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许家的小女儿 六岁知意在 ...

  •   老街的夏天,总比别处闷上一截。
      "许家小馆"开在老街中段,门脸不大,招牌是十几年前做的红底金字,被油烟熏得发暗,"许"字的一撇已经掉了漆,远远看去像个残了胳膊的人。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炖着骨头汤,一口汆着面条,热气从早到晚地冒,把半条街都熏出一股暖烘烘的骨汤味。夏天再热,这股味道也不散,反倒和汗味、苍蝇一同发酵,成了老街独有的气息。店里六张木桌,桌面被几十年的胳膊肘磨得油光发亮,桌角的漆早掉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六岁的许知意就在这股味道里长大。
      她个子小,够不着洗碗池,踩在一只倒扣的红色塑料盆上,踮着脚洗搪瓷碗。碗沿磕在池壁上,叮的一声,她赶紧回头看——怕母亲说她毛手毛脚。可母亲宋玉兰从灶台后头探出半张脸,看见的是她被水泡得发白的小手,心疼还来不及,哪舍得说。
      "知意,够了够了,放着妈来洗。"
      "我不,我洗得快。"她把最后一只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身去端桌上的空盘。
      店里这个点正是饭口,六张木桌坐满了人。有附近工地上的工人,有赶路歇脚的司机,也有街坊邻居打一碗汤带回家。电风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知意端着盘子从人缝里挤过去,胳膊肘撞到一个客人的碗,汤汤水水洒出来一点。她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
      那只手先她一步伸过来,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了。
      是成俊。九岁的许成俊已经长到她肩膀往上一个头,眉毛浓,眼睛亮,说话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脆劲。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顺手把知意手里摞着的碗全接过去。
      "知意,你别端了,烫着怎么办。"他压低声音,像在宣布一件顶大的事,"放着,我来。我保护你。"
      知意抿着嘴笑。这句话她听过许多遍了。她从记事起,成俊就把它挂在嘴边——去学校路上有高年级男生抢她的橡皮,他横在中间,说"我保护你";夜里老街的巷子黑,没有路灯,他攥着她的手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别怕,我保护你";她生病不肯喝药,他端着碗,皱着眉说"喝了才长得高,长大了我保护你一辈子"。知意信他。她觉得这世上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哥哥说要保护她,她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
      成俊把碗端进后厨,顺手从锅里捞了一只荷包蛋,趁母亲没看见,塞进知意的碗里。
      "哥,你自己吃。"知意小声说。
      "我不爱吃那个。"成俊说的是假话,他最爱吃荷包蛋,金黄的蛋黄,他每次都舍不得一口吞。可他看着妹妹把蛋咬开,蛋黄流进汤里,把清汤染成一圈金黄,就觉得比自己吃了还舒坦。
      宋玉兰端着两盘菜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却故意板起脸:"成俊,你那碗面呢?光顾着给你妹妹夹,自己的凉了。"
      成俊嘿嘿笑一声,端起自己那碗只有几片咸菜的面,三两口扒完。他吃得很快,像怕被人发现碗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宋玉兰看着儿子的样子,眼神暗了暗,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灶台。
      饭馆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油汤里泡着,热气里蒸着。宋玉兰对知意,是出了名的偏心,整条老街谁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打碎了碗要挨骂,知意打碎了碗,她只说"碎碎平安,我们知意又长高了";过年做新衣,先给知意做,裁缝铺的布匹挑了又挑,成俊的总是捡父亲许大山的旧衣改一改,袖子放长一截就算新的。有一回成俊忍不住问:"妈,为什么妹妹总穿新衣服?"宋玉兰愣了一下,随即瞪他:"你是哥哥,让着妹妹,不懂事?"成俊便不吭声了。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让母亲为难。
      街坊打趣她:"玉兰,你这是把亲儿子当小的使,把闺女当千金养啊。"
      宋玉兰总是笑,笑完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想什么谁也听不见的事。那笑容里藏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虚,又像是某种执拗的补偿。她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对知意好,好得有点过分,好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仿佛她欠了这个孩子什么,仿佛她要抓紧每一个机会,把这份欠下的东西一点一点还上。有时候她盯着知意看,看着看着就出了神,连灶上的汤锅里扑出来的汤汁都没察觉,直到成俊喊一声"妈,汤溢了",她才像从梦里惊醒,慌慌张张地转身去关火,手还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知意是个懂事的孩子。她知道母亲偏心她,也知道哥哥让着她,可她从不仗着这份宠爱撒娇。她会把成俊让给她的荷包蛋偷偷留半个塞回哥哥碗里,会在母亲忙不过来时默默把地扫干净,会把自己那份零花钱攒起来,给哥哥买一双他念叨了很久的球鞋。她敏感,心思细,别人一句无心的话,她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一晚上。她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小爱好——画画。她用铅笔在废纸背面画饭馆的门脸、画灶台上的锅、画门口那棵老槐树,画得不像,却很认真。她最喜欢画的是银杏叶,一片一片,黄黄的,落在纸上。
      只有知意自己注意到,母亲偏心得有点奇怪。有时候宋玉兰会盯着她的手看很久,看她手腕内侧那枚淡青色的、月牙一样的胎记,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眼睛就红了,像被什么刺痛了。
      "妈,你怎么了?"知意问。
      "没什么。"宋玉兰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些发哑,"我们知意手上有个月亮呢,别人家孩子都没有。"
      成俊凑过来看:"我看看我看看——还真像个月牙。妈,我怎么没有?"
