起,渐在了裤腿上,弥漫开来。一路跑回去,膝盖以下都湿透了。
她一直低头留意脚下的水洼,没注意看路,突然“duan”的一下撞到不明物体,她往后跌了几步,差点跌倒。
一只手从她的伞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小臂。
她站稳了。移开伞看眼前的人。
周念。
其实她早该猜到是他。他抬手的时候,她瞥见手腕那块黑色手表,是他初三一模之后买的,她之前查过,很贵,价格将近一千块。
周念手里也撑着伞,却是一把黑色的。是找人临时借的,还是他原本就备着一把?
出于礼貌,林听不得不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但这样脸会红的很快,她只希望他不要发现。
“怎么回来了?”他问,应该只是好奇。
“有……有东西忘拿了。”她随口一编。
“是去换鞋吗?”他低头看了眼她湿透的鞋子。这双鞋本来是白色的,被她穿得破破旧旧,又占满污泥,她不好意思地挪挪脚。
“不……”她被他看得话都说不连贯,“我记起来了……我好像拿了。”
都怪周念。说话就说话,非要盯着她的眼睛,害得她脸颊发烫。
终于,周念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体育馆的方向。
领导已经开始讲话了,一段一段的,吧啦吧啦的。声音被雨水浸透了,弥漫了。朦胧的灰色阴雨天里,体育馆的玻璃窗晕出一层厚厚的暖黄色光晕。但看着倒不像温馨舒适的庇护所,被建筑后面墨绿色的丑树衬着,反倒像一座鬼屋。
“那你现在……去体育馆?”
“嗯……”
“过去的话要罚站,这样容易感冒。”周念的眼神停留在了温久儿黏哒哒的裤腿上。
虽然被雨模糊了视线,但仔细看,还是可以依稀看清落地窗前的一排站立着的穿蓝色校服的人影。
“不去……那去哪?”林听眨眨眼,“要考勤吧?”
“没事,我也不去。”周念垂了垂眼,“我们回教室学习吧,就算被查到,大不了一起受罚。”
“在教室罚站,总比在年级面前罚站好。”他想了想,补充道。
周念向来受老师看重,却算不上循规蹈矩的学生。可他又不是那种专门跟老师对着干、惹是生非的刺头。
刻意哗众取宠的那种,她才不喜欢。周念不一样,他热心,做事又靠谱,换作任何人,都会喜欢他的。
有周念这句话,林听安下心来,下意识就想跟着他。
——
“你可以这样走。”他站在她身旁,低下头做示范,“脚跟先落地,不容易踩进水坑。”
两把伞并到一块儿,林听走得有点放不开。
周念大概以为她怕鞋子沾到水。其实她刚才踩进水坑,鞋早就湿透了。她别扭,单纯就是跟周念挨得太近。
林听学着他的样子落脚,鞋底有些脱胶,噗嗤的水声格外清晰,她尴尬地收回脚。
“怎么了?”
周念仿佛没有在意那怪异的声响。以为是她只是担心打滑摔倒。
“扶着我吧。”他伸出手臂。
林听愣了愣。
扶他?
林听拳头攥紧,克制不住指尖的颤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搭住他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这个进展——
有点太快了吧!
两人像个小婴儿似的蹒跚学步——哦不,应该说更像两个老太太,在操场上步履艰难地前进,慢的可以一次次完完整整看到鞋底边缘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和周念在一起,时间也慢了下来。只有和他在一起,她会记得那天的雨声,那天的气味,那天温度。比如今天,就是个湿哒哒的雨天,雨滴打在雨伞上,啪嗒啪嗒,很急,脚下的吱吱声,很慢。周念的手臂凉凉的,她的小腿冰冰的。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殊不知危险悄然降临。
“干嘛呢干嘛呢?!”李级长踩着皮鞋,撑着伞快步冲过来,“高一的?”
“高二的。”周念回答。
“高几的都一样,”李级长瞪着他们俩,“手撒开!”
林听被他吼得一僵,乖乖松开了手。
“不知道学校查早恋查得严吗?!”李级长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不留余地。
“没有!”林听一下子慌了,抢着开口辩解,“我们是朋友。”
“从我入职到现在,但凡抓到早恋的,开口全都说只是朋友。”李级长脸色沉了下来,“我暂且不纠结你们是不是早恋,眼下功课还没到最紧张的时候,早点把心思收回来。这件事我可以先不追究,但迟到这件事没得商量。其他人都在罚站,总不能单独放你们走,是不是?”
“老师,您是不是忘了,我们是高二的?”
周念到底是数竞生,思路清楚,半点没被他的话带偏。
“今天是高一新生大会,应该跟我们没关系吧?”
“高二的?”李级长居然有点被气笑了。
“您不信的话,随便问个圆锥曲线基础题就好,高一还没学这块。
周念急着自证,脑子转得飞快,鬼点子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李级长脸色僵了僵,他做行政工作多年,他又是一个教地理的,哪里还记得什么圆锥曲线。
别的不说,这小子是真的能耍小聪明。但被他这么耍一回,他居然没什么火气了。
“行了,我知道你们是高一的。”李级长话音一顿,纠正自己,“不对,是我知道你这小子是高一的。少拿这些小聪明糊弄我,赶紧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