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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幻境2 十八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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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带着独一份的喑哑与沉冽。
是小师弟的声音。
白净无的手腕被人从后边轻轻一攥,炙热的体温沿着手腕传来。白净无微微睁大了眼,惊异地看向身后之人。
是小师弟。但相较于在沧溟大地的小师弟,身后之人眉目更为青涩,气质更为腼腆。
是从前的小师弟。
再具体点,就是在擎天派时的小师弟。
凌逸怀道:“师兄。带上我吧。”
白净无忆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将父母安葬好后,白净无戴上父母生前赠的银色面具,瞒着所有人,孤身来到邪祟的地盘,欲替枉死于邪祟手下的阴魂复仇,与邪祟斗个你死我活。
半途,遇到了追上来的小师弟,恳请他将自己带着。当年白净无怒火中烧,被愤懑冲昏了头,什么都不管不顾,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希冀与恳求,也没同意他的请求。
可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在幻境中被反杀,轻则失魂呆滞,重则痴傻癫狂,徒留行尸走肉。
白净无不禁设想出这样一幅画面——自己一脸傻笑,嘴唇微张,痴痴地流着哈喇子。
连忙摆摆头,试图将刚才的画面摇出脑海。不堪设想不堪设想。这次可得带着小师弟。
白净无道:“好。”
他的嗓音还是有些沙哑干涩,每道一个字嗓子都会微微发紧。
于是轻咳一声,继续道:“一起。”
凌逸怀漆黑的眸子肉眼可见地亮了亮:“一起。”
二人轻功了得,加上熟悉地形,可谓轻车熟路。没一会儿,白净无便提醒道:“前方便是他的地盘了。当心。”
前方是一小片平原,河流纵横,草木蓊郁。并没有龙潭虎穴,也没有刀山火海,反倒是一派祥和之样。
半点邪祟的踪影都没见着。
白净无心道:怪了!在我的记忆中,这会儿我便已经跟邪祟打得难舍难分了。明攻有之,暗袭亦有之。既然这幻境是根据我的记忆造的,为何我们走了这么久,还什么都没遇到?
又往里走了小截路,瞥见一座小殿突兀地立在一众楼宇之中。
小殿的突兀倒不在于它的建筑,而在殿门上的牌匾。
牌匾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十八冢”。
门前果真立着累累坟冢,冢前立有青石墓碑。碑面如洗,一尘不染。牌匾上的金字遒劲有力,碑上却什么字都没写。
白净无疑惑地想:“不是叫十八冢吗?为何只有两座?难不成殿内还建着十几座坟冢?这……”
墓碑旁一左一右摆放着两个石人。石人身上缠着红线,一个瘫着,一个站着,皆面色惶恐,目眦欲裂地盯着前方。
他们的视线的交汇处刚好是白净无和凌空寂此时的位置。
怪瘆人的……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两个石人都没有邪气。
哪有人会把坟冢建在自家门口!?还建得如此之诡异。
白净无断然道:“我有预感,他就在这里面。我们走!”
凌逸怀乖顺得点点头,将手按在剑柄,上前欲推门。俨然一幅笃信不疑的模样。
“砰!”
白净无脚步一顿。一颗裹着红线的头骨掉落在地,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那颗头的眼珠似乎僵硬地转了转,掉落一层灰,警告道:“别再向前!否则我现在的下场就是你们的下场!”
!!!
奇了!石人会说话!
