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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靠过去一寸 亲密加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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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四点五十,宿舍楼三层的窗台上晒着一条毛巾,被风吹得卷起来,又软塌塌落下去。
林晚舒站在衣柜前,已经站了大概七分钟。
她换了三件。
第一件是米白色的薄毛衣,穿上之后看了一眼镜子,觉得太随便,像下楼买瓶水。第二件是深色针织开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觉得太正式,像要去开年级会。第三件还在身上,浅灰的圆领,袖子有点长,正好遮住手背。
她伸手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看了看,又拉下来。
“你到底选哪件。”苏柚坐在下铺,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在嘴角晃来晃去,“你都换第三遍了,我这糖快吃完了。”
“这件行吗。”
“行。”苏柚把糖从嘴里拔出来,回答得很干脆,“你穿校服都行。”
“校服太……”
“太什么。”
林晚舒没接上。
她其实说不上来。不是衣服的事。是那种——明知道只是吃个饭,还是想把每个细节摆对。别人看一眼就过去的事,她能琢磨半小时。
孟星瑶从上铺探下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很平静地开口:“袖口别推。”
“嗯?”
“推上去像在干活。”
“哦。”
她把袖子放下来。
苏柚忽然从床上坐直了:“等等。”
“嗯。”
“你是不是有点……”她咬着糖棍,眼睛眯起来,“紧张。”
林晚舒转过身,背对着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没有。”
“你转过去了。”
“我在拿手机。”
苏柚“啧”了一声,扭头去看孟星瑶,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看她”。孟星瑶很轻地摇了一下头,意思是别逗。
宿舍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走廊外面有人在喊“谁的衣服掉了”,脚步声来回两趟。
苏柚把糖棍扔进垃圾桶,盘起腿坐好,忽然很认真:“我跟你讲一句。”
“嗯。”
“你别太当回事。”她想了想,找词,“就是吃个饭。你要是一路想着‘这是第一次单独出去’,你会紧张到连筷子都拿不稳。”
林晚舒看着镜子里的人,慢慢“唔”了一声。
“而且——”苏柚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我觉得她也紧张。”
林晚舒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苏柚很坦白,“不过你想啊,她那种人。冷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真的不在意,一种是在意得要死。她要是真不在意,今天压根不会答应你。”
这话说得直。
林晚舒没接。视线落回手机上,屏幕上显示五点零二。
“我走了。”
“诶——”苏柚从床上蹦下来,“几点回来?要不要我给你留门?”
“八点半吧。门我自己有钥匙。”
“那你——”苏柚说到一半,被孟星瑶拉了一下衣角,就闭了嘴,改成挥手,“去吧去吧。”
林晚舒拉开门。走廊的光比屋里亮,照得她的侧脸有点白。
门关上一半,苏柚的声音追出来:“记得吃饭别光顾着说话!”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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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二十的校门口,还算热闹。
周末留校的人不多,出来吃晚饭的、打球回来的、去校门外小超市买水的,来来往往。夕阳落在操场那边,很低,把整条校门口的路照成橘色。路边两棵香樟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一直铺到马路牙子上。
林晚舒走到门内的花坛边,站住了。
她来得早。
这是她改不掉的毛病——不论什么事都要提前。等别人,比被人等舒服。
花坛另一侧,两个人在拍照。
一个男生半蹲在地上,膝盖压着一片枯叶,举着相机对着操场方向的夕阳。他个子高,穿一件洗得有点旧的深灰连帽卫衣,口袋鼓鼓的,露出半本书的角。
“往左,往左。”他嘴里念着,“再往左一点……”
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手里抱着一个硬壳本子,替他挡着光:“再往左,那棵树的影子就进来了。”
“进来好。”男生按下快门,直起身看屏,“有影子才像傍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拍傍晚。”
女生笑了笑,没再说。
林晚舒认出了那个男生。
