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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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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叶照禾还不是公主,当年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江湖游侠而已,而十年前的谢添和现在的谢添却是一样,秉持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行为法则,要他示弱,难于登天。
当年正是祝春十四年。
这是叶照禾穿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年,这具身体幼时体弱多病,她到六七岁时才康复,可以勉强下床行走。可能是因为这样,前世与幼时的记忆慢慢远去,只能让她偶尔记起一些闪回的片段。
天色已晚,夜间微凉,带着薄薄的雾气。叶照禾背着一个竹制的背篓,并未配剑,足尖轻点,从树梢间轻巧踏过。背篓里是她偷偷下山被弄破了的衣裳,身上穿的是苍龙道百姓临行时送她的粗布衣裳,有几个小补丁,胜在合身暖和。
靠近四象阁所在的九耀山,叶照禾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刚刚爬上石阶,两旁的石灯笼突然一个接着一个地亮起,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叶照禾清楚自己已经暴露无遗了,只能硬着头皮认命地往上走,也不需要再隐藏脚步和气息。
快到山顶时,昏暗的烛火映出几个或站或坐的身影。
叶照禾停下脚步,朝着其中一个坐着的身影讨好地笑了笑,还没开口说话,便被旁边站着的一个灰衫老头打断了。
“你做什么去了?!”老头怒道,“死性不改!都同你说了多少遍,不要自己乱跑,跪下!”
叶照禾乖乖跪在了石阶上。
“说,你干什么去了?”灰衫老头质问道,他一手持着一把拂尘,颤着手指着她。
叶照禾瓮声瓮气地回答道:“苍龙道剿匪。”
灰衫老头更是气急,扬起拂尘,狠狠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好啊,真是了不起啊。我四象阁居然出了这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女侠,益州官署都办不成的事情,你了不起办到了是吧。
你知不知道你这胆小的师父知道你失踪之后有多担心,你走了半个月,发了整整五十六封找你的翎信……”
旁边坐着的一个清瘦的中年女人打断他道:“掌门师兄!别说了,人回来就好,回来了我再教。”
四象阁掌门冷哼一声:“你就是惯的她!好嘛,又是我是大恶人是吗?我不管了,我走!”
掌门转身就走。
旁边四象阁的其他长老纷纷追上去劝道:“掌门别和小孩动气。”
“掌门要不再打几下消消气啊。”
……
叶照禾还是跪着。
叶嫦青将她扶起来,叶照禾的肩膀上已经晕出了几道血痕。
掌门的铁拂尘看起来轻飘飘的,其实每根都内嵌了分段的铁丝,打到人身上,比鞭子还疼。
叶嫦青领她去了自己的住处,给了她一瓶药膏,那铁拂尘虽然打人疼,但是掌门下手也有分寸,好在都是皮外伤。
她轻轻安慰了几下,叶照禾刚刚倔强绷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委屈道:“呜呜呜呜师傅,掌门欺负人,太疼了呜呜呜,我是去行侠仗义,又不是去打架惹事的,为什么要打我……”
“而且我还打赢了。”叶照禾哽咽着补充。
叶嫦青无奈道:“四象阁深居简出行踪从不露于人前,你这样高调行事,是将全宗性命置于险地。再这样下去,咱们又要搬家了。”
叶照禾知道她师傅这个人武功高强,心胸开阔,就是胆子没有芝麻大,装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暗地里总是提心吊胆地怕这怕那。
叶嫦青见叶照禾不为所动,又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掌门如此生气?平日里他虽然暴躁,但也不至于亲自动手教训弟子。”
叶照禾摇摇头。
“五日前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相惨烈不堪,四肢被强行扭断,脸被划花,额上用棺材钉钉了一张黄符。”叶嫦青缓缓道。
叶照禾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四象阁选址一向挑静处中的僻静处,平日里不要说江湖人,连种地的老农、打猎的猎户都极少看到。
她慌忙回头拽住了师傅的衣摆:“死的是谁?知道是谁干的吗?”
牵动到肩膀上的伤口,她吃痛得嘶了一声。
叶嫦青摇了摇头,低头替叶照禾上药:“就是因为不知道,你又一去无踪,全宗上下才对你担心不已。等明天掌门气消一点,你去给他服个软,也不用认错,他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
叶照禾自己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一个绝世犟种,师傅的语气稍稍温和她便败下阵来:“好吧。”
叶照禾身后,叶嫦青抬眸轻轻扫了一眼桌上的一枚黄铜令牌,那是从尸体身上搜出的唯一信物。
昏暗的烛光下,两只凤凰浮雕明灭生辉。
*
翌日一早,掌门一拉开大门,见到的就是叶照禾堆笑的脸。
“醒了啊掌门师伯。早上好啊掌门师伯。”
掌门啪的一声将门合上了。
叶照禾走上前来拍门:“掌门师伯昨日是我太倔了。开开门吧。”
无人响应。
她退后几步,气沉丹田,大喊一声:“掌门师伯——求您开门——”
半座山头的鸟被她震得喳喳乱飞。
掌门将门开了一条小缝,叶照禾挤上前讨好地笑道:“掌门师伯,绕我这一回吧。”
掌门不情不愿地将门拉开了,她凑上去,拽住了掌门的袖子,将一个有人小臂长的葫芦递上前,掰开葫芦盖子。
一阵酒香溢了出来。
“师伯,我单单给您带的,快拿着,旁的叔伯都没有。”
掌门眉毛一动,不动声色地撇了一眼。
“逐绿坊的?”
