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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   九月的 ...

  •   九月的秋老虎盘踞在南城的上空,迟迟不肯退场。

      闷热的风卷着梧桐叶,拍在明德大学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上课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平淡的讲课声交织在一起,昏沉又冗长,像一场永不会醒来的午后。
      纪年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是教室里最角落、最隐蔽的位置。

      他没听课。

      黑色的电竞耳机松垮地挂在脖颈间,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游戏对局的音效被压到极致微弱,只有他自己能听清。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滑动鼠标,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日复一日的惯性。

      在所有人都埋头记笔记、追赶课业的大学里,纪年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他是旁人口中典型的网瘾少年。

      不翘课,但从不听课;作业按时交,永远是及格线;待人冷淡寡言,不爱社交,没有朋友,独来独往,所有的空闲时间,全部献给了屏幕里的虚拟世界。

      辅导员找他谈过无数次话,同学对他敬而远之,室友说他活得像个封闭的机器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一方屏幕里,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纪年对此从不在意。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要。虚拟世界的输赢、胜负、并肩作战,是他枯燥乏味的人生里,唯一的消遣和寄托。

      课堂过半,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打破了一室沉闷的寂静。

      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女生背着单薄的黑色双肩包,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干枯,是常年疏于打理的样子。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形清瘦得过分,站在阳光斜照的门口,眉眼低垂,周身萦绕着一股落落寡合的颓气。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飘飘的,没什么底气,像风一吹就散。

      讲台上的专业课老师抬眸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花名册,语气平淡:“新插班的转学生,蓝非菲对吧?剩下的空位不多了,你随便找个位置坐。”

      女生轻轻点头,应声:“好,谢谢老师。”

      她抬眼,缓缓扫视整间教室。

      前排座无虚席,中间的位置两两相坐,只剩下最后一排,靠窗的单人空位。

      那个位置的旁边,坐着全程低头看电脑、与世隔绝的纪年。

      蓝非菲捏着书包肩带,脚步轻轻,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走来。

      木地板被踩出极轻的声响,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纪年的身侧。

      她没有打招呼,只是轻轻拉开椅子,放下书包,安静落座。

      椅子拖动的细微动静,终于让沉迷游戏的纪年抬了一次眼。

      余光扫过身侧的女生。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蓝非菲。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半边侧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作息紊乱留下的痕迹。她的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灵动的模样,却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荒芜,像一片被暴雨冲刷过后、寸草不生的荒原。

      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拿课本,不是翻笔记。

      是趴在了桌子上。

      侧脸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彻底将自己蜷缩起来,隔绝了整个教室的喧嚣。

      纪年的目光短暂停留了两秒,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指尖继续敲击键盘。

      他从不多管闲事,别人的人生,颓废也好,积极也罢,都与他无关。

      只是这一次,身边骤然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常年空旷的同桌位置被填满,让他习惯了独处的世界,第一次多了一丝陌生的烟火气。

      整整一节课,蓝非菲都趴在桌上,没有抬头一次。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单纯不想面对周遭的一切。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本、嬉笑打闹,人流涌向前门。

      纪年关掉游戏,合上电脑。

      他余光瞥见身侧的女生依旧维持着趴着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外界的所有动静,都惊扰不到她半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喧闹褪去,只剩下死寂的安静。

      纪年收拾好书包,起身的瞬间,脚步顿住。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动作很轻,带着几分生疏的小心翼翼。

      “下课了。”

      清冷低沉的少年嗓音,在空旷的教室里缓缓响起。

      趴在桌上的蓝非菲猛地一颤,像是被骤然惊醒,肩膀下意识绷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的戒备。

      她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看清身前站着的少年,她才慢慢回过神,松弛了紧绷的身体。

      “……谢谢。”

      她低声道谢,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疲惫。

      纪年没说话,只是淡淡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的女生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我叫蓝非菲,以后是你的同桌了。”

      少年的脚步停下,侧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面容干净白皙,眼神淡漠疏离,是常年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纪年。”

      他报出自己的名字,简洁、干脆,没有多余的话语。

      两个名字,轻轻落在九月的风里。

      自此,网瘾寡言的少年,和堕落荒芜的少女,成了大学课堂里,固定的同桌。

      最开始的日子,两个人全程零交流。

      默契地沉默,默契地互不打扰。

      每一次上课,纪年照旧戴着耳机打游戏,安静坐着,不吵不闹。

      蓝非菲照旧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放空思绪,彻底游离在课堂之外。

      他们是教室里最特殊的一对同桌。

      旁人上课认真听讲,奋笔疾书,只有他们两个人,置身事外,各自荒芜。

      班上的同学私下议论他们。

      说新来的转学生蓝非菲太过颓废,不爱学习,整日死气沉沉,不知道是怎么考进明德大学的。

      说纪年更是孤僻怪异,沉迷网络,荒废学业,两个人凑在一起,简直是臭味相投。

      流言细碎,传入耳中,纪年无动于衷。

      蓝非菲也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都是被世界边缘化的人,早已不在乎旁人的评价与非议。