白净无正欲拾起那颗头,却被凌逸怀率先拾起。
凌逸怀举起那颗头。从白净无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血肉模糊颈部的切面。
凌逸怀将头放下,淡淡道:“师兄,这石人不是寻常石人。应是将人杀之,随后石化制成。”
难怪没有邪气。
白净无注意到凌逸怀修长白皙的手上沾了点点灰尘,掏出手帕,抓住凌逸怀骨节分明的手,替凌逸怀擦净手。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两具石人的身体悉数支离破碎。
白净无一惊,手一抖,手指不经意间蹭过凌逸怀的袖口。
这样的把戏,对白净无来说,无异于幼稚的捉弄。白净无泠然道:“装神弄鬼。”
凌逸怀薄唇微抿,稍稍垂首,目光轻轻落在白净无的睫羽,又一寸一寸,徐徐移至白净无的指端。
“好啦,小师弟。”白净无抬起头,“这些墓碑俱干净得很,石人却沾满了灰,尸体也被拿来凌虐。这么看来,他们之间很可能有血海深仇。”
凌逸怀别过头,耳尖泛红,道:“……嗯。师兄所言极是。”
白净无惊觉自己还没松开凌逸怀的手,慌忙将手移开,去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银面遮住了白净无的大半张脸,教人摸不透他的神色是否也同语气一般平静:“进殿瞧瞧。”
殿内珠帘玉楹,美轮美奂。隔着帘幕,可隐约看见一名黄衣少年、高坐宝座之上,坐姿极其不端,盘膝斜倚,胳膊支着大腿,手撑着脸。
强烈的山大王之感扑面而来。
少年牵起嘴角,笑得明朗,道:“哟,来客了。”
少年的嗓音清亮干净,语气带着些俏皮,若不是确信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邪祟,恐怕都要被他的嗓音和语气唬住,以为自己真是来拜访友人的。
“不不,不是客。”白净无咬紧牙关,“是来替你收尸的。”
说罢,寒光凌冽,雪白的长剑浮现出白净无的半边轮廓,擦过明珠,掀起小截帘幕,剑锋直刺少年。
“好大的口气。”
剑尖距少年不过两寸时,少年抬起两指,接过了长剑的剑身。又自顾自道:“好俊俏的小郎君!”他的语气有些兴奋,盯着凌逸怀,眼睛发直,颇有种将凌逸怀生吞活剥之意。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
而他根本就不是坐在寻常的宝座上,他的宝座及阶梯,都是……残碎的尸体堆砌而成的!
凌逸怀抬手收回剑。
少年冷笑一声,抄起宝座旁倚着的脊椎骨模样的邪器,足尖轻点,瞬息间,抵于凌逸怀前方。
邪器直指凌逸怀,凌逸怀见招拆招,游刃有余。
十几回合后,少年明显有些吃力,凌逸怀身手过于诡谲,他眼珠一转,转而击向白净无。
剑光一闪,邪气倏然溃散。凌逸怀身形一闪,用长剑挡住邪器。
兵刃相交时,少年额间青筋凸显,面色明显有些苍白,却忽地邪狞一笑,道:“中计了。惘离,折!”
他那把似剑非剑,似鞭非鞭的脊椎骨邪器化作两段,一段坚硬地抵着凌逸怀的长剑,另一段却灵活地如绳子一般,将凌逸怀紧紧捆住。
少年意兴阑珊地甩了一下惘离。惘离又跟鞭子一般,发出“啪”的一声响。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向银衣男子,道:“到你了。”
话未说完,就是一鞭,白净无闪身躲过。少年手起手落,一鞭接着一鞭,鞭鞭致命。
但白净无的身手过快,导致少年一鞭都没有击中,甚至都没能划到白净无银光流转的衣袍。少年显然有些愠怒,愤懑地看着银色泥鳅一般的少年,一鞭比一鞭更快,更狠。
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少年手中的骨鞭再次断为两截,一截作绳将白净无捆住,另一截作剑直击白净无要害。
见白净无被缚,少年狂喜道:“就凭你们还想动我一根毫毛?不自量力!痴心妄想!这郎君,归我了!”
