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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星台 斗灵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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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灵会的锣,一天响七回。
第一回开台,中间五回换场,最后一回散场。散场那一下最好听——敲完就能拿水冲台子,血顺着台根的明沟流到后面那片洼地里。那片洼地的草,长得比别处都高,一年要割三回。
台子是黑石的,整块的。据说早年是前朝点将用的,后来改了斗灵台,一用就用到今天。有多大他也说不清,反正跑不到边就得挨打。台面上是一层发亮的黑,不是墨黑,是那种被油浸透了又晒干的黑。他刚上来的时候还琢磨过这是什么,趴了一会儿就明白了:这是血。
血渗进石头里,就不走了。
台子四角立着幡,青底金字,写着"永昌号"。今年是永昌号包的场。风一吹,幡上的字就变形,一会儿像"永",一会儿像个"日",有时候还散成两团。他一直觉得那幡响,哗啦哗啦,从上台响到下台,吵得人脑子疼。
台边靠着一块木牌,上头刻着斗灵七约。他上台前看过一眼,字是朱红的,描得很粗:
一、台上不许带兵刃。
二、不许服丹。
三、认书须落地。
四、台下不得上台。
五、赢一场,得民籍。
六、输一场,生死由命。
七、台上生死,不入官册。
第七条他认得最清,因为那七个字刻得最大。他抄了十年书,认字,也认得出是谁的手笔——刻字的人下刀很急,最后一笔都带着钩,像怕刻慢了。
看台围着台子半圈,三层木楼。
第一层是泥地站票,两个铜板一张,人挤人,脚下是瓜子壳、烂果皮、踩化的泥。第二层坐长凳,三十个铜板,有靠背,还可以点一壶茶,茶是陈的,泡出来是琥珀色,喝下去是苦的。第三层挂青布帘,得拿灵石,坐那儿的人一般不上看台,只上帘子——帘子一放,谁也不知道里头坐的是谁。
第三层今天空了大半。
台上台下的味道混在一起:汗味、酒味、烤饼的油味、灵兽栏子飘过来的腥臊味、香灰味,还有血味,血的味道最真实,压在所有味道底下,像沉在锅底的那层渣。
今天的天又是灰的。离灵汛还有三年时间,这三年天一直都是这个颜色,像块洗不干净的旧布,蒙在人头顶上,不高不低,也不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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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台上趴着。
嘴里有血,不太咸,有点甜。左边第三根肋骨断了,断口一动就往里扎,扎得眼前发白。膝盖是软的,撑一下就滑,跟两团泡了水的棉花一样。右手食指的指甲翻起来了,翻到手背上,他刚才在地上蹭了一下,蹭掉半片。
有一颗牙在晃。
台下在笑。
第一排挤在泥地里的,笑得最响,有个人笑得直拍大腿,还有人把手里的票子举起来晃。第二层整齐些,一边笑一边拿脚跺板子,跺得整层楼"咚咚"响。第三层不怎么笑,帘子后面偶尔传出一句,听不真切,像在评论一件不太有意思的事。
他后来听人说,那天卖了两千多张票。庄家自己报的数,报的时候还笑了。
他只知道声音很大,大得耳朵里发空。像是有人拿手把他的耳朵捂住了,只留出一条缝,声音从那缝里挤进来,挤成一条一条的。
锣在他头顶上响了一下。
"第九次——"有人拖着长声报,"还活着!"
看台上响起一阵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集体的、很整齐的"哦——",像看戏看到第九折,台上的人居然还没死,于是大家都有点意犹未尽。
有人在喊:"还打!还打!"
那是押了他死的。
也有人在骂,骂得很难听。那是押了他不死的。
两拨人吵起来了,吵得比台上还热闹。有人开始往台边挤,泥地被踩得咕叽咕叽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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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台前,被搜过身。
搜身的是庄家的一个人,瘦,穿一件洗白的青衫,手上戴着两个铜戒指。那人拍他胸口,拍他腰,拍他裤腿,拍得很不客气,拍一下他就往前晃一下。
"张嘴。"
他张嘴。那人拿手指头在他嘴里拨了一下,看有没有藏丹。指头上有股陈茶味。
"袖子。"
他把袖子抖开。一张纸掉出来。
那人捡起来,展开看。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还是新的。
"这什么?"
"烧名用的。"他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他妈上台还带纸?"