崔锦鑫,文科三班,历史课代表。长相不算多出众,眼睛细长,笑起来有点赖,架着一副镜片很薄的眼镜。他在年级里有点名气,但跟成绩没关系——他有个全校都知道的爱好:把学校档案室里的旧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现在的位置拍,拍了半年“星榆三十年前和现在”,贴在公告栏上,后来被学校官方号转过一次。
旁边那个女生她也有一点印象。沈知微,同班,语文极好,作文常被印成范文,人很安静,走路总低着头。
“诶。”崔锦鑫先看见了她,抬了抬下巴,“林晚舒。”
“你好。”她笑着点头。
“你也等人?”崔锦鑫把相机往口袋一塞,走过来两步,“我拍夕阳,今天光特别好,橘得不正常。”
“嗯,好看。”
“我给你拍一张?”他抬了抬相机,“就站这儿,这个角度能拍到影子。”
“不用了,我——”
“拍一张。”他已经举起来了,“就一张,你站那儿,看操场。”
林晚舒不太会拒绝人。她站过去,微微侧了侧身。
快门响了一下。
“好了。”崔锦鑫低头看屏,“你这种长相怎么拍都不会差。”
“谢谢。”
沈知微在旁边小声说:“他拍人不太会摆姿势,你别听他的。”
“我听得挺好啊。”崔锦鑫不服。
“你上次给我拍的那张,我眼睛是闭的。”
“那是你眨眼了。”
“你数了三二一,我数到一的时候还没眨。”
“那是我数快了。”
两个人小声拌嘴,谁也没看谁,就是一句接一句往外递。拌完,沈知微把本子往怀里抱了抱,抬头望了一眼校门口。
林晚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温忆苒来了。
她走得不快。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在脑后高高束着。走到门内的这段路,脚步压得很平,像既不赶,也不拖。
门口那盏路灯还没亮,夕阳斜斜切过来,落在她脸上,把下颌的线条照得有点硬。
“来了。”林晚舒先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说到一半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接什么。
“嗯。”
温忆苒在她面前站住,视线在她身上过了一下,很短,收了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花坛这头,一个在那头。
崔锦鑫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把相机收好,对沈知微做了个“走”的手势。
“那我们先走了。”他笑着摆手,“照片晚点发你。”
“谢谢。”
两个人往校门外走。走出一段,沈知微侧头小声问了一句,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半截:
“……刚才那个是不是理科第一的……”
“嗯。”
“她们俩……”
“别问。”
“我没问。”
“你眼睛在问。”
声音慢慢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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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馆在学校西门出去右拐第二家,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写着“半勺”。门口一张木头长凳,凳面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是被人坐久了、鞋跟蹭出来的。
推门进去,里头比外面暗一档。
木质的长条桌,靠窗四张,靠墙两张。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纸边卷起来了,字是毛笔写的,笔画很粗。有个人在后厨炒菜,油声“刺啦”一响,香味顺着过道飘出来。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剥蒜,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位?”
“嗯。”
“靠窗还空着,自己坐。”
靠窗那张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胳膊肘稍微一伸,手背就要碰到。桌面中间摆着一个瓷的醋瓶和一筒一次性筷子,占了三分之一。
林晚舒把菜单推过去:“你点吧。”
温忆苒接过,没立刻翻,先看了她一眼:“你胃不好,别点辣的。”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温忆苒把菜单翻开,“那天在办公室门口,你跟苏柚说周老师记得你胃不好。”
林晚舒愣了一下。
那天她随口的一句,隔了好几米远,还被走廊的回声掩掉一半。
“你听见了。”
“嗯。”
温忆苒没抬头,手指在菜单上往下划:“番茄炒蛋。青菜。一个鲫鱼汤。”
“这么素。”
“热的。”她说,“你手凉。”
林晚舒没话了。
她把手里那个一次性筷子筒转了半圈,转回去,又转过来。
温忆苒起身去柜台报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只空碗,放在林晚舒面前。
“做什么用的?”
“汤烫。晾一下。”
“哦。”
林晚舒低头看那只空碗。
白瓷的,碗沿一圈浅浅的蓝边,边上磕了一个很小的口,缺角被磨圆了。这样的碗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可她把碗往自己面前挪了两寸,挪得很轻。
窗外,那条路上的路灯亮了第一盏,光很淡,天还没黑透。
“今天拍夕阳那个。”温忆苒忽然说。
“嗯?”