叶照禾将酒葫芦塞到掌门怀里:“师伯厉害!这是逐绿坊新出的九曲醇,基底是逐绿坊的招牌,但用了新的工艺,酒水更清些。我可等了好久才买到。”
“嗯,行吧。”掌门将葫芦收到了袖中。
叶照禾知道这是哄好了,顿时喜笑颜开。
掌门一看她笑得一脸傻气,再大的气也没了。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那什么,我昨夜仔细想了想。确实不能把你一直关在山上,你同辈的师兄师姐都下了山,既然你可以襄助苍龙道剿匪,说明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下山看看也是好事。”
叶照禾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哇地大叫了一声:“这么说!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下山了!”
掌门也笑起来:“是。”
“好诶!”叶照禾高兴地蹦起来,“我要去告诉师傅。”
“你慢点,我还要同你师傅商量一下你下山的去向。”
叶照禾已经高兴地找不着北了,哪里还听得见掌门的话,一溜烟跑没影了。
山中岁月长,日子过得清贫,叶照禾攒好久的零花钱才可以给长辈买一壶酒,平日里只能吃山上的野菜菌菇,想吃鸡腿都只有鸡腿菇吃,她决定下山之后挣点钱,只吃肉,不吃菜!
*
“我不同意让她现在走,她还那么小!”叶嫦青非常不满,非常强硬地拒绝了掌门的提议。
掌门却不着急:“终有一天,她会离开你的庇护,去外面找她自己的广阔天地的,现在我们还有时间,让她去好好地适应这个江湖。”
叶嫦青:“总有一天会走,但不是现在,我能护着她多久那就护多久。”
“山下已经有人来了,前几日从那具尸体上搜到的东西你没告诉我,但是我知道那是什么,我毕竟是四象阁的掌门,天底下没有我查不到的东西。”
叶嫦青一时语塞,她知道掌门说的道理是对的,但是情感从来不会因为有道理就改变。
掌门继续开口:“更何况照禾自己也想出去看看,苍龙道剿匪的消息传了回来,她做的相当漂亮,传信回来的是宗门的老人了,也对她赞不绝口。她应是自由的鹰隼,你不能把她变成小画眉关起来。”
“······好吧,但是她的去处需由我来安排。”叶嫦青恨恨道。
掌门点点头,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这个随便你,反正她现在可以用门里的情报网,总知道趋利避害的。”
两人谈话间,叶照禾在一众师弟师妹的簇拥下热热闹闹地到了。
她原本收拾好的行囊里塞满了师弟师妹送她的离别礼物,走进议事堂的时候,肩膀和腰上还挂着俩小孩不肯下来。
那些小孩一看掌门也在,一时间噤若寒蝉,也不要叶照禾了一哄而散。
叶照禾就这样潦草地站在了她师傅与掌门面前。
叶嫦青有些忍俊不禁,招手喊她过来替她拢了拢头发:“我和掌门商量好了,同意你下山,但先别高兴。”
“有件事要你去做”叶嫦青按住了叶照禾想蹦起来的肩膀,“我们布置在东华庄的暗探最近回的信息有点问题,需要你去看看。正好半个月后是东华庄庄主的寿辰,你去送寿礼再打探一下是怎么回事。”
叶照禾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叶嫦青朝掌门伸出手,掌门立刻从怀里拿了两个匣子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到了叶嫦青手上。
“这是救生丹,每个弟子下山都有,你自己留一颗。东华庄庄主的父亲也是四象阁弟子,当年意外身故,这颗药没用上,现在正好可以送给他贺寿。”叶嫦青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穿着红绳的细竹筒,她替叶照禾将绳子系在了颈上。
又不放心地开口:“救生丹的事不要与他人多说,药材难得,一般都是弟子入门的时候开始攒材料,到下山才能做出来一颗,你千万别大发慈悲给别人用了。”
叶照禾点头如捣蒜。
叶嫦青就如每个送孩子远行的母亲一般万般叮嘱,然后轻轻抱住了叶照禾:“要经常传讯回来,用最快的金翎信。”
叶嫦青与掌门一路相送,掌门另外给了叶照禾一个纸包,却并不说话。
叶照禾背好所有的包袱,回头看了一眼挤在山门口送她的长辈与一群小萝卜头,就这样走下了山再没回头。
山间的微风拂过她的头顶,她就这样在宗门汹涌的爱意中决绝地踏入了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