他没答。
那人把纸对折了两下,塞回他袖子里,塞得挺仔细,还挺正。
"留着吧。"那人说,"等下说不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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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尸房外头下雨。
管事撑着一把破伞站在门槛外面说话,脚没进来。
"斗灵会缺人。"管事说,"你去顶一场。"
他没吭声。
"赢了给你民籍。"
管事说这话的时候把伞往肩上一扛,那口气跟赏他半块饼差不多。
赢一场就有民籍,这话是真的,木牌上写着。可顶场的人赢不了。顶场的意思是找个体弱的杂役上去挨打,把水搅浑,庄家好收账。赢了庄家赔,输了杂役烧,规矩一条没瞒着谁。
他点了头。
不点头,明天没口粮。后天也没有。大后天他大概就要被抬到尸房后面那个坑里去,由另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念个名,一张纸,一把火。
死了就烧。这是这地方唯一公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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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死。
他不是怕。
他要是死了,尸房后面那个瓦罐里三个名字,就再没人知道了。
那罐子是他自己攒的,里头没有值钱东西:一枚磨平了字的木牌,一颗牙,一封没寄出去的信。都是死人身上的。他收尸不拿别的,就拿这些——能证明"这个人是谁"的东西。
三个名字,他记得念法。北凉那边的人,"阿"念成"e"。
他要是死了,就没人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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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那个人又走近了。
青灰短打,袖口扎得很紧,走路脚跟先落地。外门弟子的亲随,引气五层。手上有茧,握刀握出来的。
他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为什么不倒。"
问得挺认真的,不像挑衅,倒像真不懂。
他没力气答。
答不上来。他倒了,庄家就不赔钱;他撑着,庄家账上就有一笔赔出去的数。他这辈子唯一能让贵人赔钱的法子,就是在这块石头上多站一次。
他这人有个毛病,爱数。
挨棍子数,抬尸数,被人按在地上踹的时候也数。数着数着就不那么疼了,疼变成一件有进度的事。数数的时候他还能想别的,比如今天这顿有没有米,比如后面那个洼地的草是不是该割了。
第九次倒下去之前,他数到一千七百多。具体多少记不清了,好像是四十二,也可能四十三,反正他后来记混过。
他算过,三刻是庄家赔钱的线。撑到现在,还差二十来下。
二十下。他手心里全是汗,汗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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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两手撑地往上顶。
肩胛骨咯了一声。膝盖撑住了,石头凉得发疼。
他站起来,站得不直,风一吹就晃。其实是腿不听使唤,膝盖里像有东西在摇。
台下安静了一瞬。
三千个人一下不说话了,声音抽走,耳朵里像堵了棉花。他听见自己心跳,还有血从下巴滴到石头上的嗒、嗒。
然后笑又回来了,比刚才还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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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下打在右肩。
他躲了,躲开半寸,拳头擦着肩头过去,把那里一块肉掀了一下。疼是慢半步上来的,先是一凉,然后才热。
他往左翻,护住肋。第二下落在背上,很闷的一声。他被砸下去,脸磕在石头上,那颗晃了一上午的牙终于掉了。
他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吐出来。牙在石头上弹了两下,滚到台边去了。
他往台沿爬。
不是勇敢。是想活。
手指抠石缝,缝里全是别人的血垢,滑。抠一下断一个指甲。他往前挪了半尺,看见台沿了,台沿下面就是泥地,就是第一排人的脚。那些人也仰着脸看他,都笑着,有人还伸手指他。
他又挪了一尺。
脚踝被抓住了。
他被拖回去。膝盖在石头上磨,磨出一道白,白很快被血盖住。拖到台子中间,翻过来,仰面朝天。
"别怕。"那人喘着气说,"你爬下去了我怎么收。"
台下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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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那人的裤脚。
咬得很紧,牙关都用上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咬,可能是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人愣了一下,抬脚甩了两下没甩开,第三下踢在他脸上。
嘴里全是血。他尝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忽然很想吐。
他松了口。趴在地上喘,喘得像漏气的风箱。汗把石头湿了一小片。
视野开始变窄。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两边的东西在往中间收,像有人拿了块黑布,一点一点往中间盖。
他把手背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不重,但够疼。疼一下,视野就回来了点。
"你为什么不倒。"
那人又问了一遍。
这一遍他是真没听懂。不是听不懂字,是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要问第二遍。
他只把手往地上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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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次,他没站起来,只撑成半跪。
台下又安静了。有人开始骂庄家,骂得很大声。往台边挤的人更多了,有几个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前面的人回头骂,然后两个人吵起来。
第三层那边的帘子动了一下。帘子动的时候,里面的光线变了一下,像有个人站起来了。
然后背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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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闻到味儿。