白净无阖上眼,道:“可这毫毛本就不是属于你的,小师弟也绝不可能归你。”
白色长剑横空打偏了刺向白净无的邪器,两器相撞,迸溅出细碎的火星。
与此同时,少年的后背开始不断有灰光迸出。少年似乎有所察觉,清朗的脸上尽是不可思议。
原来,凌逸怀也是假意被缚。白净无早在前世就见识过邪器的威力和用处了,并察觉邪器每断一半,威力就减一分。于是白净无在路上便提议了应对之法,不仅可以拖住邪祟,好让凌逸怀趁着这个时间找到他的薄弱处。还避免了暴露自己几乎没有灵力的事实。
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于是,趁少年分神,凌逸怀瞬间挣破邪器,并将注入灵力的邪器插入邪祟的左肩。
惘离刺穿了少年的左肩,却没有一滴血渗出。
少年回过神来,抬手就是破风一掌,白净无甚至没有后退闪躲,便被凌逸怀反手擒住。
白净无刚想说自己的灵流被邪器捆住不好使用灵力云云,好让凌逸怀将捆住他的邪器一并收了。
借口尚未脱口,一只滚烫的手就轻轻地覆上了白净无的手腕,束缚白净无的邪器顷刻间化作零星碎片。
白净无对少年道:“你霸占他的皮囊这么久,该还回来了。毛祟。”
毛祟,最低级、最不值一提的邪祟。通常是至纯至善之人怨气郁结、无人超度而成。
他们非常弱,捏死他们就跟踩死蝼蚁一般简单,乃至大半稍有道行的人认为他们侮辱了“祟”这个字,甚至不足以与孤魂野鬼相提并论,因为孤魂野鬼起码令人害怕,而毛祟连人都怕。
因而,弱小的毛祟专拣死人的皮幻形,若是捡不到死人的皮,便退而求其次,去捡死物的皮。
大部分修真者对毛祟的态度都是非常不屑的。
也有一部分例外,他们将视毛祟为珍宝。
因为毛祟有一个优点——十分难杀,皮硬命更硬。这种特点若是用来炼丹炼药,便是稀缺的极品药材,为身弱之人续命,给命不久矣的之人增添时日。
不过,对毛祟来说,这并不算什么优点。这个“优点”只会让他们本就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知道我是毛祟了又如何?他回不来了,他已经死了!”少年的皮连着明黄色衣袍彻底蜕了下来,堆在方砖上,毛祟化作一团灰气,停在半空,语气更加癫狂,“而且,你如何觉得你们两杀得死我?这小郎君,我要定了!蒙脸人。”
说“蒙”时,毛祟忽然飞速朝白净无冲去,凌逸怀眼疾手快地将毛祟一把抓住,然后就是一甩。
毛祟被甩得头昏脑胀,本以为自己被甩了就得以逃脱魔掌,谁知,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毛祟竟稳稳落入了白净无的掌心。
毛祟挣扎了一会儿,眼见怎么都挣脱不出来,干脆利落地求饶:“大侠!好汉!我错了!我不该杀他!可他是冲着我来的,我这也算自保啊!我不杀他,死的可就是我了!他修为那么高。是我自私,饶命啊蒙面大侠!今后我一定改邪归正!”
这位毛祟说变就变的态度让白净无自心底感叹:真是能屈能伸啊!
白净无摇摇头,打断了毛祟滔滔不绝的求饶,道:“士可杀,不可辱。你杀了他,还利用他的身份和皮相耍诈,蛊惑并杀害了更多人……”
毛祟赶忙道:“我没辱他啊!我们毛祟有皮才能好好活,当时我没有合适的皮,而他实力强劲,皮囊又好看,我鬼迷心窍,才用的。他的皮我一直妥善对待,不信你摸摸看,多么的光滑细腻,吹弹可破!”
“他”是白净无和凌逸怀的同门——任远,也是擎天派第一批请缨去除邪祟的弟子之一。
毛祟对白净无说的“利用任远的身份和皮相”避而不答,让白净无知晓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可他心中并没有半分喜悦。
还记得第一次与毛祟交锋时,毛祟用的不是这张少年皮。
那时白净无手提裂寒,记记杀招,毛祟亦变着花样耍惘离,阴狠毒辣,二人旗鼓相当,但白净无胜在基础好灵力强,稍站上风。
几个时辰后,两败俱伤。
毛祟丢下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就要走,白净无根本不给毛祟苟延残喘的机会,他的银衣被侵得通红,灵力将竭,还是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追了上去,抱着必死的决心,抱着复仇的信念,白净无将剩余的灵力全部灌入裂寒,刺向邪祟,然后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白净无已被前来寻他的师姐和师尊送往淼水轩,意识混沌间,白净无问邪祟的下落,得知邪祟已死,消散于世。
故而,白净无前世并没有见到毛祟的本相。
这次,在瞧见高坐宝座少年的第一眼,白净无便觉出蹊跷。他想过任远被邪祟附身,也想过邪祟会幻形。
可被邪祟附身的人会保留自己的行为习惯,任远为人端方自持,断不会如此不着调地坐在宝座上。
而幻形改不了身形,任远身高腿长,白净无前世见到的邪祟并没有任远修长的身量,做不到一模一样。
直到常被人忽视的“毛祟”一词浮现在白净无的脑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难怪白旭和墨苒这种修为深厚的门主能被他偷袭使阴招,明明先前还传讯说在回来的路上,却在不久后惨遭杀害。
前世,没人会将弱小的毛祟与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联想到一起,也没人会猜忌平日的好师兄/乖徒弟的皮下是否还住着同一个灵魂。
或许直到被毛祟杀害的前一刻,还在激动欣喜地看着披着任远的皮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