      真正的交集,始于一个下雨的傍晚。

      那天傍晚骤降暴雨,乌云压满整座城市,雷声轰鸣,雨点疯狂砸落。

      最后一节专业课结束,同学们都带着雨伞匆匆离去,教学楼门口挤满了避雨的人。

      纪年背着书包站在走廊,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指尖习惯性摸出手机,准备点开游戏,消磨等雨停的时间。

      一转头,看见身侧的蓝非菲。

      她站在栏杆边,望着漫天雨幕,眼神空空荡荡。

      她没有带伞。

      南城的九月多雨,天气变幻无常,可她似乎从来不会提前准备这些东西。她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随性、潦草,得过且过,连自己的三餐作息都懒得打理,更不会顾及阴晴雨雪。

      雨势太大,短时间根本不会停。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秋风裹挟着雨丝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蓝非菲单薄的衣角微微晃动。

      她微微缩了缩肩膀,却没有要躲的意思,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看着雨发呆。

      纪年沉默地看着她半晌。

      他从来不是热心的人,从小到大,冷漠惯了,从不主动给予任何人温柔与善意。

      可看着眼前这个永远死气沉沉、眼底荒芜的女生,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忽然轻轻软了一下。

      他扯下自己书包侧袋里的黑色雨伞,递到她的面前。

      声音依旧清冷,没什么情绪:“拿着。”

      蓝非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他。

      少年手持黑伞,身形挺拔,眉眼冷淡,眼神干净又纯粹,没有旁人对她的鄙夷、嫌弃与打量,只有一片平静。

      “不用了。”她轻轻摇头,低声拒绝,“我等雨小一点就好。”

      “雨不会小。”纪年语气笃定,淡淡开口,“拿着,我住得近。”

      这是他们做同桌这么久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话。

      蓝非菲看着那把干净崭新的黑伞,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长久的死寂与荒芜里,太久没有人对她释放过半分善意。所有人都远离她、非议她、觉得她颓废不堪,只有眼前这个沉默的少年,不问缘由,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地递给她一把伞。

      细碎的暖意,轻轻落进她积满阴霾的心底。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雨伞。

      指尖轻轻触碰,一瞬的温热相触,又快速分开。

      “谢谢你,纪年。”

      她认真地道谢,眼底难得掠过一丝光亮。

      纪年没应声,只是背起书包,淡淡道:“走吧。”

      暴雨滂沱,他没有伞,却走得坦然。

      蓝非菲撑着他的黑伞,跟在他身侧,下意识将伞面微微往他那边倾斜。

      雨丝打湿了她的半边肩膀,冰凉刺骨,她却浑然不觉。

      两个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林荫道上,雨声嘈杂,掩盖了所有沉默与心事。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

      走到宿舍分叉口时,蓝非菲停下脚步,将伞递还给她:“真的谢谢你,明天上课我还给你。”

      “嗯。”纪年点头。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蓝非菲忽然轻声开口,犹豫着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所有人都避她不及,唯独他例外。

      少年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她,雨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大家都很疲惫,没必要互相为难。”

      他懂那种被困在自己世界里的窒息感,懂那种不想合群、不想努力、任由自己颓废沉沦的心境。

      他沉迷网络,封闭自我,是逃避现实。

      她消极度日,荒芜人生,是沉沦过往。

      他们是同类。

      同类之间,无需怜悯,只需体谅。

      这句话,轻轻戳中了蓝非菲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疲惫、无助,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看着眼前清冷温柔的少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能一眼看穿她的荒芜,却从不苛责。

      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冰层,彻底碎裂。

      依旧话不多,却有了无声的默契。

      上课的时候,纪年不再全程戴着耳机。

      他会留一只耳朵清醒,会在老师点名提问走神的蓝非菲时,轻轻用胳膊碰一碰她,悄悄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

      蓝非菲不再全程趴着睡觉。

      她会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看他低头摆弄电脑,看他认真打游戏的侧脸,偶尔会拿出习题,笨拙地跟着写几笔。

      她基础很差,落下了太多课业,很多题目完全看不懂。

      从前的她,破罐破摔,索性彻底放弃。

      可身边坐着纪年,这个明明自己也不爱学习、沉迷网络的少年,却安静又安稳,让她浮躁荒芜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遇到不会的题目,她会犹豫很久,小声戳戳他的胳膊,轻声问:“纪年,这道题……你会吗?”

      少年总会停下手里的游戏,侧头看一眼题目。

      不厌其烦,一遍一遍,低声给她讲解。

      他语速很慢,耐心十足,没有半点不耐烦。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两人的书页之间,落在彼此贴近的肩头。

      荒芜的青春里,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光。

      没人知道蓝非菲为什么堕落。

      没人知道她从前经历过怎样的灰暗过往,熬过多少无人救赎的黑夜,才变成如今这副对生活毫无期待的模样。

      原生家庭的破碎,年少过往的创伤,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早早对人生失去所有希望,只想浑浑噩噩度日,潦草过完一生。