“崔锦鑫。”
“你认识他。”
“他找过我。”温忆苒把醋瓶往里推了推,腾出一点地方,“上学期。他拍旧照片,来理科楼问我要不要一起做。他说想把整个学校拍一遍,三十年前的对照现在。”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人多。”她说得很简短,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他一个人做挺好的。我去了反而碍事。”
林晚舒笑了笑。
“他挺有意思的。”她说,“上个月他贴在公告栏那组照片,我看了很久。有一张是操场,三十年前操场是土的,现在那块塑胶跑道的位置上,当年站了一排人。”
温忆苒抬眼:“你也看那个。”
“看啊。”林晚舒说,“公告栏我每次都看。”
“我以为你只看成绩。”
“你也以为我只看成绩。”她说完顿了一下,觉得这话像在抱怨,收回来,改成,“……那个照片拍得挺好的。”
温忆苒没接,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林晚舒把筷子筒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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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得慢。
先上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老,番茄出汁多,盘底积着一层红色的汤。接着是青菜,油放得重,菜叶上油亮亮的。鲫鱼汤最后上,白瓷盆,汤面上浮着几段葱。
老板娘放盆的时候手一歪,汤溅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哎哟。”她抽了张纸,“不好意思啊。”
“没事。”两个人几乎同时说。
汤很烫。
温忆苒先拿起那个空碗,舀了半碗,放在林晚舒面前,然后把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你先喝那个,晾得快。”
“你自己不喝?”
“我等你喝完。”
这话说完,她自己也像觉得有点直,端起盆,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林晚舒低头喝汤。
汤很淡,鱼腥味压得干净,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捧着碗,两只手把碗包住。
“手还是凉?”温忆苒问。
“嗯。”
“碗烫,多捧一会儿。”
“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地吃。
中间隔着一张很小的桌子。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路上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后厨的油声停了,换成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吃到一半,林晚舒把筷子放下,抬头看对面。
温忆苒吃饭很快,但不吵。筷子夹得准,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落在睫毛上,她抬手拨了一下,继续吃。
“你吃这么快干嘛。”
“习惯了。”
“食堂养成的?”
“嗯。”
“那你慢一点。”林晚舒说,“今天不赶时间。”
温忆苒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半秒,放慢了。
她夹起一片青菜,慢慢吃,嚼完,才动第二筷。
这种听话很不像她。答应得太轻易了,轻易到让林晚舒心里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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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吃到七点出头。
桌上盘子基本空了,汤还剩小半盆。林晚舒伸手去够最后一点青菜,袖子滑下来,手背露在外面,指尖泛白。
温忆苒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筷子放下,手臂越过桌面那筒一次性筷子,伸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林晚舒的手背。
很轻。就一下。
“凉。”
林晚舒的手在桌上停住了,没有缩回来。
她的手很凉,温忆苒的手是温的。碰上的那一下,两种温度差得很明显,明显到让人心里一紧。
“你——”林晚舒开口,声音有点发虚,说了一个字就停住,改口,“……你手怎么总是热的。”
“练击剑。”温忆苒把手收回去,语气很平常,“手一直都热。”
“那借我一只。”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说完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温忆苒也停了半拍。
桌上安静了几秒。后厨切菜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
然后温忆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桌面上。
什么都没说。
林晚舒看着那只手。
掌心有一点薄茧,虎口那块的肤色偏深,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两道很浅的旧痕,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贴掌心。
两只手在桌面中间并着,一动不动。
一只手凉,一只手热。热的那只慢慢把温度渡过来,冰的那只一点点暖起来。那种暖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耳根。
林晚舒没有抬头。
她盯着桌面,看见桌沿有一道很旧的水渍印,看见醋瓶的盖子没拧紧,看见自己的指尖压在对方的掌纹上,压得有点用力。
心跳是很清楚的。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撞得她连呼吸都要压着。
温忆苒也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用了一点力,把林晚舒的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坐过来一点。”她说。
声音很低。
“这边风口。”她补了一句,“风对着你。”
窗户确实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拐个弯,正好吹在靠窗这一侧。
林晚舒站起来,绕过长条桌,走到对面坐下。
小馆的桌子是并排的长条桌,不像对面那样隔着桌面。并排坐,两个人的胳膊就贴在一起了。
肩膀与肩膀之间,原来那一寸,没有了。
她坐下的时候有点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咚”一声,很小。桌上的醋瓶晃了一下,她伸手去扶。
“碰疼了?”
