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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夜宴笙歌,酒藏阴毒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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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落西山,漫山枫林浸在墨色里,唯有连片行帐灯火璀璨,笙歌丝竹之声顺着晚风漫遍整个猎场。
秋狩夜宴设在中央宽大的主帐之内,帐顶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流光婉转,映着满案珍馐。文武世家、宗室皇子依次落座,衣香鬓影,笑语喧哗,一派盛世光景。
沈清辞跟着沈家众人入席,一身月白绣兰的襦裙,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不施浓脂,素净得像月下幽兰。她没有刻意去引人瞩目,入席后便安静坐在沈家女眷的席位,垂着眼,指尖轻轻放在膝头。
晚禾立在她身后,手心微微出汗,方才在帐外听见柳姨娘母女的谋划,那迷情散藏在酒里,此刻每看见往来添酒的侍女,心底都忍不住绷紧一根弦。她微微俯身,压着声音,只有沈清辞能听见:“姑娘,方才奴婢看清楚了,是柳姨娘身边的锦书,换了酒壶,等会儿会借着敬酒的由头送过来。”
沈清辞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柳姨娘坐在斜对面,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时不时和身旁相熟的夫人闲话几句,仿佛下午惊兽一事从未发生。沈清柔坐在她身侧,手腕裹着素色纱布,脸色还有几分苍白,可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藏着按捺不住的得意。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锦书混在一众奉酒侍女之中,低眉顺眼,捧着一柄银质酒壶,沿着席位依次斟酒,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沈清辞这边靠近。
沈清辞余光将她的动静尽收眼底,心中早有盘算。
前世今夜,锦书端着这壶酒,以“二姑娘受惊,特意敬姐姐一杯赔罪”为由劝她喝下。她那时心善,还想着姐妹和睦,没有防备,一杯酒入喉,不过片刻药性翻涌,浑身燥热,神志昏沉,当众失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那一日的羞辱,刻在骨血里,直到她死在冷院,都不曾淡忘。
“姐姐。”
沈清柔适时转头,看向沈清辞,声音软糯,吸引了附近几人的目光,“今日林间受惊,多亏姐姐安稳,我心里一直感念。方才我和母亲说,该敬姐姐一杯,多谢姐姐挂念。”
话音落下,锦书恰好行至沈清辞案前,微微屈膝,提起银壶,就要往沈清辞面前的白玉酒杯里斟酒。
帐内丝竹悠扬,歌舞姬在帐中央翩跹起舞,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落在舞队之上,只有近处几人留意这边的动静。
沈清辞抬眼,目光落在锦书握着酒壶的手上,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却没有立刻去接。
“妹妹有伤在身,本该是我去探望你,哪里敢劳妹妹特意敬酒。”她语气平和,随即话锋一转,看向锦书,“这一壶酒看着醇厚,只是不知,是何处的佳酿?”