      "你?"宋玉兰白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有个调皮捣蛋的疤就够了。"
      知意被逗笑了。她不知道,手腕上这弯小小的月牙,许多年以后会成为一根线,一头系着她,一头系着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孩。那时她才会明白,母亲每一次摩挲她手腕时的出神,不是因为爱得深,而是因为怕得久——怕这弯月牙被人看见,怕它牵出一段她拼了命想埋葬的往事。
      同一年,城市的另一头。
      那里没有油烟,没有电风扇的吱呀声,连空气都是被过滤过的,干净得没有一丝味道。
      六岁的江瑶坐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脊背挺得笔直。她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落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像珠子在银盘里滚。这是她每天下午四点到的钢琴课,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琴房的窗帘永远拉着,遮住外面的天光,只留一盏落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停。"礼仪老师用一根小木棍轻轻点了点她的后背,"江小姐,脊背要直,肩膀不要耸。重来。"
      瑶停下,把手放回膝盖上,重新坐好。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扭动、抱怨,她只是安静地照做。她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沉静,笑的时候,嘴角刚好露出八颗牙——那是母亲江女士教她的,"笑不露齿是旧规矩,可露太多也不体面,八颗,刚好。"
      窗外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庭院,园丁在给法国梧桐剪枝。这栋房子太大了,大得每走一步都有回声。瑶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可她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倒像是这里的一件摆设——被擦得锃亮,摆在该摆的位置上。她没有自己的房间钥匙,书架上的书是母亲挑的,穿的衣服是母亲买的,连她笑起来露几颗牙,都是母亲定下的规矩。
      江女士傍晚回来,第一件事是看她的手。
      "今天练了多久?"
      "三个小时。"
      "《拜厄》弹完没有?"
      "弹完了。"
      江女士翻开琴谱,随手点了几个小节,瑶照着弹。她弹得很好,好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可江女士的脸上没有笑意。她走过去,握住瑶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仔细地端详,像在鉴定一件瓷器的成色。
      "笑。"她说。
      瑶露出八颗牙。
      "再甜一点。你要让人觉得,你很愿意待在这个家里。"
      瑶把笑容加大了一点。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她"显得愿意"——她本来就住在这里,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她只是听话地笑着,笑到脸颊发酸,笑到眼睛里泛起一点水光,又硬生生逼回去。
      江女士松开手,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间病房,一张婴儿床,床边似乎站着两个人,脸被剪掉了。她看照片时的眼神,和看瑶时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着的眼神,仿佛在核对一笔账目。
      "记住,"她收起照片,低头对瑶说,"你姓江。你要配得上这个姓。"
      "是,母亲。"
      瑶低下头,继续弹琴。琴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一个音一个音,孤单得不像话。她不知道,她以为理所当然的"姓江",其实是另一个女孩的命;而她此刻坐着的这架钢琴、这栋房子、这份被安排得一丝不苟的人生,本该属于那个在油烟里踮着脚洗碗的女孩。
      这一天,老街的知意在饭馆里一下一下地擦着桌子,成俊在她身边护着她;这一天的瑶在别墅里,一个人弹着永远弹不完的练习曲。两个同龄的女孩,隔着半座城,过着两种毫不相干的生活。她们的人生在出生的那一刻就被调了头,可她们谁也不知道。
      两个女孩的人生已经错位,什么时候会被换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许家的小女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