“没有。”
“我看你皱眉了。”
“撞一下而已。”她说,“又不是瓷做的。”
温忆苒不看她了。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端起汤盆,把最后一点汤倒进那只缺口的白瓷碗里,推给她。
“喝完。”
“喝不下了。”
“半碗。”
“真的喝不下。”
温忆苒看了她两秒,把碗往自己这边挪回去,自己喝了。
“剩下我喝。”
林晚舒笑了一下,肩膀也跟着动了一下,正好蹭到温忆苒的胳膊。
两个人都察觉到了,谁也没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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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是七点二十开始下的。
先是风变了。风里带了一股湿的、凉的、像洗过菜刀的味道。然后路面上出现几个很浅的点,一个一个,很快连成一小片。
“下雨了。”林晚舒说。
温忆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把汤碗放下。
“带伞了?”
“没有。”
“我带了。”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我带了纸巾”。
林晚舒忽然想起上周四,那个连廊,那场雨,一共只说了一句“我们不同路”的、最后绕了两百米的人。
“你是不是每天都带。”
温忆苒没否认,端起盆把最后一点汤倒进碗里,“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你连这个都看。”
“我奶奶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看。”她说,“看习惯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随口一带。可说完,她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才收回。
林晚舒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用问,问出来就重了。
她只是伸手,把那只碗端过来,喝掉了剩下的那点汤。
“我喝完了。”
“嗯。”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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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下雨了,站会儿再走。”
“没事。”温忆苒把伞从书包侧袋抽出来,“近。”
她撑开伞,先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下,把伞举到林晚舒头顶。
伞不大,黑色的,一把遮一个人刚好,遮两个人就得挤。
林晚舒从台阶上下来,走进伞下。
这一进,就没有一寸了。
肩膀贴着肩膀,手臂挨着手臂。她的头发被雨气打湿了一点,贴在耳边,温忆苒的伞柄握得很稳,可伞面还是往她这边倾。
“你往这边点。”林晚舒说。
“伞小。”
“那你别淋着。”
“不会。”
林晚舒抬头看她一眼,忽然伸手,握住伞柄下面一点的地方,往上抬了抬。
“这样。”
两个人的手,同时握在一根伞柄上。
她的手指压在温忆苒的手指旁边,只隔了一点空隙,随着走路的晃动,一次又一次轻轻碰上,又分开。
一下,一下。
忽远忽近,若即若离。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密,“沙沙”的一片,把外面的世界都隔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光被雨打散,落在地上,散成很淡的一团一团。
两个人在伞下慢慢走。走得很慢。慢到那两百米的路,走了快八分钟。
“这首歌。”林晚舒忽然开口。
“嗯。”
“我这几天一直在听。”
温忆苒侧了一下头。
“就是昨天那首。”林晚舒说得很含糊,“你听过的。”
“嗯。”
“我又听了几遍。”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有几句话,写得挺准的。”
温忆苒没问是哪几句。
她只是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一点,肩膀靠得更实了。
“放一遍。”她说。
“现在?”