不是汗味,不是血腥。是一种很淡的香,像烧过的什么香,混在人堆的浊气里本来闻不出来。可他在尸房待了十年,鼻子比谁都灵。
那不是杂役身上的味儿,也不是外门弟子身上的。
他抬尸的时候,在贵人的宅门口闻到过一回,隔着三条巷子。
然后一只手按在他后心上。
很轻。
不想推。像扶。
他后来想过很多回,最想不通的就是这个:那只手,为什么那么轻。
然后他就飞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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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里嗡一声,先是什么都听不见。
接着所有声音一起涌回来,涌得太满。
风从两边灌进耳朵。他看见台沿的石棱从眼前过去,看见自己那只翻起来的指甲,看见台下一张一张仰起来的脸。看见有个小孩被他爹一把捂住眼睛,小孩的手还在抓,抓着半块糖。看见一个胖子嘴里叼着瓜子,忘了嗑,瓜子从嘴角掉下去。看见两个刚才吵架的人同时回过头。
卖水的老汉把担子往后挪了半步。不是躲,是怕水桶被撞翻。
他想起袖子里还有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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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
背先着地,后脑磕了一下。
天转半圈,停住了。
骨头响没响他不知道,被笑声盖住了。
他仰面躺着。
躺着挺好。没有太阳,风也停了。台子底下的泥是湿的,湿泥从后领口渗进来,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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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很热闹。
有人笑,有人数钱,数得很快,票子在指头间沙沙响。有人喊死了没有,有人答没呢还有气。有人在赌他还剩几口气,开的价很低,一个铜板赌三口气。
有人在嗑瓜子。咔,咔。
最响的是算盘。庄家在看台侧面支着张桌子,一把紫檀算盘,珠子拨得又轻又脆,一下,一下,很稳。
他听着听着,眼睛就有点睁不开。
不是疼得睁不开,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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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亲随过来蹲下。
蹲的时候还伸手在地上撑了一下,怕裤脚沾到血。
"我不是要杀你。"他说。
声音不大,还有点像解释。
"你自己不倒。你倒了不就没这事了。"
他听清了。当时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那人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又蹲回去,伸手把他翻起来一点,免得他呛在血里。
翻的时候,那只手在他后颈上碰了一下。那只手是热的。
做完这个动作,那人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庄家那张桌子,看的是那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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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张纸。
很费力地把头转过去。
那张纸从袖子里飞出去了,落在第一排底下的泥里,被一只鞋踩着。缎面的鞋,很新,鞋帮上绣着云纹。踩得很实,纸上那个名字被踩得褶皱了,中间那一个字看不清了。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昨天他刚给人烧完名,灵田役,三十一岁,煞冲。烧到最后一张纸的时候火灭了,他没舍得再点,想着今天回去接着用。
墨还在。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他想去捡。
手指在泥里动了一下,没动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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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往上看。
躺着的人只能往上看吧。
看台最高那层人最少。那层平时坐的是下注最多的,今天空了大半。
那儿站着一个人。
隔着太远,也因为他眼睛里全是血,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的什么。那人好像是靠着柱子站着,站得挺直,又不太像在等什么。
只看清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
不是冷。这地方每个人都是热的:热的眼、笑的嘴、红的脸、攥紧的票子。那双眼睛是静的,像口深井,风怎么吹都不起纹。
他不看台子,也不看钱。底下这么多人在喊,他像是在听别的什么。
然后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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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中间好像有人拖了他,又好像没有。天一直在转,转到后来就不转了。
他只记得那双眼睛一直没挪开。
一直看着他。看着他这个趴在泥里、掉了颗牙、指甲翻了、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看了很久。
他这辈子被人看过不知道多少回。被人看的时候,人家都在笑。
就这一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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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落星台上,最高那层站着个人,一直没走。
底下人散了一半,他还站着。永昌号的幡被风刮下来三回,它自己上去卷了一回。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风大,没人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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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就那一双眼睛,记到了现在。