      直到遇见纪年。

      这个沉默寡言、沉迷网络、看似冷漠疏离的少年,给了她这辈子最温柔、最干净、最毫无保留的救赎。

      他从不说漂亮话,从不刻意安慰她,从不打探她的过往。

      只是默默陪着她,包容她的颓废,接纳她的阴暗,一点点,带着她从泥泞里往外爬。

      他会早起陪她坐第一排上课,帮她划重点、补笔记。

      会在她失眠熬夜、精神不济的时候,悄悄给她塞一颗糖。

      会在她情绪低落、默默发呆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她坐着,不打扰,不追问。

      蓝非菲也慢慢治愈着纪年。

      从前的纪年,生活里只有游戏,黑白单调,毫无生机。

      是蓝非菲的出现,让他常年封闭的世界里,多了一抹温柔的色彩。

      他开始不再整日沉迷虚拟世界,开始会期待每一节专业课,期待靠窗的位置,期待身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他的屏幕依旧亮着,可目光,却常常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她慢慢变好。

      不再整日颓废嗜睡,开始认真听课,按时吃饭,规律作息,脸上渐渐有了鲜活的气色,眼底的荒芜,被一点点抚平,长出细碎的星光。

      他慢慢温柔。

      不再彻底封闭自我,开始有了牵挂,有了温柔,有了除游戏之外,想要守护的人和事。

      他们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互相拉扯,互相救赎,从深渊走向光明,从荒芜走向温柔。

      那段大学时光,是两人此生最干净、最纯粹、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有世俗压力,没有人生疾苦,只有靠窗的座位,温柔的秋风,和身边最好的彼此。

      他们暧昧不清,心意昭然,却从来没有挑破过半分。

      年少的他们都太怯懦,太自卑。

      一个曾深陷泥泞,不敢奢求光明。

      一个常年孤僻,不懂如何言说爱意。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陪伴,安安静静地救赎,把满心的欢喜与心动,悄悄藏在同桌的岁月里。

      大四来临,毕业将至。

      所有人都在奔赴前程,考研、考公、实习、求职,偌大的校园,满是奔赴未来的匆忙与热烈。

      只有他们心知肚明,彼此的路,从来不会交汇。

      救赎是真的,陪伴是真的,心动是真的。

      可现实的鸿沟,也是真的。

      他们互相治愈,走出了灰暗的过往,长成了崭新的自己,却也到了该彻底告别的时刻。

      毕业前夕的傍晚,依旧是秋天,依旧是当初那间教学楼,依旧是靠窗的最后一排。

      教室里空无一人,晚风穿窗而过,卷起轻薄的窗帘。

      四年时光,转瞬即逝。

      蓝非菲坐在熟悉的位置,看着身边的纪年,眼底翻涌着无数情绪,不舍、温柔、感激、遗憾,层层叠叠,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终于开口,轻声说话,声音温柔又哽咽:

      “纪年,谢谢你。”

      “真的很谢谢。”

      再后面的一句话被书本被风翻动的声音掩盖,被窗外树叶沙沙声掩盖,被林荫下的吵闹声所掩盖……

      总之——

      蓝非菲最后那句的嗫嚅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听到,甚至纪年都没看到她说最后一句的口型……

      或许她本意是:不会让第二个人听到。

      蓝非菲:

      谢谢你出现在我腐烂荒芜的青春里。

      谢谢你接纳我所有的不堪与阴暗。

      谢谢你拉我走出深渊,救赎我一整个年少。

      谢谢你陪我走过最温柔的四年。

      谢谢你,让我活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纪年静静看着她,清冷的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落寞与温柔。

      他看着眼前彻底变好、干净明亮的少女,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拉出泥泞的姑娘,喉结轻轻滚动,良久,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安好。”

      仅此而已。

      他不能挽留,不敢贪心,不能许诺未来。

      他能给她最好的结局,就是放手,让她奔赴崭新、安稳、光明的余生。

      互相救赎的人,未必一定要相守一生。

      走出黑暗,各自向阳,就是他们这段相遇,最好的归宿。

      毕业之后,两人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没有狗血的别离。

      只是默契地、体面地,退出了彼此的人生。

      后来的后来,岁月辗转,人间寻常。

      纪年褪去了年少的孤僻与网瘾,踏实工作,安稳生活,成了温和内敛的成年人。

      蓝非菲彻底告别了灰暗过往,走出了所有阴霾,被家人安排了安稳的人生,顺理成章,相亲、订婚、结婚。

      她拥有了安稳平淡的生活,阳光明媚,岁月静好,是曾经的她,从来不敢奢望的人生。

      只是她人生所有的光明与圆满,再也与那个叫纪年的少年无关。

      婚礼那天,南城又是秋天。

      风吹梧桐,一如初见。

      蓝非菲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暖阳之下,眉眼温柔,从容安稳,彻底褪去了年少的颓气与荒芜,明媚得像一束光。

      她终于活成了最好的样子。

      只是这一切,救赎她的少年,再也看不见了。

      世间最遗憾的大抵如此:

      我们互相救赎,渡彼此过河。

      我借你的光,走出黑暗,余生坦荡安稳、嫁人成家。

      而我与你,自此山水不相逢,余生再无交集。

      当初那句轻声的谢谢,是告白,是心动,是救赎,

      也是他们,这辈子最温柔、最彻底、最无法挽回的——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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