“嗯。”
林晚舒从口袋里掏手机。雨落在屏幕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还是滑不准,擦了两遍才点开。
“耳机呢。”
“书包里。等一下——”温忆苒单手把书包侧袋拉开,从里头摸出那副白色有线耳机,递给她。
“一人一边。”林晚舒说。
“嗯。”
这一次不用递了。两个人靠得太近,温忆苒自己把右边那只戴上,剩下的左边那根线垂下来,林晚舒伸手接过,戴进自己的耳里。
细细的白线悬在两个人中间,被雨气打湿,颜色变得有点透明。
前奏一起来,鼓点落下来,很轻。
你的指尖在我掌心忽远忽近若即若离试探语气 某种关系于是心跳开始有回音
林晚舒的手指还在伞柄上,没有拿下来。
温忆苒的伞柄也没松。
两双手在一根伞柄上,一动,就一起动。
再近一厘米,就能听见你呼吸的频率。
她真的能听见。
雨声很吵,可这么近的距离,呼吸声反而比雨更清楚。浅浅的,稳的,一下一下,跟她自己的不一样——她自己的已经乱了。
林晚舒把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不敢偏头。
可她的肩膀,很轻地,往旁边靠了一点点。
再一点。
然后落在了温忆苒的肩上。
落下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跳快得发慌,几乎要从嗓子里出来。她自己也知道这样太明显,可她没抬起来。
就靠着。
温忆苒的身体也僵了一瞬。
只一瞬。
接着,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松了半分力,把伞往上又抬了一点,抬到刚好不会挡到身边人的高度。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你淋着了。”林晚舒说。
“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因为每次都真的没事。”
林晚舒不吭声了。她把头往那边又压了一点,压得更实。
雨水顺着伞骨的边往下滴,滴在温忆苒的外套上,声音很轻,“嗒、嗒”。
睫毛扫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对方的肩膀有一块是硬的,骨骼的形状,隔着两层布,很清楚。
“你肩膀好硬。”她小声说。
“练击剑的。”
“又说击剑。”
“真的。”温忆苒说,隔了半秒,又补,“练完会松一点。”
“那今天松不松?”
“……不松。”
林晚舒笑了,笑得肩膀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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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校门口那段斜坡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坡上有一处水洼,路灯照在上面,反着一层薄光。
温忆苒停下脚步,把伞压低,指了指,“别踩。”
“看见了。”
两个人侧着绕过去。绕的时候,林晚舒的头离开了她的肩,抬起来,两个人之间又空出一寸。
空出来的时候,那片地方忽然变得很凉。
雨滴落在肩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林晚舒的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了?”
“没事。”她说,“雨小了点。”
“嗯。”
温忆苒看了她一眼。
路灯在伞外,光从下面透上来,把她的脸照得有点软。她的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眼皮有点垂,是困的,也是松的。
看了两秒,温忆苒把伞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
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它落下来,落在林晚舒的头顶上。
掌心贴着头发的顶心,压了一下,五指轻轻收拢,摸了两下,又停住。
摸得不太熟练。力道重了一点,把她头顶那一片头发压下去,又弹回来。
摸到第三下,才轻下来。
“有叶子。”她说。
“哪里。”
“刚才。”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声音很平,“掉了一片,我拿掉了。”
“哦。”
林晚舒站在那儿没动。
她的头顶还留着那只手压过的感觉。不是温度,是重量。很轻,但很清楚,像有一个印子,印在头发上。
她忽然抬手,自己摸了一下头顶。
摸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不该摸,手停在半空。
温忆苒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睛动了一下。
“怎么。”
“没怎么。”她把手放下来,“我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掉了。”
“……没有了。”
“那我走了。”
“嗯。”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你也早点回去。”
“我知道。”
“伞你拿着。”
“明天还你。”
“不用还。”
温忆苒没说话,把伞柄往她那边送了一点。
“我住得近。”
这话是假的。理科楼那边的宿舍比文科楼远两百米不止。
林晚舒还是接了。
她抱着伞柄往校门里走,走到门内那盏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
温忆苒还站在斜坡下面,没打伞,雨落在她身上,很细。
看见她回头,抬手,朝她摆了摆。
摆得很短。像是想起要摆,又觉得有点多余,就收了回去。
林晚舒笑了,转身,走进门里。
伞下面很安静。
走了十几米,她把伞压低,脸埋进伞下的阴影里,很轻地、几乎没声音地,笑出声。
---
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楼下那排冬青叶子上挂着水,路灯照着,一颗一颗都是亮的。
三个人在门口等她。
苏柚抱着胳膊,站在第一个,脸上完全写着“我等很久了”。孟星瑶站在她旁边,靠着墙,抱着自己的保温杯。江屹盘腿坐在台阶上,陆知珩站在他后面,相机挂在脖子上。
四个人,四种等她回来的表情。
“哟。”江屹先开口,抬手看了一眼表,语气故意拖长,“八点四十。说是八点半。”
“路上雨停了。”林晚舒说。
“下了?”
