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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车   他是被 ...

  •   他是被自己的重量弄醒的。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在灵田之上。
      以前夜里守水,蹲在田埂上,蚊子往脖子里钻,水从这头放到那头,哗的一声,然后要等,等的时候能听见稻子在长,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长,反正有声音,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然后他听见轮子响。
      轮子响的时候他就明白了,不是灵田。灵田没有轮子。
      ---
      睁眼这个动作他花了很久。
      眼皮上糊着东西,热的,黏的,一睁就扯着疼。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睁开一条缝。
      天在动。
      不,天没动。是他在动——他躺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下面有轮子,轮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一格一格地颠。
      颠一下,肋骨那里就扎一下,疼一分
      他慢慢把头转过去。
      旁边躺着三具尸体。
      ---
      一具是男的,手上全是茧,指头粗短,脚上没有鞋。一具是个女的,脸朝着另一边,头发散在板上,头发是半湿的。还有一个老头,怀里抱着个东西。
      他看了很久才明白:这三个人,都已经死了。
      他跟他们躺在同一块板上。
      这个他倒没觉得多可怕。尸房他待了十年,一天到晚跟这些人打交道,给他们翻身、给他们擦脸、给他们写名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就坐在尸体旁边说话。
      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自己也躺上来了。
      ---
      车走得很慢。
      拉车的是一头老灵兽,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走两步喘一步。赶车的人拿棍子敲它一下,它也不快,只是把头低下去一点。
      路上先是过伙房后头。伙房这个时辰在蒸饭,白气从窗户里冒出来,一股饭味压过来,压得他胃里抽了一下。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伙房后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在吃饭。有人抬头看了车一眼,看了不到一下,就低头继续吃。
      这他也熟。看见尸车,大家都不看的。看了会想,想了吃不下。
      再往前是灵田。稻子半熟,风一吹,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又立起来。他在这片田里干过两年。
      再往前就没人了。
      ---
      "这个也死了?"
      有人在说话,声音在上头。
      "死了。"另一个声音答,"庄家那边说的。"
      "庄家说的算数吗。"
      "庄家说算数就算数。"
      有人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说得对,但这不关我事"的笑。
      木板又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板边上。他想说"没死",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块干棉花。
      一个字都出不来。
      ---
      车停在一个土坡下面。
      他到过坡上,割草的时候来过,没下来过。
      坡下面这片地是黑的,草都没有,踩上去是软的,鞋底会陷进去一寸。地上有零星的、烧不透的骨头,被踩进泥里,白白的,像石子。
      平地中间堆着柴。柴堆边上有架铁架,挂着两个铁钩,钩子被熏得发黑。铁架旁边一口大缸,缸里是水,水上漂着一层灰。
      有烟。
      烟从柴堆里出来,一直往上,一直不散。他抬头看,天是灰的,分不清哪儿是烟,哪儿是天。
      有人在哼曲。
      一个调子哼来哼去,不成调,还带点喘。
      那调子他听过。
      ---
      他听过。
      在哪儿听过,他一时想不起来。脑子里有一块地方是糊的,像被人拿棉花堵住了。他只知道那调子一响,他眼皮就往下沉,沉得厉害,跟被哄着似的。
      后来他想起来了。
      他七岁那年,被一个老头从尸房门口抱起来。那老头抱他回去的路上,也这么哼。一颠一颠,哼得不成调,走两步喘一步。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他爹。
      他不是他爹。他后来才知道,那老头也是烧尸的。
      ---
      车板往后一斜,他被滑了下来。
      滑下来的时候他伸手抓了一下板沿,没抓住,指甲在木头上刮了一道。
      他闷哼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但比刚才那一声大。
      哼曲停了。
      ---
      烧尸的老头回过头。
      他看起来六十多,也许不到。役籍的人老得快,看不出岁数。
      右边那只眼白蒙蒙的,几乎看不见东西;左边那只还行,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右手少了两个指头,剩三根。
      他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褂子,胳膊上套着两个布套,布套上全是焦痕。腰上系着个油布包,包不大,鼓鼓的。
      他走过来,先把那三具一个一个看了,看得很仔细。
      "这个脚上没有鞋。"他说,像是自言自语,"矿上的。"
      "这个女的是药园役,手上还有药渣。"他又说,"有家里人。得问一声。"
      赶车的说:"你问谁去。"
      "我问你。"老头说,"你有名册。"
      "名册在我这儿,不在我脑子里。"
      "那你念。"
      ---
      赶车的翻开册子,念得很慢,一边念一边用手指着。
      "外山,矿役,三号坑,张四。外山,药园役,何氏。外山,兽栏役,老周头。"
      老头听着,点点头。
      "张四没有家里人。"他说,"何氏有个弟弟在内山烧炉。老周头有个孙子。"
      赶车的说:"你怎么知道。"
      "我烧了三十年。"老头说,"谁家有家里人,我记得。"
      ---
      他先烧张四。
      挑开柴堆,添了几根新的。拿铁钩把人勾过来,勾得很轻,勾的是衣领。
      摆正,仰面朝天,合眼,把腿伸直。
      然后从油布包里抽出一张纸。纸是黄的,边角都毛了,他举到左眼前看。
      "张四。"
      顿一下。
      "矿役,三号坑。三十四。"
      他把纸凑到火边。纸烧得很快,一下卷起来,火苗把纸吃掉,灰往上飘。
      等灰飘走了,他才把人推进去。
      何氏也差不多。念到"二十八"的时候顿了一下,多了一句:
      "你弟弟在内山。我会告诉他一声。"
      没人应他。
      ---
      轮到老周头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老头先蹲下去,把老周头怀里那个东西拿下来。是个粗布袋,袋口用麻绳系着,里面是粮,硬了,一按一个坑。
      他把粮袋搁在一边,搁得很仔细,还拍了拍袋上的土。
      然后他把老周头摆正,合眼,把腿伸直。老周头嘴巴是张着的,他伸手替他把下巴托上去,托了一下没托住,又托了一下。
      "老周头。"他念。
      "兽栏役。六十一。"
      他把纸烧了。烧完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把人推进去。
      "你有孙子。"
      他说。
      "我记着。"
      ---
      火很旺。
      烟往上走,从坡上过,坡上的草被熏得发灰。
      他躺在地上,听着火的声音。火有时像有人在撕布,有时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觉得自己也快被推进去了。
      他动了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很轻,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的,因为火在旁边。
      ---
      老头过来了。
      拖着两只脚往边上拽,拽的时候嘴里又哼起那个调子。
      拽到铁架旁边,他停下来,蹲下,伸手在沈拾身上摸。
      摸胸口,摸腰,摸袖子。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被踩过,揉得皱巴巴的,中间那个字模糊了。老头把它展平,举到左眼前,看了很久。
      "陈七。"
      顿一下。
      "灵田役。三十一。煞冲。"
      他皱了皱眉。
      "陈七我前天烧过了。"
      ---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塞进油布包,又从包里抽出另一张,还有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小册子很旧,纸都黄透了,用麻线缝着。他翻,翻得很慢,一个一个指头点着。
      "外山。抄书役。"
      他停了一下。
      "沈拾。"
      ---
      他想应一声。
      这个念头来得很急,急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这辈子没想过"应一声"这件事有多要紧,因为他从来没被叫过。
      喂。那个抄书的。役字三千七百二十一。喂你过来。
      沈拾这个名字,一共只有两个人念过。一个是捡他回去的老头,死了。一个是他自己,在心里念,念了很多年,念到后来也不太确定了。
      他想应。他想说"我在"。
      他把手抬起来。
      但是抬到一半就掉了。
      那个手指在土里抓了一下,抓出一道浅浅的痕。
      ---
      老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火一直在旁边烧,柴"啪"地爆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拍。
      "你没死。"
      他说得很平,不像惊讶。
      "我这一行,最怕的就是烧到没死的。"他说,"三十年了,烧过两个。"
      他把那张纸从油布包里抽出来,就是刚才要烧的那一张。
      看了一眼。
      然后折了两折,塞回自己腰上的包里。
      "你这张,我先不收。"
      ---
      他被拖到墙根底下。
      墙是土的,墙根底下有一小块地方是干的,因为上头有块屋檐挡着。老头把他靠在墙上,转身去缸里舀了半碗水。
      水是凉的,有一股灰味。
      老头把碗凑到他嘴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那只手很粗,掌心有一层硬皮,托着人的时候却很稳。
      "喝。"
      他喝了两口,呛了,咳起来,咳得肋骨那里又扎了一下,眼前一黑。
      老头把碗放下,等他不咳了,又喂了两口。
      ---
      "你这是顶场。"那老头说。
      "顶场的人,一般不用烧。"
      "为什么。"
      "因为顶场的人一般都死在台上。"老头说,"抬下来的时候是死的,省事。"
      他没说话。
      "你撑了多少次。"
      他想说二十下,说三刻,说一千七百多,可嘴里出来的只有一句:
      "……九次。"
      "十次。"老头说,"我输了。"
      ---
      火还在烧。
      老头回去接着干活。把那张写着陈七的纸烧了,念了一遍,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念完他坐在柴堆边上,把那袋粮挪到自己脚边,靠着。
      天彻底黑了。
      坡上的草在风里动。远处有灵田的水声,伙房收工了,有人在骂,有人在笑。
      他靠在墙根上,听老头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念完一个,烧一张纸。纸烧起来的那点亮很小,照不亮什么,只照见那只手,三根指头。
      他数着。
      数到第五个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被人抱起来了。一颠一颠,走两步喘一步,那人哼着不成调的曲,衣裳上全是烟味。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几岁。
      反正那时候他以为,抱着他的那个人是他爹。
      ---
      第二天早上,老头把那张纸拿出来,对着天光又看了一遍。
      纸上写着"沈拾"两个字,是他昨天照着小册子描的,写得歪歪扭扭。他写字不好看,因为不识几个字,得描。描完了还得再看一眼,怕描错。
      他把纸放回去,压在最底下。
      然后他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灰的。
      "再等等。"他对着天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对谁说。
      "我懒得念。"
      ---
      那天他没烧完。
      剩下两具,他推到柴堆后面,用草盖了,说"明天再说"。
      他把那袋粮背在背上,往坡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个人。
      "喂。"
      墙根底下没动。过了一会儿,手动了一下。
      "你那碗水,自己喝。"
      他说完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哼那个不成调的曲。
      ---
      三天后的事,他还不知道。
      那时候他正靠着墙睡,睡得很沉。
      十年来最沉的一觉。
      因为有人在旁边念名字。
      他不用怕自己被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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