锦书心头一跳,垂着头,恭顺回话:“回大姑娘,是围场备下的陈年桂花酿。”
“桂花酿?”沈清辞轻轻颔首,忽然看向斜侧席位,“说来凑巧,谢公子素来爱饮桂花酒,不如先斟一杯给谢公子,也算是借花献佛。”
这话一出,满座附近几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到了谢聿珩身上。
谢聿珩坐在皇子下手的席位,玄色衣袍衬得面容清冷,方才一直静静听着旁人闲谈,没有掺和,听见沈清辞点到自己,抬眸望过来。
他一眼便看清那柄酒壶暗藏的猫腻,眸底掠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从容,微微扬声:“承蒙沈姑娘记挂。只是我今夜还要随三皇子议事,不宜饮酒,辜负姑娘好意了。”
锦书手里的酒壶顿在半空,进退两难。
斟给谢聿珩,若是药性发作,她们母女必死无疑;可若是不斟,沈清辞这番话摆在明面上,旁人看了,反倒显得这壶酒古怪。
沈清柔的笑容僵在脸上,暗暗捏紧了未受伤的那只手,给锦书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继续斟。
锦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依旧朝着沈清辞的酒杯倾斜壶身。
就在酒液将要流入杯中的刹那,沈清辞手腕微微一动,装作无意,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案上的玉碟。
“哐当——”
玉碟滚落,碟子里的蜜饯散了一地。
“哎呀,失礼了。”沈清辞轻声致歉,顺势往后微微侧身,避开斟酒的方向,“侍女姐姐稍等片刻,我这边收拾妥当再饮。”
锦书手里的酒悬在半空,酒液差一点洒出来,只得停下动作。
柳姨娘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底又急又恼。沈清辞处处闪躲,不肯接酒,再拖下去,容易惹人疑心。
她正要开口打圆场,忽然听见帐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声,皇帝带着几名近臣入帐。
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帐内的喧闹瞬间收敛,歌舞也暂时停下。
趁着众人躬身行礼、场面纷乱的间隙,沈清辞给晚禾递了一个眼神。
晚禾会意,悄悄绕到锦书身后,脚下看似不慎一绊。
锦书重心不稳,惊呼一声,手中那柄藏了药的银壶脱手而出,重重摔落在地上。
“砰!”
银壶碎裂,琥珀色的酒液淌了一地,浓郁的酒香混着药味漫开在地面。
锦书脸色惨白,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失手摔了酒壶!”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沈清柔瞳孔骤缩,心里咯噔一下,精心准备的药酒,就这么毁了?
柳姨娘也猛地攥紧帕子,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做出不悦的模样,沉声呵斥:“越发毛手毛脚!这般重要的场合,怎的如此莽撞!”
她想把这件事归结为下人粗心,就此揭过。
可沈清辞缓缓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地上流淌的酒液上,声音清浅,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皇帝身侧的内侍听见:“可惜了,方才听闻这是陈年桂花酿,没想到就这样洒了。只是这酒闻着,除了桂香,好像还有别的异样气味。”
一句话,点出疑点。
皇帝本就目光锐利,闻言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酒渍,看向身侧太医:“去看一看。”
随行太医立刻上前,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残酒,放在鼻尖轻嗅,片刻,脸色凝重起身躬身回禀:“回陛下,酒中掺了迷情散,药性虽不致命,却能乱人心神。”
一语落定,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跪在地上的锦书身上,再顺着锦书,看向脸色发白的柳姨娘与沈清柔。
三皇子脸色沉了下来,方才他还对沈清柔存着几分怜惜,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寒意。
柳姨娘双腿一软,慌忙跪下,声音发颤:“陛下!臣妾不知情!定然是这丫头自己心怀歹念,与人勾结,绝非臣妾与清柔的意思!”
沈清柔也跟着跪下,裹着纱布的手腕撑在地上,疼得她冷汗直流,眼泪慌乱地往下掉:“陛下明鉴!女儿真的不知道!”
锦书浑身发抖,吓得魂飞魄散,她是柳姨娘的心腹,知道一旦招供,柳姨娘不会保她,可此刻证据摆在眼前,她一个小侍女,哪里扛得住皇家审问。
皇帝神色冷沉,眸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语气威严:“拖下去,仔细审问。今日秋狩,先是惊兽伤人,今夜又在宴中查出下药的毒酒,好好一桩秋狩,竟藏着这般龌龊勾当!”
侍卫应声上前,一把将瘫软的锦书押了下去。
柳姨娘伏在地上,后背一片冰凉,她知道,今夜这一局,她们非但没能毁掉沈清辞,反倒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沈清辞静静立在人群之中,垂眸,掩去眼底掠过的冷光。
她没有主动告发,只是借着她们自己布下的局,让藏在酒里的阴毒,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谢聿珩站在一侧,目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灯火之下,身姿挺拔,安静从容,在这场风波里,不沾半分污秽,却不动声色,破了对方最狠的一招。
帐内的丝竹,迟迟没有再响起。
今夜的夜宴,早已变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