“嗯。”
“那你伞哪来的。”苏柚往前一步,眼睛盯着那把黑伞,“你出门的时候明明空着手。”
林晚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伞。
“……借的。”
“借谁的。”
“……同学的。”
“哪个同学。”
“你查户口啊。”
苏柚“嗤”了一声,回头跟孟星瑶对眼。孟星瑶抿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江屹从台阶上站起来,靠近两步,抱着胳膊,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哎,你们看她头发。”
“头发怎么了。”林晚舒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头顶。
手摸到一半,她停住了。
江屹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什么都没说。”他举起双手,“你自己摸的。”
苏柚猛地一拍手:“她刚才是下意识摸的!那个动作绝对是——”她说到一半,被孟星瑶从后面按住肩膀。
“别喊。”孟星瑶说,“整栋楼都要听见了。”
苏柚立刻捂住嘴,可眼睛已经弯了,整个人都在发亮。
陆知珩站在后面,很轻地笑了,笑出一点气音。他什么都没说。可他就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也让人知道他都看见了的人。
“你们几个在这儿蹲了多久。”林晚舒问。
“蹲什么蹲。”江屹很理直气壮,“我路过。”
“你路过三次了。”孟星瑶淡淡说,“我第一次下楼就看见你在台阶上坐着。”
“……我在等朋友。”
“你朋友在这儿。”苏柚指了指陆知珩。
“……他跟我不同路。”
林晚舒忍不住笑,笑了一下,又压回去,抬手把头发顺了顺。
“行了。”她说,“上去吧。”
“等等。”苏柚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个人能听见,“就一句话。”
“嗯。”
“你头发……是被摸过的是不是。”
林晚舒没答。她往前走,走了三步。
“嗯。”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苏柚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原地跳了一下,飞快追上去,一句话都不说,只在她旁边挤着走,笑得脸都酸了。
身后,江屹还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走远,慢慢转过头,对陆知珩说:“你听见了吗。”
“听得见。”
“听见什么了。”
“听见她嗯了一声。”陆知珩把相机往上提了提,语气很淡,“走吧。再站这儿就太明显了。”
江屹“啧”了一声,跟上他,压低声音还在念叨:“这糖吃得,我今晚睡不着了。”
“你本来就睡不着。”
“那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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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秋雨后的校园干净得不太像话。
操场边的塑胶跑道被冲过一遍,颜色比平时深。香樟叶子上的水还没干,风一过就落下来几滴。楼道里全是潮气,墙上贴的考场安排还没撕,纸边泡得有点卷。
早读前十分钟,文科三班门口很吵。
“诶诶诶,照片出来了。”崔锦鑫抱着一台笔记本,站在走廊里,笔记本屏幕朝外,围了四五个人。
屏幕上是昨天黄昏的一组照片。操场边的夕照、香樟的影子、有人蹲在台阶上的背影,还有一条长长的、被光拉得斜斜的路。
“这张好。”有人说,“这张影子拉得特别长。”
“这张是我拍的。”崔锦鑫说。
“每一张都是你拍的。”
“那不一样。”
沈知微站在最外面,没有挤进去。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硬壳本子,站得离人群半步远,低着头看屏幕的一角。
“知微,你来这儿。”崔锦鑫忽然朝她招手,“这个位置能看见。”
“我看得见。”
“你看不见。你被挡了。”
“我没被挡。”
“那你往前来一点。”
沈知微往前挪了半步,挪得很小。崔锦鑫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笔记本转了转,转到她那个角度。
“这样。”
“嗯。”
她低头看了几秒,小声说:“这张影子太黑了。”
“不黑。”崔锦鑫说,“黑才像傍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每次都拍傍晚。”
周围人笑起来,有人故意拖长音:“诶——每次都这么说——”
崔锦鑫耳朵有点红,抬手把笔记本合上了:“散了散了,上课了。”
沈知微没走。她站在那儿,等人都散得差不多,才很小声地问了一句:“那个……你上次说要找的那本,找到了吗。”
“哪本。”
“《万历十五年》。”她说,“你说图书馆有一本,被人借走了。”
“哦。”崔锦鑫想起来了,“还没有。系统里显示在借。”
“我这儿有。”她说,“我家里有一本,旧版的。”
崔锦鑫愣了一下:“你借我?”
“嗯。”她把本子往怀里抱了抱,“明天带给你。”
“那你先看完。”
“我看完了。”她说,“看了三遍。”
“三遍。”崔锦鑫重复了一下,语气变了,“你为什么看三遍。”
沈知微没答。
她低头翻了翻本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那本旧版的后面,有一页被人写过字。”她说,“我觉得你会想看。”
“写的什么。”
“你自己看。”
她说完就走了,走进教室。
崔锦鑫站在走廊里,抱着笔记本,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三秒。然后他低头,很小地笑了一下,抬手挠了挠后脖子。
走廊另一头,江屹抱着画板路过,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转头和身旁的陆知珩对了个眼神。
“又一个。”江屹用气音说。
“哪个。”
“你看那个。”他扬了扬下巴,“历史课代表,抱着电脑站走廊笑的那个。”
陆知珩看过去。
“他刚才笑什么。”
“我哪知道。”江屹说,“反正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来了。”他重复一遍,很得意,“我这眼睛,虽然拍不出好照片,看这个还是挺准的。”
陆知珩没接。他抬手,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装进包里,动作很慢。
“你昨天那几张。”他说,“发了吗。”
“哪几张。”
“走廊那张。”陆知珩说,“她摸头发那张。”
江屹的脚步停了。
“……你拍了?”
“拍了。”
“你没跟她们说。”
“没有。”陆知珩把包拉上拉链,语气很平,“我打算删了。”
“为什么删。”
“因为不是我的意思。”
他往前走。江屹愣了两秒,追上去:“你这人真怪。拍都拍了。”
“拍了可以不发。”陆知珩说,“这个道理你懂。”
江屹不吭声了,跟着他走出几步,忽然说:“那两张发我看看。”
“不发。”
“我就看看。”
“不发。”
“你这人真的。”江屹把画板往肩上一扛,“行吧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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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节课后,文科楼和理科楼之间的长廊上人很多。
雨后初晴,太阳出来了,走廊上一片一片的光。有人在墙边靠着晒太阳,有人拿着卷子在对答案,还有人在走廊尽头打羽毛球,球打得歪,飞到花坛里去了,两个人跑去捡。
林晚舒抱着一摞作业从教务处回来,路过长廊中段。
温忆苒站在栏杆边,手边一张纸,是理科的周测分析表。她低着头看,头发束得很利落,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睫毛照得发亮。
林晚舒走到她旁边,停下。
“伞。”她说。
温忆苒抬头。
“我放你桌上了。”林晚舒说,“早读前放的。”
“嗯。”
“你不是说不用还。”
“我也没说一定要还。”林晚舒把作业往上托了托,“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温忆苒看着她,两秒。
“昨天雨大不大。”她问。
“不大。”
“你走回去的时候。”
“不大。”林晚舒说,“伞够。”
温忆苒把手里那张纸折了一下,折成两半,又折成四半,压进书里。
“手呢。”
“嗯?”
“手凉不凉。”
林晚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今天戴了手套,就是那双灰色的、指头磨起絮的。
她把手抬起来,晃了一下。
“戴着呢。”
温忆苒看了一眼,点头。
走廊那头有人喊:“晚舒——周老师找你——”
“来了。”她应了一声。
转身之前,她忽然又回过头,把手里那摞作业往上抬了抬,腾出一只手,抬手在自己头顶上摸了一下。
摸得很轻,很快,就是两下。
“我学了。”她说。
温忆苒没反应过来:“学什么。”
“你昨天那样。”她说,“摸得不好。我试了一下,我摸得也不好。”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快,作业在她怀里晃,一晃一晃,人已经拐进走廊那头了。
温忆苒站在栏杆边,看着那个背影。
隔了几秒,她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往下看,肩膀动了一下,很短。
“晚舒——”走廊那头又在喊。
“来了来了。”
声音远了。
阳光落在栏杆上,凉凉的,又慢慢热起来。
秋雨后的星榆,一整个上午都干净得发亮。走廊上人声碎碎的,有人在追着球跑,有人在骂昨天那道压轴题,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她们站在这些人中间,跟所有人一样,只是两个高二的学生。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慢慢靠过去了。
一寸,一寸。
靠到还差一点点的地方,又停下来。
停在那儿,谁都舍不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